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雕樑畫棟的勤政殿內,值守的宮人靜默無聲。午後的暖陽微微照進雕刻著夔龍圍鼎的花窗里,屋中溫度正好,甚是明亮。

  寬大的黑漆金絲楠木書案上堆積著厚厚的幾摞奏摺,雖看得出是有小太監精心碼放過的,但遙遙望去依舊有幾分搖搖欲墜的趨勢。

  一個小太監默不作聲地站在靠近書案右側的地方,低著頭一圈一圈地研磨著手裡的硃砂錠。

  沈凌淵眸光深邃,手執細長的狼毫筆在手邊的硯台里輕輕蘸了蘸,而後垂眸凝視,淡淡寫下一行行朱紅色的批示。

  被批閱好的奏摺被整齊地碼放在了書案的另一邊,待到湊成一整摞便會被專門負責的小太監搬運到不遠處的小案上,重新分類歸置起來。

  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在不經意間微微頓了頓,沈凌淵鳳眸微斂,最近也不知怎的,稍稍有閒暇的時候腦海里總會浮現起前些日子那人在一旁靜靜看書時的場景。

  甚至為著這一場景,他竟鬼使神差地將平常處理公務的地方,由御書房搬回到了勤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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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的位置靠近前朝,先前他大多在下朝後便留在那裡批閱奏摺,算上召見大臣的時間往往一忙便是一整天,直到夜色已深才移步到勤政殿裡休息,第二日一早再去上朝,周而復始。仿佛只要讓自己忙於朝政,便不會去想其他無意的東西。

  世人皆道新帝勵精圖治。

  原本下人們也都以習為常的事,卻在幾日前的某一天後驀地被打破了。

  批閱奏摺的地方由御書房變成了勤政殿。聖上的意思難猜,周圍伺候的人誰也不敢多言,倒是負責搬運奏摺的小太監曾經在私底下悄悄抱怨,這每天要跑的路程,不知無形之中添了多遠。

  這些日子,他忙於前朝政務,未來得及去德坤宮看她,她那邊便也真的就此再沒了動靜。

  若不是每日遣去給她送湯藥的小太監按時回來回稟,他幾乎聽不到一點有關於她的消息。

  前日裡張御醫求見,說皇后的寒涼之症已然大好,無需再服湯藥。明明身子已經無礙了,卻不見她有一點打算主動過來的意思。

  半盞茶的時間過去,連一旁伺候的小太監都發現皇上手裡的這一份奏摺,似乎已經批閱了很久沒有更換過了,也不知這位大人究竟在摺子上寫了些什麼,能讓皇上如此斟酌。想必肯定是什麼事關江山社稷的大事,不然以皇上往常的速度,此時旁邊的這一摞早就該見了底。

  小太監低著頭自己在心裡瞎猜,沈凌淵薄唇輕抿,有些心不在焉地執筆在旁邊的硯台里蘸了蘸。

  狼毫而制的筆尖將將要觸到奏摺的那一刻忽而一頓,沈凌淵鳳眸微抬,似是漫不經心地開口道「德坤宮那邊,這兩日在做些什麼?」

  能在御前伺候的下人各個都消息靈通得很,小太監難得見皇上有同他說話的時候,忙停了手中的事,開口回稟道「稟皇上,德坤宮這兩日沒什麼特別的動靜,就是昨個兒鎮北侯府遞了封家書進去,皇后娘娘應是還未給回話呢。」

  從宮外送進來的東西大多要經過層層審查,就算是書信也不能例外,只不過是不看內容罷了。

  沈凌淵眸色一深。近來前朝確實是又添了不少上奏彈劾鎮北侯的摺子,前天剛上完早朝,不出一日鎮北侯府便趕在這個當口往宮裡給皇后送書信,他們究竟意欲何為,不用細想也能猜到。

  這是又在讓皇后從宮裡幫他們想辦法了。

  上次在御花園和德坤宮裡的場景仍歷歷在目,沈凌淵眉心微蹙,隱隱已有了幾分預感。

  果不其然,小太監緊接著便開口道「今日上午的時候,皇后娘娘出了趟德坤宮,去花房賞了花。還跟八王爺說了會兒話,這會子應該已經回去了。」

  掩蓋在赤金玄龍紋袖口下的手指驀地緊收,小太監絲毫沒有覺察到沈凌淵神色上的變化,仍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難得皇上有同他說話的時候,他真恨不得一股腦兒把自己聽說到的事都交代了。

  也許討得聖上歡心獲得晉升就這一次的機會了,小太監邊稟報還邊惋惜自己沒再多打聽打聽,要是早知道皇上會問起來德坤宮的事,他中午的時候就托人多問上兩句了。

  修長的指尖輕輕捻了捻手中的毛筆,沈凌淵薄唇緊抿,一雙深沉內斂的鳳眸微微暗了暗,漆黑的眸光宛如深不見底的靜潭,靜水流深,隱隱透著幾分不悅的變幻。

  她又去見了沈宸卿。

  那晚在德坤宮,她言辭懇切,他也信了她的說辭。只是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之事,連著兩次前腳有家書送進德坤宮,後腳她便去見了沈宸卿。

  前朝有關她的事,他自然多有留意。只是這次的事情牽連甚廣,又牽扯到先帝在位的時候,年頭久遠,所以大理寺那邊尚且需要多花些時間來理清此案。

  雕著祥雲瑞獸的赤金香爐飄著細煙裊裊,凝神香的味道清淡,徒留了一絲清冽縈繞在大殿之間。

  目光在不經意間瞥到了靜立在牆邊的書架,那日她捧著書回眸望向他時的場景,驀然浮現在眼前。

  沈凌淵收了視線,喉結微不可見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隨手將面前的奏摺擱置到一邊。

  真不知她整日裡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明明御醫已經囑咐過她不得憂思過重,整日裡卻還在擔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他分明已經告訴過她,此案他會明察,更不會因為鎮北侯府的事而牽連到她,結果那人還是一刻不肯老老實實地聽話。

  那件案子他特意吩咐了大理寺卿親自審理儘快查明,朝堂上也敲打過眾人,有過調動,為的就是提醒鎮北侯府不要再給她施壓。

  不過是最近稍稍少同她交代了幾句。

  下次就該直接攔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書信,省得她病急亂投醫又找到沈宸卿那裡。

  當真慣不是個讓他省心的。

  沈凌淵斂去眸間的神色,抬手微微捏了捏帶有些倦意的眉心。

  也許晚上該去她宮裡一趟。

  王德祿走到門口的時候,剛好聽到自己的小徒弟正口無遮攔地跟皇上回稟。

  王德祿頓時心頭一顫,暗罵自己怎麼就收了這麼個不開竅的混帳東西。

  沈凌淵聽見門口的動靜,眸抬望了一眼綴著翠綠玉石的珠簾,他薄唇輕啟,沉聲朝外面開口道「出了何事?」

  王德祿手中拂塵本能地抖了抖,聽聲音也知聖上今日心情不佳,一時之間就將希望全寄托在了門外的那位主子身上。

  他絲毫不敢怠慢,連忙走到殿前,行了個禮,垂首稟報導「啟稟皇上,是皇后娘娘求見。」

  沈凌淵捏著眉心的手指驀地一頓,抬眸間聲音微沉「皇后來了?」

  王德祿微微一揖,「皇后娘娘此刻正在殿外,似是……似是給您送糕點來了,皇上可還要見?」

  沈凌淵眉心微蹙,從未見她有如此主動的時候,難不成是在沈宸卿那邊碰了壁求助無果,走投無路不得不到他這兒來了?

  「傳。」

  周圍的下人皆被打發了出去,王德祿快步走向殿外,輕搭了拂塵朝石階站著的人行了一禮。

  「皇后娘娘久等了,皇上在裡面等著您呢。」

  溫映寒淡淡一笑,「有勞公公了。」

  王德祿可自知擔不起她這一句謝,忙俯了俯身,回頭推開了雕著「回」字吉祥如意紋的木門,待到溫映寒走進去,這才退了兩步抬手將門輕輕合上。

  這一回頭,便看見自己那個自作聰明的蠢徒弟了。

  「你,過來。」

  小太監懵懵懂懂的,甚少見到自己師父有這樣疾言厲色的時候,一時也不知自己哪兒又惹著師父了。

  王德祿看著眼前不成器的小徒弟,手中一點沒留情,硬木而制的拂塵絲毫沒收力道便砸在了小太監頭上,「聖上面前也敢口無遮攔,雜家是這樣教你的?」

  好不容易這些日子皇上和皇后娘娘之間看上去關係有所緩和,本以為能安安穩穩幾日,淨叫這些榆木腦袋們給攪和了。他跟在皇上身邊多年,自知這樣的日子來之實屬不易。

  他收了拂塵搭在了胳膊邊上,語氣嚴肅至極「不該說的別多嘴,挨了罰是小,哪天丟了性命也不知是得罪了誰。」還好皇后娘娘是個好相與的,皇上未動怒也就罷了,這若是換成薛貴妃,或是其他娘娘,定是不會輕易罷休的。

  小太監摸著腦袋,著實不怎麼開竅。

  王德祿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心道自己怎麼就收了這麼個徒弟。心浮氣躁不說,還一點也不聰明。

  「這幾日別再去御前湊活了,給雜家老老實實去後面沏茶,靜一靜你的心,也好好收一收性子。」

  ……

  勤政殿內是別樣的靜謐,四下的宮人皆被稟退,溫映寒進去的時候恰好看見沈凌淵垂眸批摺子的場景。

  沈凌淵身著一身玄色金絲祥雲廣袖龍紋的錦袍,墨色的長髮微垂被有條理地半束在身後,金黃色的錦帶上鑲嵌著圓潤的玉珠更襯他身份的尊貴,邊角的地方還繡有寓意吉祥和瑞的紋樣,深沉而不失大氣。

  一雙漆黑的鳳眸里,時常透著深不見底的幽深。溫映寒覺得自己總是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但每當遠遠望著這雙如古井般深邃無波的眼睛時,心裡總覺得平靜。

  這一路上,她想了許多有關沈凌淵的事。這個人看起來總是沉默寡言的,遙遙望著的話便會發現他舉手投足間身為帝王的威嚴。

  可是相處的次數多了,溫映寒便明白,沈凌淵的深沉不是高高在上,更不是薄情冷淡,而是一切盡在不言之間。

  也許他所做的事情遠比他說出來的要多得多。不會刻意叫她知道,就好像做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若是能一直蒙在鼓裡便也罷了。明明都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偏偏她無意間注意到後,反而更加意難平。

  溫映寒不禁在想,過去的一年半里,是否那人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只不過她未曾察覺,更別提一丁點地在意。

  失憶前的自己究竟都做過些什麼呢?

  手中的剔紅彩繪的食盒被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攥了攥,溫映寒望著身前的男人,微微行了一禮,「皇上萬福金安。」

  她聲音很好聽,清清冷冷卻像是春季冰雪融化時的場景。沈凌淵眸色深了深,本能地打量在她身上。

  溫映寒身著一件綰色彩鳳牡丹古香錦緞衣,下著竹青彩繡暗紋玉錦月華裙,眸光瀲灩,腰如約素,墨色的長髮被柔順地挽成了傾髻,鬢角碎發微垂,隱隱帶著些微彎的弧度。

  她行過禮起身望向沈凌淵的方向,濃密纖長的睫毛微動,抬眸的那一刻是說不出的明艷。

  臨出門前她讓芸夏重新幫她梳好了髮髻,又換了件能適宜覲見所穿的衣衫,距離上次去見沈凌淵的日子已經過去了許久,想同那人道謝的話醞釀了一路,卻在臨到要見到他時,不知怎的,全都忘記了。

  「皇后要見朕,是有何事?」沈凌淵聲音低沉平緩,讓人難以分辨這其中的喜怒。

  溫映寒朱唇輕抿,下意識地攥了攥手中的食盒,「臣妾做了些糕點,皇上操勞國事辛苦,臣妾想著……」

  「做多了糕點,吃不完?」他輕易便道出了事情的真相。估摸著她定是覺得空手沒有理由過來,便搜羅了些點心求見。

  那些斟酌著說出來的字句,編出來的客套措辭,不聽也罷。沈凌淵才不會相信這幾日裡都沒動靜的人,今日能忽然想起他日夜操勞了?

  定是有什麼緣由的。思來想去也只能是因為她家裡前兩日送進來的那封書信了。

  溫映寒驀地被那人道明了初衷,指尖不經意間輕輕顫了顫。最初想著送糕點過來確實是這樣的,但若真的只是如此,她遣人送過來就是了,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溫映寒福了福身,「臣妾的手藝比不得宮中的御廚,皇上不願吃的話放著就是了。」

  沈凌淵眼眸微動,瞧著身前的人明明還是像平常那般的行禮,他卻莫名從這句話中聽出了幾分賭氣的味道,分量很輕,恍若是他的錯覺。

  「來見朕,是為了何事?」他聲音平緩,索性輕斂了衣袖起身走到她跟前,連沈凌淵自己都未曾發覺,此時的語氣已在不經意間染上了幾分屋外暖陽的溫度。

  他這個皇后一向聰慧通透,話點到至此處,想必她下一句便會直接表明來意了。

  溫映寒聽著他的聲音,心尖仿若被人輕輕攥了一下,眼看著那人靠近,下意識地垂了視線。

  沈凌淵同她不過一步的距離,從這個角度垂眸望去,剛好能看到她纖長微彎的睫毛像小扇似的輕輕顫動了兩下。

  「臣妾……」她聲音很輕,小小的卻足以被身前那人一字不落地聽見。

  「臣妾前些日子病症,一直未能出宮,如今按時服了湯藥,身子已經無礙了……」

  她輕斂了神色,重新抬眸望上沈凌淵深邃的視線,「……多謝皇上前幾日送來的椰蓉糯米糕。」

  她朱唇輕輕動了動,繞了半天終是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話一出口,溫映寒心底也是微微一松,原本也是想同這人道謝的。今日便當是禮尚往來,算是相抵。

  沈凌淵眼眸微睜。他等了半晌只以為會聽到一句她替家裡求情的話,未曾想他竟從一開始便會錯了意。

  喉嚨微不可見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沈凌淵薄唇輕輕動了動,手上的動作有著輕微地停頓,卻在下一刻抬了胳膊從她纖細白皙的手指間接過了那個裝滿了糕點的食盒。

  屋中凝神香清冽,雕刻著夔龍圍鼎的花窗隔絕了午後熾熱的光線。

  溫映寒看著那人寬大的手掌伸向自己時微微一怔,沒料到那人真的會接了過去。

  險些被觸碰到的手指快速地鬆了食盒本能地縮回到了袖子裡。

  只消再過一秒她便可以福了身子行禮告退。

  然而沈凌淵卻先她一步溫聲開口了。

  「批摺子乏了,陪朕用些糕點,嗯?」他尾音帶著些微微上揚的起伏,聲音低醇悅耳,甚是好聽。

  溫映寒微微怔了怔,意識有那麼一瞬間地不理智,險些鬼使神差地開口應了下來。

  門外忽然傳來了王德勝的聲音「皇上,范大人有要事求見。」

  溫映寒驀地鬆了一口氣,如今朝政有多繁忙她即便身居後宮也略有耳聞。就算王德祿不說她也能猜到,這個時候大臣會來求見,一定是前朝出了什麼要緊的事。

  有外臣在,她若是還留在這裡便是不合規矩了。

  溫映寒頗識大體地微微福了福身,「皇上先忙政務吧。臣妾告退了。」

  「等等。」他聲音低沉。

  繡著赤金玄龍紋的衣袖微微動了動,寬大的手掌隱匿在袖間,沈凌淵眸光微斂,「晚上朕去德坤宮,不必等朕用晚膳,有件事要同你說。」

  溫映寒一怔,卻已隱隱聽見了門外范大人同王德祿說話的聲音,她再度福了福身,「是。」

  ……

  門口的芸夏見自家主子終於出來了,忙迎了上去,「娘娘待了這樣久呢。」從前皇上同皇后娘娘鮮有這樣相處的時光,如今終於有所緩和了他們這些做下人的看了也是欣喜。

  屋外陽光正好,溫映寒還想著沈凌淵剛剛未說清的話,總有些心不在焉,「先回德坤宮吧。」

  到寢殿的時候,明夏已經在裡面等候了。因著先前在花房附近偶遇了沈宸卿,溫映寒為防止孟氏再胡亂奔走,便直接命明夏找人給家裡捎了口信兒回去,也算是回了昨兒個的信件。

  「事情都辦妥了?」

  明夏上前行了一禮,攙扶著她坐在了軟榻上,替她解了披肩,「娘娘放心,奴婢已經讓小福子出宮了。趕在宮門落鎖前就能回來。小福子一向會辦事,娘娘的吩咐一定一字不落地傳回去了。」

  溫映寒微微頷首,「如此便好。」但願家裡的人真的能將她的話聽些進去。

  軟榻邊的雲窗半開著,隱隱能聽見些院子裡似是有人交談的動靜。溫映寒眉心微微蹙了蹙,回眸看了看窗外,「你去看一看外面出了何事?」

  還未等明夏福身領命,便聽門口珠簾輕響,芸夏快步走了進來,「皇后娘娘,淑妃娘娘來了,說是想來探望娘娘。」

  溫映寒微微一怔,恍然間想起自己似乎確實有些時日未見過柳茹馨了,上次聽到她的消息還是她拿了補品來探望她,只不過當時她剛服了藥睡下,未得見。

  事後聽宮人們說,柳茹馨最終將東西放下便獨自回宮了。

  今日她再次前來,著實有些不好再推拒。溫映寒斂了斂神色,也想著從前在閨中的情分,她頓了頓輕聲開口「讓她進來吧。」

  柳家同鎮北侯府早些年便有著交情,柳茹馨的父親在朝堂上也一直同鎮北侯交好。兩家府邸離得不遠,溫映寒同柳茹馨也算是自小便認識。

  文茵到底是公主,常年住在宮中總不能時時見到,柳茹馨家住得近,也常常到鎮北侯府做客,在宮外的時候,溫映寒也時常同柳茹馨結伴出行。

  後來文茵遠嫁,待在溫映寒身邊的便只有柳茹馨一人了。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失了記憶的緣故,如今在宮中相遇按理說應覺得同她比旁人親近,可溫映寒總感覺柳茹馨與以前不大一樣了。無關於相貌,是些其他說不出的地方。

  見,總歸是還要見的。

  溫映寒輕輕開口「隨我去外殿吧。」

  柳茹馨身著一身淡粉色彩繡梔子花錦緞衫,髮髻輕綰,簪著上好的鎏金鏤花綴玉釵,一對紅瑪瑙的耳墜晶瑩剔透,隨著她的動作動搖,甚顯嬌媚。

  柳茹馨一見溫映寒走了出來,忙迎上前行禮,她聲音嬌婉「皇后娘娘萬安。」

  溫映寒怎麼瞧著她都覺得同從前記憶中的那個無法重合了。許是這些年真的發生了很多事,讓每個人都有了或多或少地改變。也可能是她現存的記憶實在太過久遠。

  她微微抬了抬手,「不必多禮,如今也沒有旁人,我原也沒有那麼多規矩的。」

  柳茹馨姍姍起身,招呼身後的宮人過來,似是又送來了東西,「姐姐,這些是我特意命家裡從宮外尋來的補品,你大病初癒萬不可掉以輕心,還是時常滋補著,總歸是對身體有益。」

  她一聲「姐姐」叫得格外親近,因著溫映寒比她大上半月,在宮外的時候柳茹馨便一直喚她「姐姐」,如今入了宮,兩人一人是皇后,一人是妃嬪已然身份有別,所以這樣的稱呼柳茹馨也只敢在私下裡叫著。

  溫映寒順著她指向的方向,望見了那個小宮女手中端著的紅漆托盤,裡面擺放著大大小小的錦盒各色不一,只看外表便知其名貴。

  溫映寒輕輕抿了抿唇,「這樣好的東西怕是來之不易,妹妹還是自己留著吧,左右我的身子已經無礙了。」

  柳茹馨聞言眸光盈盈似有所動,「姐姐何須同我這般客氣,咱們都是自幼一起長大的情分,這些東西也是家父尋來的,姐姐落水,家父在宮外聽聞也一直惦記著您呢。」

  柳茹馨的父親溫映寒自然是見過的,眼瞧著對方是非要她將東西收下不可,她便也不再推脫了,「那便多謝妹妹好意了。」

  她回眸示意明夏將東西收了,轉而賜座,讓下人們奉了熱茶上來。

  柳茹馨看著小宮女將沏好的碧螺春茶擺到小桌上,回眸絞了絞手中的鴛鴦絲帕,輕輕地開口「聽聞前些日子姐姐的湯藥出了差錯?」

  那日鬧出了不小的動靜,貴妃和宜嬪皆在場,當時還有不少的宮人,事後皇上也出了面,想來後宮眾人都聽說了此事也不稀奇。

  溫映寒輕斂了神色,淡淡開口道「嗯,是出了些問題,御藥司將宜嬪的一些藥材弄混了進來,如今藥方早已經更換,御醫也診治過了,說是無大礙。」

  事情已過去了這麼久,沒必要細說,途惹事端。

  柳茹馨聞言卻拿帕子掩了掩唇,望向周圍的宮女,似是有話而不敢言。

  溫映寒偏偏頭望了望身邊站著的芸夏和明夏,剛剛奉茶的小宮女都已推了出去,如今正殿之上也只剩了她們這幾人,「妹妹有話但說無妨,明夏和芸夏是我的貼身宮女,無需避諱的。」

  柳茹馨咬了咬唇,小聲開口「姐姐別怪我多事,妹妹在這深宮裡待得久了,總容易多想些。妹妹聽聞這次的事是御藥司新來的一個小太監出了差錯,可這幾日我日思夜想,總覺得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

  「哦?」

  柳茹馨頓了頓,眼瞧著溫映寒似乎是對她的說辭感興趣的樣子,忙繼續開口「姐姐心善,失了憶可能更想不到這宮中的人心叵測。只是姐姐你想,宜嬪怎麼會如此湊巧地跟姐姐一起生了病,按理說宜嬪也喝錯了藥可是怎未見她有一點嚴重的狀況出現?」

  溫映寒不動聲色地輕抿了口熱茶,「許是宜嬪身體健壯些。」

  柳茹馨嘴唇輕輕動了動,剛到口邊的話被咽了回去。簪子上的流蘇隨著她垂下視線的動作微微晃了晃,柳茹馨身子微微前傾,低聲開口道「姐姐有所不知,給宜嬪開藥方的那個御醫也姓劉,說不定是宜嬪的本家呢。」

  溫映寒眉心微不可見地輕蹙了一下,柳茹馨所說的事情是真是假尚不得知。旁人避之不及的渾水,她卻主動來訪同她說這樣的事,而且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這樣久,她才再度提起,著實讓人不得不多想些。

  若真是因著入宮前的姐妹情意,為何自事發起她就未來過一次德坤宮呢?

  溫映寒斂了斂寬大的袖口,「妹妹所言當真?」

  柳茹馨坐了回去,再抬眸時眼睛裡儘是關切的神色,「姐姐可以去查,妹妹人微力薄,只能打聽到那個御醫姓劉,其餘的便只能靠猜測了。妹妹也是擔心姐姐為人所害,並沒有其他的意思。貴妃娘娘先前掌管著六宮大權,又同宜嬪一向交好……」

  她話至此處便不再繼續了,明擺著是想告訴溫映寒貴妃有包庇宜嬪之意。

  她前些日子刻意按兵不動觀察著各個宮裡的動靜,眼瞧著事情自那日皇上處罰了貴妃之後便不了了之了。德坤宮裡也沒半點聲響,柳茹馨便料定溫映寒定是沒有想那麼多的。

  她一貫心思單純些。

  柳茹馨望向溫映寒,通過這幾次的接觸也未覺得她與失憶前有多大的變化,即便不記得這三年間的事,這人還是同以前一樣的。

  她掩了眸中的狡黠,拿帕子掩著唇輕輕開口「聽聞姐姐近些日子總能見到皇上?」

  他們這些宮嬪,除了闔宮夜宴的時候能見到,平日裡著實沒有其他機會,從前皇上只在前朝忙政務根本不踏進後宮,如今好不容易進來了見得卻是德坤宮這位,外面那些眼紅的人已不知排了多少。

  溫映寒淡淡道「不過屈指可數罷了,大多都是皇上召見的。念及我前一陣子身子弱,過問幾句罷了。」

  柳茹馨眸子動了動,聲音嬌婉「不若姐姐將這些事說與皇上聽?想必皇上定會替姐姐做主的。」

  溫映寒垂眸輕抿了一口熱茶,纖細的手指摩挲在茶盞的邊緣。

  沈凌淵那日已經下令剝奪了薛慕嫻的協理六宮之權,如今她尚在禁足還不得出,柳茹馨的意思便是想借她之手,再推貴妃和宜嬪一把了。

  柳茹馨見溫映寒遲遲不語,以為她是在擔心什麼旁的事,她再度開口勸道「姐姐不必擔心,您貴為皇后,如今又重新恢復了掌管六宮之權,下面的嬪妃們越不過您去,貴妃娘娘若是生了不該有的心思,您教導她也是合情合理。」

  溫映寒睫毛微動,輕掩了眸間的神色,她將手中的彩繪瓷釉杯放到一邊,再抬眸時,微微彎了彎唇角,「多謝妹妹今日告知我這樣多的事,我自有分寸了。」

  柳茹馨聞言便知事情是成了,她站起來福了福身,「叨擾了姐姐這麼久,妹妹也該回去了。」

  「何來叨擾,說說話罷了。」

  柳茹馨笑了笑,聽著她半點沒有同自己生分的意思,不禁更加得意,她又問了一句「聽聞姐姐剛剛去了勤政殿?」

  溫映寒手指輕掩在綰色的衣袖之下,指尖微不可見地輕輕動了動,「嗯,是去了一趟。」

  柳茹馨聞言眼底閃過一抹狡黠,她笑望著溫映寒,似是打趣的口吻說道「還以為皇上忙於政務沒空見咱們姐妹們呢。下次姐姐去勤政殿可要帶上妹妹呀,自冬天裡闔宮夜宴之後,妹妹還未見過皇上呢。」

  溫映寒淡淡地彎了彎唇,不置可否。

  柳茹馨重新向她行了個禮,帶著宮人告退了。

  芸夏有些擔憂地走到溫映寒身邊,「娘娘,當真要想皇上說今日的這些事嗎?」

  芸夏一向不喜淑妃,所以在溫映寒剛剛失憶淑妃求見的時候,便有意想替自家娘娘將事情推了去,只是若真如此著實不合規矩,她到底還是問了溫映寒一句。

  從前淑妃娘娘便愛糾纏在皇后娘娘跟前,出了什麼事,也皆需要皇后娘娘替她出面。皇后娘娘雖未說什麼,但他們這些做下人的看在眼裡總覺得隱隱有些心疼自家主子。

  如今皇后娘娘記憶未恢復,淑妃若是真的一心為娘娘著想也就罷了,可是剛剛那一番無憑無據的話便讓娘娘去找皇上,著實有些說不過去。

  溫映寒微微搖了搖頭,「不會同皇上說的。剛剛不過是安撫她罷了,前朝後宮的事,我有分寸的。」

  有關劉御醫的事她會留一份心思,但是既然薛慕嫻會留下這個人在,就說明此人現階段是查不出什麼端倪的。不過是開了一張藥方,弄錯藥的人也不是御醫,單憑這一點就像真正治了宜嬪的罪,未免太過牽強。

  左不過來日方長。

  芸夏聽她這樣說了也稍稍放心,自家主子哪都好,就是從前太過清冷了,如今娘娘雖然失了憶,但是行事已跟從前不盡相同。和皇上的關係也緩和了。

  溫映寒輕舒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著柳茹馨這次前來的目的,隱隱已有了幾分猜測,她輕輕開口「淑妃與貴妃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

  明夏與芸夏相視一望,咬了咬唇,「淑妃同娘娘交好的事,是宮裡上下全都知道的。您禁足期間,後宮由貴妃打理,所以……」

  話至此處,溫映寒便多少有些明白了,貴妃是如今在後宮之中除了皇后之外位份最高的,宮中尊卑有序,位份分明,即便只差著一級,也是截然不同的境地。

  有可能從前柳茹馨一直靠她庇佑,失憶前她被禁足於德坤宮中,又失了執掌六宮的大權,想必貴妃得勢後,沒少同宜嬪明里暗裡地難為她。

  難怪她會如此急切。

  溫映寒不禁憶起她們曾經在閨閣中的種種,從前明明一向是有什麼便說什麼的,從未有過這樣的彎彎繞繞,今日柳茹馨來這裡看似是因著過去的情分多加提醒,可細細想來竟也添了幾分利用在裡面。

  她著實不願再過多去想,但即便記憶失了,心底隱隱有些直覺卻始終揮散不去。

  她是柳家唯一的嫡女,柳大人一直將她視作掌上明珠,當年她明明心底已有心悅之人,柳家為何會如此狠心偏要拆散了他們,將她送入這深似海的宮中呢。當真權勢比什麼都重要?

  溫映寒朱唇輕輕動了動,「我乏了,扶我去內殿歇一會兒吧,晚上皇上還要過來。」

  芸夏和明夏皆是一怔,剛剛在路上也沒聽主子提起這樣的事。

  芸夏面上的喜色幾乎就要藏不住,皇上又要來看娘娘了,當真是和從前不一樣了!

  溫映寒抬眸望向愣在原地的兩人,有些無奈地開口道「皇上在勤政殿用晚膳,不用額外準備些什麼。」

  芸夏躍躍欲試地幹勁一下就被澆了下去。

  到底還是明夏穩重些,她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身,「娘娘,那奴婢去替您找幾件晚上能穿的衣衫。」

  溫映寒點了點頭,起身走向內殿的方向。腦海中又浮現起了沈凌淵那未說清的半句話。

  他究竟要同她說些什麼呢,也不知那些被留下的桃花糕,他是否真的吃了。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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