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太后回宮的事雖被沈凌淵交給了內務府的人打理著,但溫映寒身為皇后也不能完全不管,內務府那邊的進度每日都有專人來向她匯報,前前後後她也調整了不少,也算是將事情徹底安排妥當了。
太后回宮當日,各宮嬪妃皆按照禮數來到了宮門口等待,太后的儀仗自朱雀門而入,最後乘轎輦抵達了康寧宮門前。
太后回宮當日並沒有安排嬪妃覲見,只單獨見了皇帝一面。溫映寒率各宮嬪妃蹲身行禮目送太后離開,直到宮門緊緊關閉才緩緩起身。
她望了望身後的眾人,「今日大家先各自回宮吧。明日一早正式來給太后請安。」
這是先前太后身邊的陳姑姑提早過來回稟過的,今日舟車勞頓,難免太后疲累,所以嬪妃們的請安都被安排在了翌日一早,也好準備得更加周全。
由於薛慕嫻還在禁足期間,皇上當時的命令是非詔不得出,因而即便是這樣的場合,她也未能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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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茹馨身為淑妃站在了最靠近溫映寒的地方,她將手輕搭在身側的宮女手中緩緩起身,向前兩步朝溫映寒開口道「皇后娘娘今日也忙碌一天了,還是先行回宮休息吧,不然宮中的諸位姐妹們看著您這般辛勞也不能心安啊。」
她距離溫映寒只有半步的距離,音調微揚地說著這般關切的話語,好像生怕別的嬪妃看不到她與皇后關係親近似的。
柳茹馨與溫映寒在宮外便認識的事,大部分宮嬪都知曉,少有幾個從前不知道的,後來入宮見到柳茹馨一次一次往德坤宮跑的場景,也逐漸都打聽明白了。
從前淑妃在外行事一貫張揚,幾次惹怒了薛慕嫻,最終都是靠皇后庇護才得以無事收場,溫映寒出事的時候他們還以為柳茹馨定要被貴妃生吞活剝了,沒想到峰迴路轉,現在被禁足的人變成貴妃了。
朱蘭依因著位份不夠,站在了較為靠後的位置,眼下隔著幾個人遙遙望了望最前面的柳茹馨,最終只同其他宮嬪一起,蹲身行禮準備恭送皇后回宮。
溫映寒的眸光越過柳茹馨,淡淡地看著低著頭斂眸的各宮嬪妃們,叮囑道「明日切莫來晚了,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眾人異口同聲,垂首應道「嬪妾謹遵皇后娘娘教誨,恭送皇后娘娘。」
溫映寒望了眼身側的柳茹馨,「本宮乏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她這便是斷了柳茹馨想待會子跟著她一起回德坤宮坐上一坐的想法。
溫映寒轉身將手輕搭在芸夏掌心裡,「回宮了。」
……
翌日康寧宮外,風和日麗,萬里無雲。太陽剛剛升起來便給著大地間添了幾分熾熱,庭院中鬱鬱蔥蔥的古樹枝葉掩映,紅漆的宮牆上映著樹影,隨風斑駁。
覲見太后不同於尋常,各個宮裡頭的人不敢有一絲怠慢,早早地便來到了殿外等候。康寧宮歷來是太后和太妃們的住所,占地面積極廣,分為前後幾個院落,而其中最尊貴的,便是太后所居的康寧殿了。
整座宮殿雕樑畫棟,莊嚴肅穆,一切按照太后的喜好所設,院中不似其他宮殿擺有花卉,而是換成了盆景矮松,顯得格外雅致。
陳姑姑從正殿裡走了出來,先是給眾位嬪妃請了安,而後迎眾人入宮覲見。暗色的波斯繁紋厚織毯,翡翠綴著的玉珠簾,目光所及之處儘是華貴莊嚴,兩排花梨木雕藤扶手椅整齊地擺放在兩側,一階之上太后寬椅右側的地方多設了一座,那是皇后所坐的位置。
溫映寒站在嬪妃的最前面率六宮眾人蹲身行禮,「臣妾給太后請安,太后萬福金安。」
孫太后坐在深黃色的暗紋軟墊寬椅上,微微抬了抬手,「都起來吧,賜座。」
溫映寒這才抬眸望向身前正座上的坐著的人。太后容貌上同她印象里的沒有太多變化,只是看起來年長了幾歲,添了幾分歲月的痕跡。
她身著一身藏青色的萬壽錦緞寬袖衣,手上戴著上好的翡翠玉鐲,即便未發一言,正襟危坐卻盡顯端莊肅穆,雍容威嚴。屋中飄著濃郁的檀香味道,氣氛里也添了幾分強烈的威圧感。
她視線淡淡地從每一個人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了皇后身上,聲音沉緩「哀家聽聞你前一陣子失足落水,失了記憶了?」
溫映寒斂了斂神色,如實開口道「回太后,兒臣是不記得從前的一些事了。」
「是一點都不記得了,到現在還沒恢復?」
「只忘記了近幾年的,還不曾恢復。」
孫太后斂去了眸底的神色,緩緩抬手端起旁邊一個青花瓷的茶盞,一言一行間儘是規矩與威嚴。
她輕抿了一口,茶盞放下的時候,聲音里透著些許慍怒「哀家才不過離宮幾月,就弄出了這樣多的事端。先是皇后落水,再是宜嬪跌落台階,你們叫哀家如何在宮外為國運祈福?」
她便是在聽聞宜嬪跌落的事後,才決定回宮的。
氣氛一降再降。
眾人見狀忙起身屈膝請罪,「太后息怒。」
孫太后蹙了蹙眉,也未叫眾人平身,視線從溫映寒身上離開,轉而望向階下,目光在柳茹馨坐的位置上停留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道「怎麼不見貴妃?」
這話顯然不是在問溫映寒的,柳茹馨與周圍幾個宮嬪面面相覷,意識到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卻不知該不該由她來開口,太后一向不大喜歡她,這個時候強行出頭,難免讓印象變得更差,她索性將頭垂得更低。
溫映寒抿了抿唇開口解釋道「回太后,貴妃被皇上禁了足,非詔不得出,因而今日便未能來給您請安。」
孫太后的眉心頓時蹙得更緊,「禁足?為何要禁足?」
下面的宜嬪見狀便得知來了機會,尖細著聲音搶在溫映寒前一步開口道「稟太后,是貴妃娘娘她先前協理六宮時出了些差錯,皇上龍顏大怒,罰了貴妃娘娘禁足,已有一月有餘了。」
沈凌淵當初罰她的時候,並沒說要禁足多久,他不主動提,下面的人更是什麼也不敢說什麼也不敢問,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芙湘宮的人都要望眼欲穿了,也不見沈凌淵有一點打算放貴妃出來的意思。一晃就到了現在。
「協理六宮能出什麼岔子?」她曾手把手地交過她怎麼處理六宮的事,竟也是個不中用的?
宜嬪忙向前跪了兩步,「是御藥司新來的小太監弄出了皇后娘娘的藥,皇上這才處罰了貴妃娘娘。」
太后眸間有了些許變幻,「皇帝說要她禁足多久?」
「皇上沒說。」
這便是沒個止境的意思。
孫太后斂了斂眉,思忖著這裡面的深意。忽而門扉輕響。
一個值守在門外的宮女走了進來,「太后,貴妃娘娘身邊的宮女碧心求見。」
溫映寒頓時眉心微蹙,隨即意識到她們這是在做什麼樣的打算。
很快碧心便端著一個紅漆的木托盤垂首走了進來,她直直地跪在地上,「奴婢芙湘宮宮女碧心,給太后請安。」
她將雙手抬過頭頂,舉起了手中的托盤,「稟太后,貴妃娘娘因禁足宮中今日不能來給您請安心中愧疚不已,便只得派奴婢前來奉上娘娘這段時間為您親手抄錄的佛經。」
孫太后示意身邊的陳姑姑上前將佛經接過呈到她面前,手指翻過上面摞著的厚厚一沓,當真是抄了不少。
碧心見狀繼續開口道「稟太后,貴妃娘娘這段時間在宮中閉門反思曾經犯下的過錯,抄寫了百遍佛經希望能為皇上和太后祈福。」
孫太后垂眸看著那紙張上一行行細密的字跡,足可見是真的花了工夫的。
太后先前出宮本就是為國運祈福,薛慕嫻此舉倒是正討好了太后的心思。溫映寒知道,托盤一經端出,她此時再說些什麼都無濟於事,反而只會讓太后不喜。
對方算計得深,恐怕還留了後手,只等著她按捺不住開口,而後她們便可以顛倒黑白做出一副皇上因為偏心於她而懲罰了薛慕嫻的樣子給太后看。
既然是一齣戲,那便讓她們自己演吧。
溫映寒索性抿唇不語。
果不其然,太后輕嘆了口氣,緩緩道「難為她戴罪中還想著為哀家和皇帝祈福,哀家瞧著她既然已經誠信悔過了,那便傳哀家懿旨,解了她的禁足吧。」
碧心重重地將頭叩在地上,「謝太后聖恩!」
……
因著薛慕嫻這一折騰,這第一次請安將近耗了一個時辰的時間才結束,太后昨日舟車勞頓,說了這會子話也有些乏了,便叫眾人都退下了。
出康寧宮的時候,芸夏略有些擔憂地望向自家主子,雙唇動了動,欲言又止「娘娘……」
溫映寒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無事,「我本也沒覺得這次禁足能困得了她一輩子。」
禁足一月有餘,已經比她預想中的要長了,此番因著前朝有溫承修在,薛家的諸多行動都受到了很大的限制,遲遲無法救薛慕嫻出來。現在這種境況,已經比她從前想像中要好得多。
太后懿旨和沈凌淵的聖旨還是有很大區別的,只要沈凌淵不會開口說恢復她協理六宮的權力,她便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貴妃。
由太后開口,總比日後有一日沈凌淵說要放她出來要強。
轎輦輕晃著最終停在了德坤宮門前,溫映寒下了轎輦,被芸夏扶著回到了寢殿。
「娘娘在榻上歇一會兒?」芸夏替她卸去了頭上簪著的鳳釵,自家主子這幾日的辛勞她都看在眼裡,今日更是早早便起身梳洗做準備。
溫映寒瞧著那被撤下小案的軟榻,活動了一下肩膀也確實感覺是有些乏了。這幾日她來了月事,身子一直不大舒服。
從前她不曾有過這樣的症狀,一切似乎都是從那次落水受涼後開始的,她私心裡又不大想喝苦湯藥,便沒有請御醫。左不過熬幾天就過去了,況且症狀也沒有那麼嚴重。
溫映寒沒什麼食慾,只想躺著歇一會兒,「芸夏,午膳先不必傳了,我沒什麼胃口,早上起得有點早,這會子也有些乏了,想在這裡歇一歇,你們也都先下去吧。」
她先前告訴過王德祿,她今日想去勤政殿。香囊就剩下了個最後的收尾,今日若能過去,繡好了當時便能交給沈凌淵。
眼下她還得儘快調整好精神才行。
芸夏瞧著她是真的有些累了,咬了咬唇沒再堅持,「那奴婢去給娘娘拿床薄被來。」
……
院中古老的梧桐樹遮蔽了不少炙熱與光影。
寢殿之中,沉靜無聲,溫映寒原本只打算在軟榻上淺眠一會兒的,誰知最後竟陷入了更深的夢境……
視線所及是一片朦朧與晦暗,最先被看到的,是自天邊覆壓過來的厚重的陰雲。
空氣里瀰漫著寒冷與潮濕,湖水黑漆漆的望不見底。
湖水一下一下拍打在岸邊的青石上,被呼嘯的凜風卷著,宛如海浪潮汐。
一道閃電驀地划過雲層,雷聲自雲層深處涌動震顫而來。豆大的雨滴打在剛剛長出來的花朵上,青石板間霎時氤氳起了水汽。
這裡是……
千荷池?
可她來這裡做什麼?這樣大的雨,為什麼不回去……?
畫面開始變得沒有那麼清晰了。溫映寒回眸只能遠遠看到一個涼亭。
有人從背後推了她一下,寒徹骨的湖水瞬間將她吞噬進去。強烈的逼仄感和深不見底的湖水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所有的聲音都會被掩蓋在無止境的風聲里。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墜入無盡黑暗的時候,周圍的一切忽而全都消失不見了。
似是有光線在微微刺激著她的眼睛。
她聽見身側傳來了另一個人低沉的聲音。
「溫映寒……」
現實與夢境似是以一種荒謬的方式重合在了一起。
溫映寒迷濛地睜開眼睛,動人心魄的桃花眸里氤氳著些許還未睡醒時的水汽。
她看見沈凌淵坐在離她近在咫尺的地方,正抬手去探她額前的溫度。
琥珀色的眸子恰好撞見那人深黑色的眼睛裡。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