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雷聲轟鳴,閃電似是將烏雲撕開了一道裂縫,豆大的雨滴隨風噼里啪啦地打落在地面上,很快便匯聚成深深淺淺的水窪,最終連成一片緩緩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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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霹靂聲響徹雲霄,她那一聲小小的,很快便被吞沒在了那樣震顫的餘韻里。
沈凌淵身子一僵,繡著金絲祥瑞團雲紋的袖口被身後的人微微拉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纖長白皙的手指緊攥著他寬大的袖口邊,指尖卻因著遲來的理智一點點滑落,最終怯生生地收了回去。
溫映寒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了,身體在止不住地發抖,心跳得極快。雷聲震顫的那一刻她的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揪了一把,連帶著頭也跟著疼了起來。腦海中轉瞬即逝的是紛雜的畫面,有電閃雷鳴,也有那黑漆漆的湖水。
冰冷的逼仄感與深不見底的池水由四面八方包裹而來,聲音會被吞沒在漆黑的波瀾中,淹沒進呼嘯的風聲里,唯有眼前那一抹一閃而過的色彩成了最後的稻草。
直到攥到那人的衣袖,溫映寒才發覺自己做了些什麼。她深吸了兩口氣平復著自己瘋狂跳動的心臟,不敢抬眸去望那人的眼睛,便迫使自己冷靜將手默默地抽離,然而在下一聲雷鳴響起的時候,身體像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她還是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纖細的手腕下一刻便被人握起,沈凌淵寬大的手掌緊攥在她白皙的胳膊上,帶有薄繭的手指輕搭著她的脈搏,順勢將人籠在了自己的身影里。
溫映寒纖長微彎的睫毛輕輕顫抖著,周圍儘是那人身上凝神香清冽的味道,淡淡的,並不濃郁,卻格外使人安心。
沈凌淵知道她從前是並不懼怕這樣的雷雨的,漆黑的鳳眸微垂望著身下的人煞白的臉色,她身體仍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著,好看的眸子帶著如迷霧般迷濛的水汽,隱隱透露著不安與慌亂。
窗外的閃電再次划過夜空將屋中照得大亮,溫映寒忍不住反握了沈凌淵攥著自己的手。
白皙的手指冰冷而纖細,帶著微涼地觸感,將身前的那人攥得緊緊。
沈凌淵瞬間呼吸一滯,緊握的手臂上頓時露了幾根青筋。
她那日落水時,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雷雨天裡。潛在的意識像是牢牢記住了那樣瀕死的恐懼,即便記憶已經被遺忘,可身體卻還是做出了本能地反應。
沈凌淵眸色微深,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在目光觸及她微紅的眼眶時還是順著她的力道緩緩坐了下來。
寬大的手掌試探性地輕撫在她單薄的後背上,沈凌淵聲音低沉平緩,卻帶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覺察到的哄勸:「好了,沒事了。」
「沒事了。」
要怎麼才能丟下她不管呢?
明明已經不止一次下定了決心了。
……
夜深微涼,屋中泛著雨後的潮氣。水珠從屋檐上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的水窪里,沒有蟲鳴和鳥啼,仿佛是一種雨後獨有的靜謐。
床榻上的少女已經睡熟了,呼吸輕緩逐漸變得綿長。纖長微彎的睫毛偶爾會因著夢境的緣故輕輕顫動兩下,但是很快便會隨著凝神香的氣息墮入更深的睡夢裡。
屋中的燭燈又被熄了兩盞。沈凌淵垂眸望著她的睡顏,薄唇緊抿。漆黑的鳳眸間隱隱透著什麼情緒,最終卻隨著一聲無奈地輕嘆被悉數收斂。
罷了,還是等她身子養好了些吧。
失了憶的是她,沒心的也是她。只怕她明日一早醒來後又要恢復從前那般的清冷與疏離。
可又能怎麼辦呢?
沈凌淵垂下視線輕輕摩挲了一下手指,漆黑的眼眸里透著自嘲還有些道不明的情緒。
定是他上輩子欠了她的了。
內殿之外,王德祿手裡的拂塵緊了又緊,眼看著御醫已經到了,不得不上前通傳。
他幾步走到門邊兒,輕著聲音開口:「皇上,皇上?張御醫到了。」
沈凌淵望了一眼熟睡中的人,緩步走了出去。
偌大的德坤宮正殿,燈火通明。
沈凌淵正襟危坐於主位之上,赤黑色的金龍盤紋袍氣勢萬鈞。
他聲音低沉:「如朕剛剛所述,此症可有醫治的辦法?」
御醫忙垂首應道:「啟稟皇上,驚懼之症,多為心結,皇后娘娘會出現這樣的反應也是與那次落水有關,但好在此症不會長久,距離落水的日子越遠,症狀也會逐漸所有緩和,微臣也會擬出藥方,不多時便會逐漸痊癒了。」
沈凌淵微微頷首,「嗯,著手去辦的。」
張御醫拱了拱手,「微臣遵旨。」
他攥了攥掌心間的汗,愈發覺得宮廷間的那些傳聞都是假的,皇上哪裡是不在意皇后娘娘,分明是不說罷了。
他想起了最近請脈時的狀況,覺得此時還是一併稟報了為好,「皇上,還有一事。」
「講。」
「皇后娘娘進來脈象不佳,少有胃口,此乃憂思過多思慮太重所致。單靠藥醫,只怕收效甚微。還得娘娘自己寬心些才行。」
沈凌淵聞言薄唇輕抿。憂思憂慮?她如今連從前的事情都記不得了,還能憂思些什麼呢?
他琢磨著剛剛與她相處時的細節,漆黑的眸色微深,修長的手指輕捻間恍惚想起剛剛在她床邊的小桌上似是看見了一封好像是家書的信件。
約是為了這件事了吧。
質地上好的玉扳指在他手中轉了轉,「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微臣告退。」
王德祿將張御醫送出正殿,輕搭了拂塵重新走上前,他試探性地開口:「皇上,今兒晚上……」
「回御書房,將未批完的奏摺一併呈上來。」
「……是。」
……
翌日溫映寒醒來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像昨日那般睡得安穩了。一雙好看的桃花眸輕輕眨了眨,透著些未清醒般的迷茫,微微頓了一下才想起昨晚的事情來。原本沉靜的心臟緊跟著咯噔一聲,漏跳了一拍。
芸夏聽見了屋中的動靜,輕輕推了門進來,她端著早已備好的溫水,「娘娘醒了。」
溫映寒藏在袖間的手指微微攥了攥,「皇上,昨晚……」
芸夏拿了外衫,「娘娘睡下後,皇上便回御書房批摺子了。」
溫映寒眼眸輕輕闔了闔,昨晚晚膳王德祿過來回稟的時候,好像是說皇上臨時有前朝要務要處理的,想來他只是順路來看看她,不料卻出了那樣的意外。
昨日的事情她記不太清了,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是驚雷聲響起的時候,腦子裡便浮現了些從前未見過的畫面。思緒變得混亂不堪,她隱約記得自己越矩地拉了皇上的衣角,後來……後來……
溫映寒驀地緋紅了側臉。
「娘娘怎麼了?怎麼臉上這樣紅?」芸夏擔憂地望著她,生怕她是身子不適了,「娘娘是不是又發燒了?一定是昨夜雷雨的緣故,奴婢這就去請御醫!」
溫映寒忙攔了她一下,無奈揉了揉額角,胡亂扯了個理由遮掩,「我無事,是被子太厚的緣故,夜裡睡著有些熱。不必擔憂。」
芸夏這才鬆了一口氣,「娘娘無事就好,昨晚張御醫開了新的藥方,可以治療娘娘的心悸之症,奴婢稍後就親自盯了人煎了去。」
溫映寒揉著額角的手指一頓,「又開了藥方?」
芸夏福了福身,「是呢。昨兒個夜裡張御醫連夜擬好的藥方,今天早上剛剛命人送過來。」
溫映寒只覺得口中發苦,也不知是不是心裡作用,這張御醫開的藥雖管用,但她總覺得比其他人開的要苦。
她心裡存了一分僥倖,「那是不是先前那副不用喝了?」
芸夏想了想微微搖頭,「奴婢記得張御醫說兩副藥方是治療不同的病症的,上一副一日三次,這一副是一日兩次,若是心悸難解還可臨時再加一次。」
溫映寒聽得心尖一顫,長這麼大她也沒喝過這麼多的苦湯藥。
她可真是要被他們泡在藥罐子裡了。
芸夏不明所以,不知道皇后娘娘的臉色怎麼一會工夫又發白了,急忙將手裡的衣裳先披在溫映寒肩膀上。
她想起王公公傳話里的囑咐,福了福身子開口道:「娘娘,還有一事。」
溫映寒輕嘆了口氣,「說吧。」
「皇上吩咐,讓娘娘放寬心,無需多思,好好養病,前朝的事情不會牽連於娘娘,鎮北侯府的事皇上也會明察的。」
溫映寒下意識地望向昨晚那封她未來得及收起來的信件,牛皮紙制的信封仍靜靜躺在桌面上。
家裡要她求情的事,定是被皇上給看見了。
後宮不得干政,這是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能求的情她會求,可是明察之外家裡要她做事,她是斷斷不能說出口的。一入宮門深似海,時刻警醒著尚且會有欲加之罪平白而至,身處後宮最怕的便是越矩而不自知。
她輕輕嘆了口氣,「服侍我更衣吧。」
……
御書房內,王德祿拿拂塵輕敲了小徒弟的腦袋,「怎麼收拾的?這廢了的聖旨你還不拿下去,留在這裡等著挨罰嗎?」
小徒弟頗為冤枉地揉著額頭,「師父,前兩日不是你叫我們先不要動的嗎?」寬大的書案邊上卷著的那道廢后的聖旨,前兩日根本沒有宮人敢接近。
王德祿輕斂了拂塵,拂袖而去,「等你能自己琢磨明白了,為師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