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前些日子她曾遣人回鎮北侯府,告知家裡若想解朝中的困局,可以嘗試從薛、劉兩家入手。

  如今也過去了不少時日,溫映寒估摸著事情應該也查得差不多了,便一早遣了明夏回鎮北侯府一趟,一來是問問她推測得是否準確,二來也想知曉一下她哥哥溫承修在邊疆的戰況如何了。

  父親雖承襲了祖父的爵位,但卻是個沒主意的。若是那兩家真的動了歪心思想拖鎮北侯府下水,只靠她父親一人怕是難以應付。

  

  雕著藤紋雲卷的花梨木門輕開輕合,明夏身著一身秋香色宮裝緩緩走了進來,她在溫映寒身側站定微微行了一禮,「娘娘。」

  溫映寒應了一聲,緩緩開口道:「事情如何了?」

  「稟娘娘,老爺已查明幕後主使,一切正如娘娘所料,就是薛家的人。」

  溫映寒聞言稍稍放心,往後雖還需謀劃,但好在已經找到了癥結所在。

  前陣子的那幾封家書里,已經差不多前前後後將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了。

  事情起源於先帝在位時期,有官員貪污受賄,幫他人謀官職,所涉錢款銀兩巨大,得官者甚多,甚至現在還身居高位。

  此事一經上奏,滿朝譁然,牽連官員甚廣。皇上下令徹查,也不知怎的,先前一直不肯交代的一人忽然招供了,還吐了不少官員的名字出來,其中就包括這鎮北侯,說是他也參與了其中,收了旁人銀兩幫忙提拔官員。

  鎮北侯一口咬定自己從未做過這等貪贓枉法之事,然而趕巧的是,前年他上奏提拔的幾人里,剛好有涉案其中的。再加上朝中開始牆倒眾人推,有人暗中推波助瀾,這才讓整件事情都說不清楚了。

  溫映寒知道她父親的為人,貪污受賄這等事絕對與鎮北侯府無關。只是事情被擺到朝堂上了,必須有一個說法。

  家中一封一封的書信催著,她只好想了這個辦法,若是能讓父親自證清白,最好不過了。

  前朝與後宮息息相關,眼瞧著這偌大的後宮之中不知有多少人都眼巴巴地等著她被廢了呢,加之前後所發生的這些事情,最有可能在前朝動手的便是相互勾連的薛、劉兩家。

  溫映寒輕輕捻了捻手指,「如此便好,這樣一來薛家那邊再有什麼異動,家裡也可提前提防著些。」

  她緩緩靠在身後的軟墊上,漫不經心地將手中繡著兩枝梅花的四方錦帕放置在了桌邊,「對了,父親他可有找到能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

  明夏垂了視線福了福身,「還不曾,老爺那邊現在也只是知曉了幕後之人,想要拿到證據還有些難度,需要些時日。」

  明夏大致解釋了一下她打聽來的狀況。薛家一貫是個有城府的,所有的一切皆做在暗處,且途中經了好幾道手,完全不讓自己的人直接沾染,在朝堂上也一貫保持中立,明面上不參與此事。

  這次若不是溫映寒直接提醒了個方向叫家中去查,恐怕事情的真相到現在還不得而知呢。

  光是探知到現在這些便是花費了這麼久的時間,想要繼續下去還需不少的時間。

  溫映寒聽著明夏的敘述,微微頷首。她差不多料到了這種情況,這陣子前朝逼得緊,又有人上奏彈劾些別的事,想必現在鎮北侯府里的任何一個舉動都在被外面的人細心觀察著,如此情形之下,想要暗中打探恐怕不易。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能做的她都做了,餘下的事便讓宮外的人自己去解決吧。

  明夏將自家主子神色間的疲憊看在了眼裡,她輕輕抿了抿唇,「娘娘不必太過憂心,朝臣們不是都站在薛家那邊的,今早早朝的時候,八王爺還替老爺求情了呢?」

  溫映寒指尖微微一頓,隨即眉心輕蹙了起來,「誰?」

  明夏低著頭,「是八王爺。今早早朝上有人彈劾老爺,是八王爺主動站出來替咱們鎮北侯府說話的。」

  溫映寒朱唇緊抿,著實不明白沈宸卿為何要在這個檔口參與進來,這事已經鬧了很久,這段時間也沒聽說他在上朝的時候說過什麼,怎麼偏偏這個時候想起來了?

  「好端端的,八王爺為何會替鎮北侯府求情?」

  明夏垂著視線,一雙唇咬了又咬,似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溫映寒敏銳地覺察到了她神色間的變化,她聲音清冷:「你都知道些什麼,但說無妨。」

  明夏聽出了自家主子的語氣,不敢再隱瞞,「稟娘娘,奴婢、奴婢此次回府,聽到了一些傳聞,說是、說是夫人她派人去了八王爺府上,求了王爺的。」

  她隨即跪了下來,「娘娘,這都是些傳聞,信不得真。」

  「是什麼時候的事?」溫映寒緊攥了身側的方桌一角,未理會她後半句,直接開口詢問。

  「少說得六七日了。」

  她緩緩鬆開手指,纖細的指尖漫不經心地輕撫著桌邊上的紋路。六七日,也就是說,是在她去御花園之前了,所以沈宸卿那日對她多有關注是因為家裡暗中找了他的緣故?

  原本找到頭緒的困局又變得複雜起來了。

  如今鎮北侯府的夫人,並不是溫映寒和溫承修的生母,而是當年他們父親的一個側室,溫映寒他們的生母病逝後,她父親無心再娶,便將側室扶正,管理著家事。

  孟氏一貫是個安分的,倒不曾苛待過他們,但到底是個從前沒經遇過如何管家的,事事只知道迎合著溫映寒父親的意來,處理起府中的事務總有不妥之處。

  先前那一封一封送進宮裡的信件便都是孟氏寫的,她從頭至尾未問過溫映寒在宮中出的事,一門心思只知道讓她為她父親想辦法。

  溫映寒斂了斂神色,「是父親讓她安排人去的?」

  明夏搖搖頭,「聽聞是夫人自己做主,事後才告訴老爺的。老爺聽聞後還誇讚了夫人心思細。」

  「她安排了誰去?」孟氏身為鎮北侯夫人此事定不能她親自去做。

  明夏低頭又說了一個人的名字。這人溫映寒有些印象,是二叔家的長子,歲數上要比她還年長些,除去溫承修,他便是家中這一輩里年紀最大的了。雖不知他是如何與沈宸卿談的,但瞧著眼下的結果,便知事情是談成了。

  溫映寒輕嘆了口氣,無奈抬手撫上額角。歷朝歷代,皇家最為忌諱的事情之一,便是宗室與朝臣勾結。眼下在證據還未查明的情況下,沈宸卿便這般明顯的偏袒著開口,這事叫誰聽了都會多想。

  貪污受賄之事尚未解決,若是再讓皇上與太后認為鎮北侯府與八王爺來往過密……

  四方的小案上放了碗只飲了一半的湯藥,白色的瓷碗裡盛著黑漆漆的藥汁,這會子晾了將近一個時辰早已涼透,可溫映寒卻無心再喝了。

  門口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芸夏匆匆從外面進來,「娘娘,皇上來了。」

  溫映寒微微一怔,「皇上怎麼……」

  她隨即意識到了一種可能,收了聲而後快速地朝身前的兩人吩咐:「扶我去正殿接駕。」

  「不必了。」

  一道男聲清冷而沉緩。

  溫映寒驀然朝門口的方向望去,只見那扇雕著藤紋雲卷的花梨木門前,早已不知何時站了一人。

  沈凌淵身著一身玄色金紋盤龍錦繡袍,下著團雲祥瑞赤黑靴,墨色的長髮半束在身後,五官深邃而立體。一雙狹長的鳳眸透著黑漆漆的幽深,腰間暗黃色的錦帶上繫著枚玉質通透質地上好的如意佩,貴氣逼人。

  即便語調是平緩的,他聲音中仍透著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圧。

  溫映寒起身向前走了幾步,垂眸福了福身,道:「皇上萬福金安。」

  沈凌淵深邃的眸子望在她身上,從喉間應了一聲,抬步走向了她身後的主座。

  溫映寒望著他緊抿的薄唇,猶豫了一下最終緩緩地走到了他身側。

  屋中的安神香沉靜地燃燒著,幾縷細煙裊裊升起很快便在清冷的空氣中消散。

  「都下去吧。」沈凌淵沉聲開口,服侍的宮人們不敢有異紛紛移步到了殿外好隨時聽候吩咐。王德祿命人端了兩盞茶上來,很快也匆匆退了下去。

  屋中靜得厲害。

  一雙深邃的鳳眸漆黑而幽暗,所有情緒皆被吞沒在了其中,半分也露不出來。他望了望身側的位置,「皇后坐吧。」

  她似乎又瘦了,身上穿得也單薄,連帶著人也顯得不堪盈握,明明日日命御醫給她瞧著,可那臉色自上次他見過她後,便沒見好。

  御醫說過,她這病,一半是因為憂思憂慮所致。

  沈凌淵輕抿了一口手邊的濃茶,眸光又暗了暗。

  溫映寒緩緩坐在了小桌的另一側,纖長微彎的睫毛輕輕動了動,即便心中已經猜了個大概,還是輕聲開口道:「皇上今日過來,可是有事要找臣妾?」

  沈凌淵將手中的茶盞撂到一邊,寬大的金絲玄紋袖口拂過雕著木紋的桌面,黑漆漆的,深沉而輕緩。

  「皇后若想求情,為何不直接來見朕?」他聲音低沉,隱隱透著幾分冷意。

  溫映寒藏在袖間的手指緊緊攥了攥,深知他指的是什麼,掌心間濡濕了些細汗。

  那日在御花園中偶遇時,八皇子便在沈凌淵的面前同她寒暄了許久,再加上她匆匆而至,隔了一會兒沈宸卿才出現,只怕叫旁人看來那副場景更像是她與沈宸卿約定好了要在御花園見面,見有人來了才慌忙遮掩。

  八皇子此番在朝堂上的舉動來得太過突然,沈凌淵看在眼裡,多半會覺得是那日她求了他去。可偏偏這事又不能搬到明面上來解釋。

  溫映寒起身福了下去,「臣妾雖憂心家裡,但也明白後宮不得干政。皇上那日已告訴過臣妾會明察此事,那臣妾便相信皇上會還鎮北侯府一個公道,所以也不曾生過求情的想法。」

  她坦然地抬眸望向沈凌淵,纖長微彎的睫毛下清澈的眸子狀若桃花,沒有一絲一毫在隱瞞著什麼的神色。

  沈凌淵鳳眸微動,輕叩著桌面的手指一頓,喉嚨不動聲色地滾動了一下,「當真沒想過要為你家裡求情?」他聲音低沉隱隱透著些不易覺察的喑啞。

  溫映寒想也不想微微搖了搖頭,「皇上一向公私分明,臣妾明白的。」

  沈凌淵微怔,望著她半晌未語,薄唇輕輕動了動,終是端起熱茶輕抿了一口。

  若是她真的來求情……

  舒展開來的茶葉緩緩沉入最深的杯底。

  你又不是朕,怎知朕不肯法外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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