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雲窗外的樹影微微晃動著,花瓣隨風簌簌地飄落到地面上,不留下一點聲響。
偌大的德坤宮內悄無聲息,一盞茶見了底,沈凌淵便起身離去了。
「朕還有事,先回御書房了。」
溫映寒起身隨沈凌淵行至殿外,站在門前福下身子行了一禮,「臣妾恭送皇上。」
她一言一行向來叫外人挑不出一點規矩上的錯漏,身上寶藍底繡著暗花祥雲的錦緞隨風微微浮動兩下,纖長微彎的睫毛輕垂便將眼底的神色悉數掩蓋。
沈凌淵回眸望了她一眼,終是輕捻了手指走向宮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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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身前再沒了動靜,溫映寒才緩緩起身。微風吹過她鬢角的碎發,午後的寒涼一點一點浸透了她單薄的衣衫。
明夏匆匆走了過來,「娘娘,外頭風大,咱們還是回內殿吧。」
殿內的鑲了玉石的碧色珠簾微微晃動著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溫映寒望著遠處沈凌淵離去的方向,朱唇輕抿,靜默無言。
從芸夏進來稟報說皇上來了的那一刻,溫映寒便料想到了種種可能,相較於大動干戈地興師問罪,眼下的場景無疑已經是這件事最好的結局了。
她明白,沈凌淵今日所說的話無非是對她的一種敲打,他認定沈宸卿在朝中開口是溫映寒暗中所求了的緣故,沒有將這件事情明說,一來是顧及她的顏面,而來是也沒有真正的證據能證明她做過這樣的事。
歷朝歷代,宗室與朝臣勾結,一直是皇家最為忌諱的事情之一。如此無責無罰,還肯聽她辯解一二,溫映寒已經很慶幸了。
她望了望身側的明夏,輕輕開口道:「你拿上我的令牌再出宮一趟。」
明夏微微訝異,「娘娘,可是出了什麼事?剛剛皇上在內殿同您說什麼了?」
溫映寒抿唇未語,濃密微彎的睫毛輕輕動了動,將眸間複雜的眸光悉數收斂,「無事。」
她望向遠方,緩緩開口:「你回去告訴家裡,不准再找八王爺。薛家的事能覓到蹤跡最好,若是覓不到便靜心等大理寺查驗後的結果,皇上會明察此事的。別再動其他心思。」
明夏隨即瞭然,忙福了福身,「娘娘放心,奴婢即刻去辦。」
溫映寒微微頷首,天邊的盡頭有些昏暗,隱隱有風雨要來的徵兆。冷風吹得她身上泛起了些許冷意,溫映寒輕斂了衣袖,「去取些碎銀子一併帶上,出門尋輛馬車,務必趕在宮門落鎖前回來。」
明夏垂首,低低地應了聲:「奴婢明白。」
……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變了天的緣故,傍晚的時候,溫映寒總覺得殿內比往日要冷上許多,纖細的手指微微泛著白皙,總要捧了茶杯才能感受到些許暖意。
這個季節早已不是需要燒炭火的時候,溫映寒望了望不遠處正在往赤金香爐里添香料的小宮女,輕著聲音開口喚道:「芸夏。」
「奴婢在。」她收了手中盛放著安神香的錦盒,同舀著香料的小匙一起,一併放在身側的水曲柳的矮案上。
溫映寒指尖輕攏在繪著祥雲的淡描青花寶相花紋茶杯兩側,朱唇微微動了動,「去替我取件外衣來吧,白天還不覺得,夜裡便這樣冷了。」
芸夏微微一怔,隨即想著可能是自己忙活著燃香,靠得香爐近了,這才生了些細汗。她抬步從一旁的柜子里去了件披風,「娘娘先披著這個吧。從比那些薄衣要暖些。」
「也好。」
芸夏細心地替她將身前的緞帶一併系好,指尖無意中擦過溫映寒的手時,忽地發覺有些不對勁。
芸夏一愣,「娘娘的手怎麼這樣涼?」她下意識地抬眸望向溫映寒的臉色,隨即有了幾分猜測,「娘娘是不是發燒了?」
溫映寒這才似有所覺地抬手撫上自己的額心,只是手背太過寒涼,觸在哪裡都覺得是溫熱的。芸夏見狀福了福身子,替她感受了一下額頭的溫度。
「娘娘真的發燒了,」芸夏語氣有些急,邊說著便要往外走,「奴婢這就去給您請御醫。」
「等等,」溫映寒輕撫上自己的額頭,「去請張御醫就好,切莫聲張,也不要叫太多的人知道。遇見那幾個愛打聽事的便說是我想開些安眠的藥方。」
芸夏隨即明白了溫映寒的意思,眼下緊盯著德坤宮的人太多,下午皇上前腳剛走,皇后娘娘緊跟著就病了,連夜召御醫進宮難免為人猜疑,落人話柄,被其他宮的人知道,更是又要興風作浪。
「娘娘放心,奴婢速去速回,必定低調行事。」
夜涼如水,張御醫匆匆趕來,細細地把過脈,又詢問了一些白日裡的狀況。
「娘娘白日裡著了風了?」張御醫望了望在他身後站著的芸夏似是想要求證。
溫映寒躺在鋪著鵝黃被褥的床榻上淺眠,秋香色的床幔微垂被一旁端著湯藥的小宮女不經意間輕輕蹭了一下,帷幔晃動,恍若波瀾流轉。
芸夏頓了頓,如實稟報導:「娘娘午後是在門口站了會兒,但是時間不長,原想著那一會兒的工夫不打緊的。」
張御醫聞言眉頭緊鎖,「午後起了風,娘娘穿得單薄只怕是著了風寒了。這脈象還不如前幾日我來時的穩定,娘娘可有好好喝藥?」
芸夏抿了抿唇,「湯藥都是一次不落地喝的,張大人,這按理說理應有所好轉啊。」
「那近來娘娘可有發熱過?」
芸夏思忖片刻,微微搖了搖頭,「不曾,再往前便是剛落水那會兒的事了。」
張御醫捋了捋鬍鬚,一雙濃眉緊緊皺在一起,「那多半便是今日吹了風的緣故,娘娘身子虛,先前的病症還未徹底調理過來又幾次受涼,這才致使病情反覆。」
「我回去重新擬一張藥方,添幾位柔和滋補的藥材,心悸的湯藥暫不用吃了,今日讓娘娘好好休息,明日病情應該會有所緩和。」
芸夏聞言微微頷首,帶著些憂心地望向自家娘娘,聲音輕緩:「那麼有勞大人了。」
張御醫沒再說什麼,起了身,叫小太監收了藥箱。
芸夏望著他的動作,緩緩開口:「還有一事想要勞煩大人。」
張御醫動作一頓,隨即應道:「姑娘請講。」
芸夏抿了抿唇,「此事……」
她未等說完,張御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單見她今日獨自前去太醫院尋他,他便猜到了是皇后娘娘不喜聲張,也不希望被太多人知道。
「姑娘放心便是。」
……
翌日一早,溫映寒額間的溫度便退了許多。後來陸陸續續喝了幾次湯藥倒是沒有像先前那般高熱發燒,只是偶爾早晚還是有些低熱,病症拖著遲遲的不見好。
雖有芸夏和張御醫幫忙隱瞞,但是日子久了德坤宮人多眼雜還是走露了些風聲出去。六宮之中大多沒什麼動靜,只是柳茹馨午膳過後來了一趟。正值溫映寒剛剛睡下,她也未得見,便將一些搜羅來滋補的東西撂下回祺祥宮去了。
秋香色的暖帳之中,芸夏又新添進去了床織花緞面的錦被,如此一來不論屋外天色如何變換,躺在床榻上也不會覺得冷。
溫映寒坐在遠處的小案旁,瞧她謹慎的樣子淡淡笑了笑,「我無事的,再過些日子天氣就暖了,不弄這些也不打緊。」
芸夏咬了咬下唇,「不可,奴婢得讓娘娘快些好起來。先前都怪奴婢不察讓娘娘在風口裡受了涼,往後奴婢再不會犯這樣的錯了。」
溫映寒無奈地揉了揉眉心,那日她明明是站在殿前的門外,結果到了她們的嘴裡就成了風口了,她這一病,眼瞧著身邊這幾個小宮女遠比她自己還要上心,往後當真是得自己注意些身體了。
外面的珠簾隱隱發出了些清脆的響聲,明夏低著頭緩步走進來行禮,「娘娘,朱婕妤來了。」
溫映寒眼眸微動,午睡起身的時候她聽聞了柳茹馨曾過來了一趟,沒想這沒過多久,朱蘭依也來了。
多半是聽聞了她生病的事。
溫映寒眸色柔了柔,輕斂了衣袖,「請進來吧。」
朱蘭依身著了一件素色繡梔子花紋的長衣,跟在明夏身後仍顯得瘦瘦小小的,隱隱帶了幾分未長開的清秀。
她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皇后娘娘萬安。」
溫映寒抬手免了她的禮數,「賜座吧。」
朱蘭依抬眸望向她,一雙杏眼裡充滿了關切,雙唇輕輕動了動,試探著開口:「皇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嬪妾今日才聽說娘娘前些日子身子不適,未能來侍疾,是嬪妾疏忽了。」
溫映寒知道她一貫謹小慎微,溫聲開口道:「無事的,你也說了是前些日子,如今我已無大礙了。這事不是你疏忽,是我沒叫旁人知道。」
朱蘭依聞言睫毛微微顫了顫,「娘娘可有請御醫?」話一出口她便拿帕子掩了唇,也知道這問題問得有些傻了。這「旁人」二字,肯定是不包含御醫的。
溫映寒輕輕笑了笑,「御醫已經來過了,也開了藥方,不必擔心了。」
正說著,小宮女端著藥走了進來,朱漆的木托盤上放了一個描著花鳥的白瓷碗,裡面盛著小半碗黑漆漆的藥汁,看著便心生苦意。
小宮女從朱蘭依身旁走過,朝溫映寒福了福身,「娘娘,該喝湯藥了。」
白色的碗沿上氤氳了些水汽,溫映寒端起藥碗抬眸不經意間望見了朱蘭依的神色。
她一雙細眉輕蹙著,眼睛望在那碗湯藥上遲遲不移開視線,嘴唇微微動了兩下,看起來怯生生的,似是欲言又止。
溫映寒眼眸微動,低頭望向了黑漆的藥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