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案几上的燭火微不可見地躍動了一下,屋子裡的光線算不上明亮,只燃了兩三盞,剛好可以照亮軟榻周圍的地方。暖黃色的燈火莫名使那人玄黑色的金雲紋龍袍看起來柔和了許多,不似往日朝堂上帶給人的威壓感,而是添了些許平緩與深沉在裡面。
溫映寒怔怔地愣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幾乎要以為這是自己太過疲累下產生的錯覺。
沈凌淵放下手中的書,頃刻便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深黑色的鳳眸間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他聲音低沉好聽「可是累傻了?怎的站在那裡不動了?」
溫映寒後知後覺地想起了自己是應該走過去行個禮,可是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她朱唇輕輕動了動,「皇上怎麼……」怎麼會她的德坤宮裡?
沈凌淵此刻不是應該待在勤政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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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門時的驚異還沒有完全過去,溫映寒怔怔地望著他,到底是沒能把想說的話完整地問出來。
沈凌淵起身走到她跟前,垂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輕輕笑了笑,「看來是真的累傻了,連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
溫映寒眸子微微動了動,她說過什麼了?
沈凌淵顯然看透了她的心思,好心般地提醒「不是皇后叫朕先回去休息,等著你事後來向朕回稟的?」
溫映寒算是明白沈凌淵當時為什麼答應得這麼痛快了,可她的意思分明是請他先回勤政殿歇息,哪裡讓他回德坤宮等她了。
還有那句事後回稟。
案子明明在他還未離開玉清宮前就解決完了,她不過是依照規矩客套了一句,況且從始至終,她可一點沒看出來沈凌淵對這整件事情的原委有一點興趣,這會子反倒成了他待在這裡等她的理由了。
他分明是在曲解她的意思。
溫映寒頗有了種被人耍了的感覺,頭一次對沈凌淵生了些許不滿出來。
她垂眸福下了身,處處依照著規矩,叫人挑不出一點不對的地方,然而聲音卻是清清冷冷的「既然皇上想聽,那臣妾便一一向皇上稟明。」
反正明日要上早朝的又不是她,想聽便一次聽個夠吧。
溫映寒回身朝明夏吩咐道「去沏兩杯都勻毛尖來,記得多放點茶葉,悶得久一點。」
她說完收了視線斂眸朝沈凌淵開口「臣妾這裡沒什麼好茶,唯有這毛尖是前兩日內務府新送來的,皇上先嘗一杯,若是覺得不和口味,那臣妾再叫明夏去給皇上沏杯別的。」
這便是他不喝不行的意思,若是不喜歡還有第二杯等著。夜裡喝茶本就提神醒腦,茶葉多放還悶久一點,功效更是加倍。兩杯下去,這一夜便精神得不用睡了。
沈凌淵自食苦果,還是第一次見她這般不悅的模樣。
她輕斂著眸子也不看他,分明是心裡生著氣的,偏偏說出來的話還饒有分寸,不是明著頂撞,而是暗戳戳地發脾氣。這樣子著實可愛得緊。
「皇上先坐吧,臣妾有好些事想跟皇上稟報呢。」她垂眸福著身子不起來。
沈凌淵無奈輕笑,知道這回算是徹底把人給得罪了,以致於現在看起來頗有種哄不好了的意思。
然而難得她主動有話要同他說,沈凌淵索性順著她的意坐了回去。瞧她一直站著也擔心她累著,沈凌淵開口道「皇后也坐吧。」
這回她倒一點沒拘著那些規矩,見沈凌淵已經坐下了,便起身走向了他身側小案對面的另一個位置。
沈凌淵薄唇輕輕勾了勾,「皇后想跟朕都稟明些什麼?」聽她剛剛話里的意思,好像不止是玉清宮那一檔子事。
溫映寒垂下了視線,「自然是有好些要事想說與皇上聽,皇上朝政繁忙,臣妾這裡積壓了不少事不好自己一個人做主,今日皇上既然在了,便一併同皇上說了。」
她往常還會問個「這樣可好」的客套話,今日連這句也免了,緊接著便開口,講起了玉清宮的後續。
簡簡單單安排宮女的事莫名被講得格外綿長,分析來分析去其實就是如何選了哪個宮女去煎藥的事。
沈凌淵知道她分明是故意的,他不過順著她說了句等她回稟,她便將事情拆得這樣細碎,念念叨叨地講給他聽,美名其曰這叫事無巨細,其實打的就是不叫他睡了的主意。
沒過一會兒的工夫,明夏便端著兩盞茶進來了。以她對自家主子多年的了解,怎會不明白溫映寒的意思,所以坑,她也不敢坑自家主子。
兩盞茶沏的時候便濃淡不一,給溫映寒的那杯是正常的,甚至茶葉稍稍少放了一些,皇上那杯可是按照她家主子的吩咐來的,濃濃的茶葉又悶了半天,連茶水的顏色都深了好些。
溫映寒望了眼沈凌淵杯中的濃茶,想想就覺得發苦。
她頓了頓,輕輕開口道「皇上嘗嘗吧。」
沈凌淵算是發現他不喝她是不會消氣了,反正他也對濃茶偏愛一些,索性便飲了一口。
溫映寒瞧著他真的什麼都順著自己,一點也不猶豫地喝下了,下意識地微微抿了抿唇。
沈凌淵抬眸剛好望上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怎麼了?皇后也想嘗嘗?不若跟朕換換。」
溫映寒有些沒底氣地避開視線,低聲回了句「都是一樣的。」而後端起葡萄藤紋的茶盞低頭輕飲。可能是覺察到了沈凌淵還在注視著她,溫映寒放下茶盞又開始了下一話題。
宜嬪宮裡的事念叨完了,下面就該講到朱蘭依那邊的事了。
沈凌淵縱著她繼續往下說,時不時抿一口濃茶,深黑色的鳳眸始終停留在她身上,認真看著她說話,卻沒心不在焉地聽她所講的事。
溫映寒瞧著他真的要一盞茶見了底,沒忍住開口道「皇上少飲些吧,明日還要早朝。」
沈凌淵不禁失笑,不讓睡的也是她,怕他睡不著的也是她。
其實溫映寒不知道,從前朝政忙的時候,沈凌淵這個時辰基本上都是在批奏摺的,茶水沏得濃一些是常有的事,他本就少眠,也算不上是耽誤休息。倒是她一個夜裡不怎么喝茶的人,也因說話說得太多,喝了多半杯茶水。
一會兒要睡不著了的,不定是誰。
沈凌淵鳳眸微挑,「皇后要稟明的事情都說完了?」
溫映寒纖長微彎的睫毛輕輕動了動,「還有一事。」
「薛貴妃宮裡的開銷有些大了,臣妾瞧著上月的帳目,算起來要比尋常住著兩三個嬪妃的宮殿還要多上幾倍,邊關戰事需要大量錢銀,南邊的水患也支出了不少銀兩,若需宮中減少開支……」
「皇后看著來便是,朕既將這後宮交與了你,你便有權做主這些事,實在拿不定主意了,可以隨時來找朕。」繡著金絲團雲紋的寬大袖口輕拂過黑漆的楠木案幾,沈凌淵修長的手指輕叩在桌面上,頃刻便敲定了這件事情。
他見她這回沒有話要說了,深沉內斂的鳳眸重新望在她身上,他聲音低醇沉緩「現在可以就寢了?」
繞來繞去,事情又回到了原點。
溫映寒驀地生了種又被他誆了的感覺,耗到這麼晚,沈凌淵留下來豈不是變得更加順理成章了?難怪他一直縱著她說下去。
寢殿之外,夜色沉靜。夏蟲不再啼鳴,彎月清冷,樹影搖曳在朱紅色的宮牆上,連廊間的宮燈都似乎隨著夜色暗淡了些許。
溫映寒被他認真地注視,忽而意識到這次可是要清醒下與他同塌而眠了。
她垂下視線耳尖微紅,慌亂間捧了他剛剛在她進來前讀過的書,隨便挑了一頁翻開。
「皇上明日還要早朝,還是早些歇息吧。臣妾剛剛茶水飲多了,這會子還不困,待會子再睡可好?」
不知不覺,又變成同他商量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氣是什麼時候消的。
沈凌淵從喉間低低地笑了一聲,起身時無比自然地輕揉了一把她的額發,背朝著她向珠簾的方向走去,「那朕先去換一件寢衣,躺下等你,你也別熬太晚了,早點過來休息。」
身後的人聲音小小地答應,沈凌淵餘光又望了她一眼,撩開珠簾抬步走了出去。
然而等他換完寢衣回來的時候,剛剛小案旁那個乖乖答應了他的人已經不見了。雕花鏤刻的架子床上紗簾掩映,床的最裡面明顯地添了一個背朝著他的身影。
從那露在錦被外的肩膀看,她分明是已經換好了寢衣,烏黑的長髮柔順地貼在身後,可見她這是趁著他不在的時候連洗漱也一併完成了。
當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沈凌淵緩步走向架子床邊,修長的手指撥開里側的紗簾,明顯看到裡面的人因著聽見動靜不由自主地身子緊繃了起來。
可她始終未動,眼睛也輕輕闔著,若不是沈凌淵一向敏銳,讓旁人看當真要以為她是真的睡著了。
他側坐在了她身邊,深黑色的鳳眸里透著些意味不明的情緒,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的背影。
「這麼快就睡著了?」他聲音低醇而富有磁性,在這沉靜的夜色間莫名添了幾分蠱惑的味道。
溫映寒緊緊閉著眼睛,一動也不敢再動,儘量裝作是睡得熟了的樣子並且努力讓自己真的睡下去。然而且不說她平時能不能這麼快地睡著,單憑今夜那杯茶水,一時半會兒她意識也足夠清醒。
眼睛看不見,其他感官所帶來的感覺便越發明顯了。
身後的那人輕輕一笑。很快,她便感覺到沈凌淵在她身側躺了下來。屋子裡的燈火也隨之被人熄滅了兩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