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杏林聖手06


  「小子言行無狀,冒犯了老先生,特來請罪!還望老先生原諒小子的失禮。」

  年輕人**上身,背負荊條,直直跪在謝厭院前,頂著似火驕陽,滿目懇切。

  過了一會兒,廣丹捧著一碟點心,走到年輕人面前,邊吃邊問:「你叫什麼名字?哪家醫館的?」

  「小子晉宣,乃濟安堂的東家。」

  這麼年輕就當了東家?廣丹「哦」了一聲,抹了下嘴角的碎屑,「師父說了,你要是誠心認錯,那就留下來打雜一個月,不願意就請回吧。」

  晉宣怎會不願意?連忙謝過,隨廣丹行至院中。

  陳府財大氣粗,置辦的宅院敞亮闊氣,為避免打擾,謝厭和廣丹住一個大院子,這也恰好為謝厭行醫問診提供了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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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他打算「試驗」續脈之法,便讓陳尋放出消息,除非疑難雜症,否則莫要來此求醫。此話正合陳尋與崔遠之意,他們很快辦妥,但想要向神醫求醫問藥的還是圍在門前不肯離去。

  院中地上皆是被綁的小動物,陳尋為了謝厭能儘快試驗成功,不惜花重金收購各種動物,全都放在了院子裡。其實謝厭根本就不需要試驗,他就每天緊閉院門,做做樣子。

  「大大,你既然能治,為什麼還要騙他們呢?」小八是個剛上任的小萌新,跟不上宿主的思路。

  「輕易得到的就不會珍惜了,而且,」謝厭和藹地看著逐漸走近的晉宣,「我在等人。」

  「等褚九璋嗎?」小八能想到的只有這個了。

  謝厭長眉一挑,「等他做什麼?」

  小八不明白,還想詢問,就被晉宣打斷了。

  「小子見過老先生。」晉宣長揖到地,清秀的臉上寫滿尊崇,「老先生醫術之絕妙,小子生平僅見。」

  一個藥瓶忽然被扔過來,晉宣慌忙接過,心中正困惑,就聽謝厭道:「這是傷藥,擦一擦背上的傷,再把衣服穿上,過來幫忙。」

  因荊條之故,他背上多了幾道傷口,他本來並不在意,可如今乍一受到長輩關懷,心中既高興又酸楚,鼻腔有些滯澀,眼眶微微濕潤。

  「多謝老先生。」

  進屋塗好藥,他穿好衣服,來到謝厭面前。謝厭正在挑選藥材,廣丹湊得極近,兩人似乎是在咬耳朵。

  這師徒二人未免也太過親密了,晉宣壓下心中怪異,暗罵自己孤陋寡聞,別人師徒親近有什麼不可以?

  「老先生,我能做些什麼?」

  廣丹正準備吩咐他,就見陳府僕役過來,恭敬道:「神醫先生,門外有人來求醫,您見是不見?」

  「是何症狀?」

  僕役回答極快:「小的親眼瞧見了,那姑娘臉上有一大塊胎記,說是胎中帶毒留下的,尋遍名醫也沒能化去胎記。」也正因為如此,才到現在都沒嫁出去,他在心裡暗暗添了一句。

  謝厭產生了一點興趣,「讓她進來吧。」

  須臾,兩位姑娘一齊進了院子,其中一位身著男裝,腰間佩劍,行走如風,頭髮高高束起,左邊臉有半數被青黑胎記覆蓋,貌似夜叉,可倘若去了胎記,觀其五官,定是位傾城佳人。再看旁邊那位姑娘,眉目明艷,腰若細柳,身形婀娜,兩人一剛一柔,相得益彰。

  以謝樓主的眼力,不難看出這兩人武功皆為上乘。

  剛武女子抱拳行禮,神色坦然,並不以胎記為恥,聲音清亮,「秦霄見過老先生。」

  旁邊美艷女子也盈盈一拜,「十四娘見過老先生。」

  「秦霄?」晉宣驚訝出聲,「你是秦總兵之女?」他確實聽聞秦總兵有一獨女,貌若無鹽,形似夜叉,一直到了二十二歲都沒嫁出去,平日裡喜愛舞刀弄劍,與男子無異。

  今日一見,他倒沒覺得這姑娘生得丑,只是被她英姿颯爽的風度所懾,心生嘆服。

  秦霄掃了他一眼,晉宣只覺得似有雷霆萬鈞之勢席捲而來,竟硬生生退了幾步,十四娘見狀,捂嘴偷笑。

  「老先生,我這胎記可能治?」秦霄話音剛落,陳尋和崔遠就聞風趕來,聽她這麼一問,目光觸及她的臉,心中驚訝,面上卻未表露。

  他們也想知道謝厭能不能治好秦霄。

  「姑娘請坐,老夫來給你把把脈。」

  秦霄利落坐下,坐姿完全習得軍中之風,大馬金刀,豪氣干雲,她伸出手腕,「先生請。」

  其實她心裡是不想來的,胎記已經帶了二十多年,她又不想嫁人,早就習慣了,軍營里才不會有人嘲笑她。只是十四娘非要來見神醫,就想假借她的由頭來陳宅,她難以抵抗十四娘的軟磨硬泡,只好隨她過來,讓人把把脈也無妨,「治不了」的話她都聽膩了,多這一次無關痛癢。

  廣丹不知其中底細,就在一旁愣愣看著,也不擔心自家公子能不能醫治。晉宣則緊緊盯著謝厭把脈的手,想著奇蹟會不會再發生一次。

  片刻,謝厭放開秦霄,捋捋鬍子,笑道:「治可治,但秦姑娘難免要遭些罪。」

  「治不了沒關……」秦霄正打算揮揮手走人,話卻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向謝厭,「老先生,您方才說了什麼?」

  旁邊的十四娘也一臉驚訝,探究地看向謝厭。

  「師父說你這胎記能治,就是要遭罪,怕你受不住。」廣丹啃了一口綠豆糕,幫謝厭重複了一遍。

  「老先生,您真能治?」晉宣也驚異非常。

  「啪」地一聲,秦霄突然將劍往桌上一撂,氣勢凜然,「受罪怕什麼?我秦霄不怕吃苦!只要老先生能治,我全力配合!說吧,要怎麼治?」

  「不急,待姑娘回府收拾些衣物過來暫住,如此方便診治。」

  「不用了,衣物我會讓十四娘幫我取來,現在就開始吧。」秦霄忍不住催促道,雖然她嘴上一直說著不介意,其實內心深處還是極為在意的。

  十四娘又驚又喜,聞言笑靨如花,戳了她一下,「你這就想著要變美啦?好吧,我回去幫你拿衣服,你在這安心治療。」

  秦夜叉找神醫治臉這件事傳遍了大街小巷,眾人在江州府多年,自然早就聽說過秦總兵獨女秦霄面帶胎記,醜陋至極,如今求問神醫,他們對結果相當感興趣,有好事者還下注賭博,等著看熱鬧。

  正在練兵的秦總兵聽說了這事兒,兵也不練了,直衝進府中,與同樣急切的秦夫人迎頭相撞,秦夫人額頭都給撞紅了一塊,把秦總兵給嚇得瞬間冷靜下來。

  秦夫人毫不介意,只問:「你也聽說了?那神醫真能治好霄兒的臉?」

  「誰知道呢!」秦總兵嘆了口氣,「等著吧。」

  「十四娘已經將換洗衣服送去了陳宅,也不知道霄兒要在那待多久,神醫也沒說個定數,我這心裡頭砰砰直跳,什麼事都做不了。」秦夫人捂著胸口直嘆氣。

  此時的秦霄正忍受著螞蟻啃噬之痛,那塊胎記上仿佛有無數蟻蟲攀爬啃咬,她卻沒法去撓,只能拼命忍著。

  謝厭仔細觀察過她的胎記,不止青黑,而且上面還遍布著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全都是因為毒素聚集而成,拔除不難,難的是秦霄能生生忍受這種痛苦。

  一旁協助的廣丹被秦霄的猙獰表情嚇了一跳,晉宣倒沒被嚇到,他見過更為可怖的病患,秦霄這種壓根不算什麼。

  不過,令他驚訝的是,謝厭居然讓他跟在一旁,要知道,很多大夫都擔心別人偷師,除非徒弟,外人一般都不會留在身邊,可謝厭卻絲毫不在意,甚至還邊治療邊給他講解,而這麼做的理由居然是——

  「你學會了,後面幾日就由你親自替她拔毒。」

  他明明是來打雜的,什麼時候變成學徒了?

  雖這麼想著,可心中到底還是為謝厭的豁達無私感到動容,他昨日當真失了良心,居然當眾那般詆毀一位醫術絕妙、醫德超凡的神醫,實在不該!

  有晉宣在,沒過兩日,謝厭就能騰出手來替崔遠治手,不過他醜話說在前頭,「崔公子,你這手受傷已十年之久,並不好治,而且療程較長,過程也很痛苦,你若想好了,再來尋老夫。」

  「無礙,」崔遠笑得輕鬆無比,只要能治,再大的痛苦他都能熬過去,「只是不知治療過後,我的手會恢復幾成?」

  謝厭眉頭一皺,「你難道不想恢復如初?」

  「自然是想的,只是……」他猛然瞪大眼睛,「您是說,我的手可以恢復如初?能拿刀?能舞劍?」

  「有這可能,我看崔公子這些年並未荒廢武藝,身體強健得很,或許效果更佳。」

  崔遠驚喜得都忘了說話,還是陳尋立刻回過神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錦山,提前恭喜你了!」

  「待明日老夫親自為你診治,在此期間,你這手不能承重,也千萬不要被外力碰撞,睡覺時也不要壓到,」謝厭說著,點了點他的一處穴位,「可有感覺?」

  崔遠搖搖頭。

  「嗯,在療程期內,你的手會漸漸產生不適,此乃正常反應,莫要多慮。」

  「我懂的,老先生儘管治,我不怕的!」崔遠頭一次露出開懷的笑容,心有希望,連整個世界都變得明亮了。

  七日後,陳宅門前停了一輛馬車,不少百姓圍觀議論,也不知是誰露了風聲,說是秦霄的臉終於治好,要從陳宅出來了!大家都想親眼瞧瞧,秦霄到底能不能從夜叉變成仙子。

  秦總兵和秦夫人帶著丫環僕役,焦急地站在陳宅前,也不敢上前催促,秦夫人手裡的帕子都要被捏碎了。

  十四娘陪在她身邊,偶爾安慰幾句。

  不多時,陳宅大門開了,眾人連忙伸著脖子看去,緊接著,全場皆寂,只剩抽氣之聲。

  該怎麼形容呢?好似不管如何形容,也描述不出這女子的美貌與風華。此女美貌與霸氣竟同時集於一身,剛柔並濟,此間絕世。

  秦霄凜然跨步,來到秦總兵和秦夫人面前,卸下身上銳氣,笑靨如花,美不勝收。

  「爹,娘,我好了。」

  秦夫人怔怔半晌,而後猛地緊緊抱住她,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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