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迴廊間的夏風徐徐拂過兩個人的衣角,庭院中枝繁葉茂樹枝簌簌作響,綠蔭遮蔽了熾熱的陽光,清風過後徒留空蕩蕩的沉靜。

  薛慕嫻的人已經都隨著自家主子回芙湘宮去了。站在沈凌淵身後的王德祿朝芸夏使了個眼色,眉毛一皺朝中另一個方向示意她跟著自己先下去。

  芸夏點點頭,心領神會,福了下身子,便跟著王德祿一起走了。廊間有些安靜,只留了溫映寒和沈凌淵二人。

  兩人間還有那麼幾步的距離,溫映寒被他深邃的眸光望得有些無措,索性輕輕攥了攥纖細的指尖,移開了視線,目光所及是他那錦帶之上勾著的如意龍紋佩,以及……

  她親手繡得那個香囊?

  溫映寒神色微微頓了頓。剛剛編纂好的說辭不知怎的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她見沈凌淵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猶豫了片刻輕輕福下了身,「方才……多謝皇上。」

  沈凌淵似是有些漫不經心地從喉間「嗯」了一聲,他薄唇輕啟,道「薛氏言行失當,有違宮規,你大可以直接罰她,不必有所忌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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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映寒眸子微微動了動,「是,臣妾明白。臣妾原本想罰些別的,既然皇上來了,一切都由皇上做主便是。」

  她這話說得十分恭順,因著剛剛在乾盈殿裡同他撒過謊的緣故,此刻只想順著沈凌淵的意思來,好早點躲過這一關。

  溫映寒不著痕跡地稍稍退了一小步,「皇上怎麼也出來了?可是方才也飲多了酒?臣妾命人去給皇上煮一碗醒酒湯吧……」

  她話未說完便見沈凌淵忽而鳳眸輕抬,重新將視線望在了她身上。溫映寒一怔,本能地收了聲,心臟也跟著驀地漏跳了一拍。

  沈凌淵眸色微深,慢條斯理地摩挲了一下手裡的玉扳指,「皇后不清楚朕為什麼會出來嗎?」

  溫映寒動了動唇,只覺得他可能是知道些什麼了,是她裝醉找藉口出來見人,亦或是她設計用兩組壽桃矇騙薛慕嫻。

  沈凌淵將她眸間的神色盡收眼底,先她一步緩緩開口道「皇后就沒什麼要跟朕說的了?」

  溫映寒不知該從何說起,更不知沈凌淵到底都猜到了些什麼,壽桃的事是她有意瞞著他了,不過這事她可以解釋,雖然前後有些麻煩,可能需要稍稍多花些時間……

  但若沈凌淵只是覺得她剛剛說自己醉酒是在撒謊,那此時將這些話都交代了便顯得多此一舉了。

  溫映寒試探性地輕輕動了動唇「臣妾方才有些醉了,想四處走走透透氣,不想走到這條路上時剛好遇見了貴妃正在訓斥下人,便同她說多了兩句……」

  沈凌淵望著她,沒有說話。許久,他斂去了眸色,緩緩微微點了點頭。

  溫映寒辨不清他此時的情緒,只是沒來由地有些不安,她忙低下頭開口道「皇上,不若我們先回乾盈殿去吧,太后可能已經在等您了。」

  沈凌淵抿唇未語緩緩向她靠近了一步。溫映寒用餘光注意到了他的動作,身子不由得一僵。

  「皇上……」

  微微沾染上些許酒意的桃花眸里閃過一絲驚慌,溫映寒不知道沈凌淵想做些什麼,本能地往後退去。

  咚。

  溫映寒的鞋跟在不知不覺間驀地撞在了迴廊的石墩上,緊跟著後背一冷,她這才發覺自己的身後已然是那道石砌的屋牆。

  僅僅一牆之隔,她甚至可以聽見裡面絲竹管弦的聲響,沈凌淵顯然沒有打算停下來的意思,反而似是極有耐心地在她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靠近。

  現在是白天,而且是在外面……

  溫映寒已經可以聽清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卻沒有了可以再退的地方,她朱唇一抿索性閉上了眼睛。

  然而沈凌淵的動作卻在她闔上眼睫的那一剎那停頓了下來。

  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觸碰上她的腰間,將那張溫映寒「窩藏」已久的字條,無比輕巧地取了出來。

  他指尖輕輕捻了捻,那寫著「卿」字的一面赫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溫映寒睜開雙眼,頓時望見沈凌淵在看的是什麼了。她剛剛一心只想著薛慕嫻的事,全然把這張被她無視的字條給忘得徹徹底底的。

  來不及阻止沈凌淵將它打開。很快,沈宸卿暗中寫在紙上的話便映在了那人深黑色的鳳眸里。

  「臣妾不是……」

  「皇上,太后派人來尋您了……」小太監的話驀地在迴廊的盡頭處響起,但望見皇上和皇后此時的動作,連忙收了聲。

  沈凌淵將字條握在手掌間,垂眸望著溫映寒,他聲音低緩,淡淡的,聽不出一點起伏「晚上在德坤宮等朕。」

  沈凌淵退開了一步,回身走向了乾盈殿的大門。

  溫映寒靠著屋牆站了許久,抬手懊惱地撫上自己的眉心。

  ……

  芸夏跟著王德祿來到了走廊的另一側,此時全然不知那一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王德祿長嘆了一口氣,拂塵輕搭在手肘上,似是欲言又止。

  芸夏頓時看出了他神色的上的問題,她心底一陣緊張,「王公公您這是怎麼了?您可別嚇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王德祿望了望他們剛剛走過來的那個方向,思忖了片刻,終是緩緩開口道「姑娘,你一會兒回去,還是勸一勸皇后娘娘吧。」

  芸夏聽得雲裡霧裡,這剛剛他們走的時候皇上才替皇后娘娘懲治了貴妃,怎麼這一會兒的工夫又讓她勸皇后娘娘了,這……是要她勸些什麼呢?

  「王公公,您還是同我直接說了吧。」

  王德祿向四周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姑娘別瞞了,剛剛雜家同皇上出來的時候,正巧望見八王爺在廊間。」

  芸夏一愣,「八王爺?八王爺怎麼也出來了?」

  王德祿頓時有些急,「這要問皇后娘娘啊,皇后娘娘不是出來見八王爺的?」

  芸夏頓時蹙眉,「當然不是了,這件事同皇后娘娘無關。」

  在乾盈殿時,她一直替溫映寒留意著薛慕嫻的動向,視線都在望著遠處,自然也就沒有看見那張被藏在杯子底下的字條,後來溫映寒將字條收了起來也未曾跟旁人提起,此時的芸夏根本不明白王德祿在說些什麼。

  王德祿是親眼瞧見八王爺四處找人時的樣子的,他只當芸夏是在替自家主子瞞著,雖也理解她的立場,但最終還是無奈搖了搖頭。

  現在他們怎麼想都不重要,關鍵是那邊的皇上和皇后娘娘究竟如何了。

  「姑娘好自為之吧。」他長嘆了一聲,只能跟著干著急。這皇后娘娘前一陣子跟皇上好好的,怎麼又想起要見八王爺了呢?

  芸夏剛想讓他將話說清楚,便見一個小太監模樣的人匆匆走了過來。

  他朝王德祿俯了下|身,「王公公,皇上已經回乾盈殿去了,您還是快些過去吧。」

  芸夏聞言忙攔住了他,「那皇后娘娘呢?」

  小太監抬手撓了撓脖頸,「這……這我也不清楚了,姑娘,我也是剛從乾盈殿裡出來,未看見皇后娘娘。」

  芸夏頓時一慌,急匆匆地朝剛剛的走廊快步走了過去。

  「……娘娘?」

  未等芸夏走到轉角的地方,溫映寒便獨自出現在了她的視線里。小太監和王德祿交換了一下神色,忙上前跟溫映寒行了禮。

  溫映寒示意他們平身,「不必多禮了,你們先回乾盈殿吧,皇上跟前不能沒人伺候。」

  王德祿應了聲「是。」臨退下去前,又望了芸夏一眼。

  廊間出了遠處在門口值守的侍衛便沒有旁人了。

  王德祿走後,芸夏不安地看向溫映寒,「皇后娘娘……」

  她想起王德祿方才提起的八王爺一事,不由得開始替自家主子憂心。皇后娘娘明明是出來見貴妃的,怎的八王爺非得這個時候跟著出來了呢!還偏偏被皇上遇見了。

  溫映寒斂了斂眸色,緩下心來,溫聲開口「怎麼了?可是王德祿同你說了些什麼?」

  芸夏垂著視線輕輕點了點頭,「王公公說,皇上剛剛出來尋您的時候遇上八王爺了。」

  溫映寒撫上了自己的額角。著實想不通沈宸卿究竟想做些什麼,最該同她避嫌的人,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她面前。

  「王德祿可還說了些別的什麼?」她其實是想知道沈凌淵的反應。

  芸夏卻搖了搖頭,「沒有,王公公他沒再說什麼了,只是叫奴婢勸一勸娘娘……娘娘,您說他是不是誤會了?」

  他自然是誤會了,原本一件一件的事完全都不相干,偏偏趕在同一時間發生了,前前後後還都看似能勾連在一起。

  溫映寒著實有些頭疼。

  事情糟糕到了極點,好像就能生出幾分苦中作樂的感覺了。溫映寒努力往好處想著,沈凌淵剛剛的眸光雖沉,但至少看起來還不像是要興師問罪的意思,更不曾降罪於她。

  他說晚上要到德坤宮來,那可能就是想聽一聽她的解釋。

  只要能讓她解釋,這件事就一定可以被說清。

  溫映寒稍稍穩了穩心神,「沒事,我們先回乾盈殿吧。出來得太久了。」

  芸夏點了點頭,太后壽宴,總不好在外面待得時間太久,太后本就對皇后娘娘懷有偏見,今日見狀好像微微好些,可不能功虧一簣了。

  溫映寒望了望遠處庭院間的蔥鬱。不管怎麼說,還是先將太后的壽宴度過去了吧。這個時辰也差不多快要到尾聲了。

  「明夏在殿裡呢?」

  「嗯,剛剛溪兒也回去了,都已經跟她們說好了,若是有人問起娘娘去哪兒了,便說是娘娘有些醉了,出去透一透氣。」

  溫映寒微微頷首,「這樣,待會兒你去安排一下,薛氏已經被送回芙湘宮不能繼續給太后賀壽了,但今日最好不要讓太后和到場的王爺王妃們知曉,找個理由先搪塞過去,事後再同太后解釋。如此重要的日子,不能因著她一個人的事給太后帶來不快。」

  「奴婢明白,」芸夏咬了咬唇,「但是娘娘,那個御廚要如何處理,方才讓他給混過去了,還沒有處置。」

  「杖責二十,趕出宮去,這樣不懂分寸的人,沒必要再留在宮裡了。另外……」

  溫映寒垂眸微微捻了捻手指,「芙湘宮上下,扣俸祿一年。薛慕嫻也不例外,罰沒一年的月例銀子。」

  就是因為手中有錢才會肆意揮霍打點下人收買人心,溫映寒先前聽芸夏他們提起過,那個御廚便是個見錢眼開之人,收了好處才會為他人所用。往後沒了錢,她再想用這種手段時總要多一些顧及。

  芸夏低低地福了福身,「奴婢即刻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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