第012章
=012=
下午考完英語何均銘還沒從醫務室回來,余彤吃過晚飯拎了壽司去看他。
附中的醫務室設在教學C樓,余彤到的時候整個樓層都是靜悄悄的。
值班的老師以為她是來看病的,問道:「同學,有什麼不舒服的嗎?」
余彤搖頭說不是,「來看同學,他拉肚子在打點滴。」
「哦,那在走廊盡頭,你一直往前走就到了。」
值班老師見沒事就不再過問,余彤道了身謝謝往前走,隔著幾米就聽到了何均銘和談遇的說話聲。
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余彤敲了敲門走進去,把手裡拎的壽司扔給何均銘,嘴裡問:「怎麼樣了?」
何均銘剛才正好在抱怨談遇帶的飯太清淡,眉開眼笑地說:「還是彤彤懂事。」
說罷還得寸進尺地又道:「彤彤,再給我倒杯水吧。」
談遇睇他一眼,「我看你精神還行,要不還是回去上課吧。」
何均銘聞言馬上哼哼唧唧地往下躺,「醫生說了是胃腸炎掛了水還要觀察一下。」
談遇說著還是給何均銘倒了杯水,對余彤說:「走吧。」
臨出門前余彤又回頭看了一眼,何均銘躺在病床上一臉安詳,閉著眼睛還精準地朝他們揮了揮手。
從C教學樓回教室要經過一條小徑,小徑臨湖,傍晚沒有什麼風,夕陽照在湖面上,余彤想起小時候念的詩: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余彤踩著一片落在腳邊的玉蘭樹葉,問:「聽說你保送A大了?」
談遇側頭看她一眼,輕輕地「嗯」了一聲,「你呢,想去哪裡?」
余彤沒答,聽他又問:「留在北京嗎?」
其實余彤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鬼使神差的她點了點頭,「應該吧。」
「叔叔阿姨呢。」談遇說,「身體還好嗎?」
余彤心裡一緊停下腳步,看著他走出兩步又轉身,有些遲疑地問:「怎麼了?」
「有句話一直忘了問你。」余彤頓了一下,在談遇的注視下道:「這些年過得好嗎?」
談遇聞言失笑,還以為她這麼嚴肅是要問什麼。
「怎麼說呢。」他索性往旁邊的香樟樹上一靠,抬眼看著不遠處的湖面似乎在回憶什麼,「說不好太矯情,說好也沒什麼開心的,只能說不好也不壞,好像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別人。」
余彤猶豫了一下還是道:「談叔叔......」
談遇聞言瞭然地看過來,語調平緩:「三年前,在一次抓捕行動中失蹤了,他們都說他犧牲了。」
余彤抬頭看他,「你不信,對嗎?」
「世界上沒那麼多奇蹟彤彤。」談遇說完頓了兩秒,輕緩又堅定地道,「但我還是願意相信奇蹟。」
話落他笑笑又問:「哪兒聽說的?」
余彤:「那天外婆在,說起的。」
談遇的目光落在余彤身上,聲音比身後的夕陽溫柔:「沒關係,現在看來,生活還是充滿希望的。」
余彤沒聽清,「什麼?」
談遇卻不說了,話鋒一轉問:「這兩天看著我欲言又止那麼多次就為的這個?」
余彤搖搖頭,「不全是,我...」
話沒說完冷不丁被人打斷:「我當是誰那麼有閒情逸緻在這湖邊看風景。」
余彤回頭看過去,宋懷信嘴裡叼著根煙一晃一晃地往這邊走,說的話也不三不四:「讓我聽聽我未來女朋友和她青梅竹馬聊什麼呢。」
談遇伸手把余彤拉到身旁,「就你?」
宋懷信陰陽怪氣道:「談大公子這是看不起誰呢?」
談遇瞥他一眼,居高臨下地吐了一個字:「你。」
宋懷信眯眼,「你是不是想打架?」
談遇不緊不慢地笑了一聲:「你不如回去照照鏡子。」他難得出口不留情面,「哪來的自信覺得你打得過我?」
這話很熟悉,宋懷信想起也就前兩天余彤在辦公室門口對著他說:「有空我建議你照照鏡子清醒一下,您這不叫真誠,叫中二。」
宋懷信低低地罵了一句什麼,他指著談遇:「我到底哪兒不如你這個青梅竹馬小白臉了?」
余彤有些惱,隨口道:「你考個年紀第一我看看?」
說罷她拉了拉談遇說我們走吧,沒走兩步聽到宋懷信又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語調半開玩笑地喊:「余彤你想清楚,過了這村可沒這店。」
談遇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宋懷信的時候眼底一片冷意:「她不稀罕,你聽不懂人話?」
宋懷信扯了扯嘴角,「你又不是她你知道她不稀罕。」
談遇怒極反笑,「我看你今天是來找打的。」
談遇不是衝動的人,從來都是說得出做得到。
「談遇。」余彤拉住談遇朝他搖了搖頭。
她壓了壓脾氣說話的時候臉繃的很緊:「宋懷信,看在宋老師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別纏著我了聽得懂嗎?」
宋懷信「切」了一聲,「誰要你們看在他的份上了,少把他和我聯繫在一起。」
余彤上下打量他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他手裡那根煙上,她點點頭,「你說的沒錯,我是不該把你和宋老師聯繫在一起。」
她也沒了什麼耐心,對這個人只想有多遠離多遠,末了只道:「我就不明白難道你父母沒教過你什麼叫尊重嗎?」
宋懷信卻倏然沉默了,抬頭的時候紅著眼像一個無助的孩子,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說:「你懂什麼,我沒有媽媽。」
余彤和談遇對視一眼又飛快低頭掩去眼底的情緒,晚上回到家向何璐問起這對父子,何璐只嘆口氣:「宋懷信的媽媽是抑鬱症自殺去世的,自殺前和你宋老師吵了一架,宋軼正好去外地開調研會回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救了。」
余彤聽了沒發表什麼意見,只問:「那宋老師也是單身?」
何璐有些古怪地看了余彤一眼,余彤頗有點語重心長:「小姨,外婆說的對,您離婚也這麼多年了。」
何璐好半天沒說出話來,「你這孩子哪兒學的這套。」
余彤一笑知道自己猜對了,「我也覺得宋老師挺好的。」
何璐沒說話,只搖搖頭,余彤歪頭想了想,問:「是因為宋懷信?」
「你不懂。」何璐嘆氣,「兒女都是債。」
余彤盯著客廳里那副家和萬事興的刺繡想說她怎麼會不懂,她背了手往房間走,邊走邊說,「小姨,明天有體育課,幫我找套運動裝,來的時候放在紅色行李箱裡了。」
第二天天氣很好,體育課是好幾個班一起上的,還沒上課操場上三三兩兩聚著人,上課前體育委員通知今天要跑八百米,沈雙雙蹲在旁邊唉聲嘆氣。
余彤在單槓上壓著腿,好笑地問:「跑步這麼可怕?」
沈雙雙索性毫無形象地坐在了地上,可憐兮兮地看著余彤:「你跑的快嗎?等等我行嗎?」
余彤指了指操場上一個跑圈的男生說:「不會比他慢吧。」
沈雙雙回頭看了一眼哀嚎一聲,「那是體育生!」她搖搖頭,「我不信,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怎麼可能跑得快。」
「逗你的。」余彤把沈雙雙從地上拉起來,「等會我陪你跑。跑步都有要領,多練練就可以了。」
沈雙雙狐疑地看她,「你不是說你小時候一圈都跑不了嗎那你什麼時候練的?」
余彤靠在單槓上抬頭看著天,半晌後才開口:「我媽去世的時候。」
沈雙雙呆住了,「對...對不起啊。」
余彤笑了笑說沒事,「早就過去了。」
也不知道今天怎麼就這麼自然地說出來了,余彤想也許是這北京城給了她久違的安全感吧。
余彤掏出兜里的MP3,分了一隻耳機給沈雙雙,閉上眼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斷斷續續哼出幾句歌詞——
「回家的路好遠...時間過了兩千三百七十五天,長長的路還有一千三百多公里遠,那還需要多少加侖清澈的水,才可以平衡過程中的眼淚...世界大同的夢想,是否只掛在嘴邊...帶我回家...」
那天的余彤沒有轉身,也就沒有看到站在她身後的少年,拿著一瓶水失魂落魄差點失控的模樣。
談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的操場,何均銘和他說話他也都沒聽清楚,腦子裡只有餘彤雲淡風輕地說「我媽媽去世的時候」、「早就過去了」。
他知道她從小唱歌就好聽,但不知道有一天她會唱到他心碎。
「你不是給彤彤送水去了嗎,水怎麼還在你...」何均銘話說到一半停住了,「艹,談遇你丫哭了嗎?這不是真的吧?」
談遇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閉嘴。」
何均銘不敢問了,就陪著談遇在那個陽光熱烈的樓梯口坐著,看他從小長到大的兄弟握緊雙手抵著額頭,隱忍而又克制地沉默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談遇擰開那瓶水喝了一口,啞著聲音:「別告訴彤彤。」
何均銘試探性地問:「你對彤彤...」
談遇一個眼神過來何均銘立馬閉嘴了,半晌後他聽到談遇搖頭低聲道:「就沒見過比她更傻的。」
那一天談遇的日記上寫道:我知道你很難過,因為那一刻我感同身受,所以也希望你明白,你從不孤單。
跟我回家吧彤彤,在未來的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