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那瓷瓶中的氣味濃烈且刺鼻,只微微聞了一下溫映寒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似是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上,頭部昏昏沉沉的,身上也沒什麼力氣。意識比身體先一步清醒,溫映寒費力地睜開了眸子,發覺外面的天『色』已經過了黃昏了。

  馬車還在緩緩向前行駛,車廂里只有她一個人。林間沉靜。

  頭抵在車廂上的姿勢並不怎麼舒服,溫映寒身子有些僵,微微活動便聽到了關節的輕響。雙手被緊緊的束縛在了身後,腕間的金鐲硌著手臂,手腕的皮膚感覺已經微微有些被磨破了。

  雙腳也被捆著,她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身子在顛簸中往前挪了挪,給手臂多留出來了一些空間。從窗口刮進來的冷風吹得人清醒,身上的力氣也逐漸恢復了些。

  馬車越行越緩,最終停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溫映寒嘗試著掙了掙手上的繩子,奈何對方綁得太緊,繩結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車廂外傳來了有人走動和低語的聲音。很快,車簾便被人撩起來了。

  朱蘭依一抬眸恰好望見溫映寒的視線,她微微一愣,即刻便恢復了神『色』,「呦,皇后娘娘醒了。還以為這『藥』效能多持續幾個時辰呢。」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她聲音甚是輕佻,登上馬車後直接坐到了溫映寒對面的位置上,「別急,帶你走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溫映寒環視四周,這顯然不是她們之前的那輛馬車了,「其他的人呢?」

  朱蘭依微微笑了笑,「你還有心思擔心其他的人?還是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沈宸卿很快就要來了。你不會是還以為會有人來救你吧?告訴你也無妨,你先前那輛馬車已經墜入山崖了。」

  「你猜那些人抵達皇城會怎麼跟皇上匯報?」她刻意學起了官兵的口吻,「末將護衛不力,匪寇襲擊了車隊,致使皇后娘娘的馬兒受了驚,瘋狂奔向懸崖,如今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這個局是早就布置好的,墜下去的不過是輛空車,是做給別人看的,實際上溫映寒早已被她轉移到了其他的地方。

  朱蘭依笑得肆意。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將自己真實的一面展現出來過了,偽裝的每一天都令她感到無比厭惡,可在那爾虞我詐的深宮之中想要活下去,她必須得這麼做。

  她最討厭素『色』的衣衫,卻不得不每日穿著,最應該打扮的年紀里,她什麼都不能做。無論是遇見誰,都得是一副謹小慎微低眉順目的模樣。

  朱蘭依厭惡透了這樣的生活,但膽小而柔弱的外表足以放鬆所有人的警惕,沒人會將她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存在放在眼中,也恰恰是如此,才給了她一個一個將她們拉下來的機會。

  那些人家勢好又如何?活得長久,才能笑到最後。

  如今真正壓在她頭上的,只剩皇后了。可她要的早已經不是沈凌淵的恩寵。

  溫映寒眸光微斂,聲音淡淡:「就這麼將我交給沈宸卿真的好麼?」

  朱蘭依輕嗤一聲,「有何不好?旁人給不了我的,他可以做到。你以為我會只滿足於一個小小的嬪位嗎?我父親半輩子費盡心思為我爭得了一個入宮的機會,可不是要我當一個無恩無寵的嬪妃的,他往後的仕途該由我來扶持。」

  溫映寒還記得溫承修替她調查來的結果。她父親現在的官職是如何得到的朱蘭依本人應該比誰都要清楚。費盡心思……是費盡心思盤剝百姓,想些旁門左道吧。

  「你覺得你能左右得了升遷任調,左右得了朝局?」

  「現在是不能,但往後便不一定了。」她眼尾微挑,話語意味深長。

  溫映寒朱唇輕啟道:「你不會真的是相信了沈宸卿的話吧?」

  「有何不可?如今這個嬪位便是他煽動太后為我謀得的,皇后娘娘沒想到吧?」她做出打算的那一刻,就不只是想要這個嬪位了,之所以當初會這樣開口,不過是想看看對方的誠意和實力罷了。

  當然,最終的結果她還是很滿意的。不然就不會有現在這番聯手了。

  「皇后娘娘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吧,誰知道他會對你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呢。」

  溫映寒淡淡一笑,「愚蠢。」

  朱蘭依隨即蹙眉,「你說什麼?」

  「說你愚不可及,」溫映寒抬眸似是漫不經心地望向窗外的夜『色』,「想要相互利用的前提,是你身上得還存在著利用的價值。將我交出去以後,你身上還剩什麼?」

  朱蘭依愣了愣。

  溫映寒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他許諾了你什麼?榮華富貴,還是未來的皇后乃至太后之位?你在助他謀反,他卻沒必要在成功後向你兌現什麼。你已經沒有價值了。」

  沈宸卿是什麼樣的為人,他說的話又有幾分可信?朱蘭依自以為聰明找到了走向位高權重的捷徑,熟不知,她已經陷進沈宸卿的圈套里了。

  夜晚林間的風透著幾分寒意。朱蘭依如同大夢初醒,深深地動搖了起來。

  「趁他還未到,你還來得及。」溫映寒在為自己爭取時機,沈宸卿必然比朱蘭依要難應對得多,只要眼下能勸住朱蘭依改變策略,她就可以暫時不被交到沈宸卿手裡。

  溫映寒低聲道:「將我藏起來,這是你最後的籌碼了。」

  朱蘭依驟然起身便要去解溫映寒腳上的繩子。

  一把銀柄的匕首驀地從她身後刺進了她的胸膛里。朱蘭依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溫映寒一怔,本能地望向馬車另一邊突然出現的人。

  「你……」朱蘭依不敢相信地回頭望去,可她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字句了。

  沈宸卿利落地將匕首抽了出來,刀刃上泛著寒光甚為鋒利,「蠢鈍如豬。」

  他唇邊泛著嘲諷,從容地拿帕子擦了刀刃上的血,抬眸望上溫映寒的眼睛。

  沈宸卿細長的眸子輕眯,微微一笑,像極了往日和善的樣子,「好了,該給你換換地方了。」

  ……

  溫映寒蒙著眼睛的緞帶被解下來時,已經身處在了一處有些陌生的院落里。

  長期蒙於黑暗中的雙眼,驟然見了光,忽然有些不適應這突然起來的光明,溫映寒偏過頭眸子微微闔了闔,緩了好一會兒才逐漸適應了過來。

  「這裡是……」她環顧著四周,原本陌生的環境裡微微透著一絲莫名的熟悉感,家具陳設十分精簡,只有桌椅屏風和博古架,像是被空置很久了,剛剛才被人簡單的打掃過。

  溫映寒眼眸微睜,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認出來了?」沈宸卿聲音驀地從溫映寒身側響起。

  這是她和沈凌淵曾經住過的王府。溫映寒抬眸望上手中還拿著緞帶的人,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夜『色』已深,屋中點著兩三盞燭火,門窗皆緊緊關閉著。

  她此時被放到了一把古老的雕藤木紋扶手椅上,雙手仍緊緊地被束縛在身後,腳上的繩子剛剛為了方便帶著她行走,已經被解開了。

  屋中不只是有沈宸卿,還有另外四個蒙著面的男人。沈宸卿站得離她最近,其餘幾個都守在了門口,就好像是在防止她會逃走一般。

  溫映寒沉聲開口:「沈宸卿,你究竟想做什麼?」

  沈宸卿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眼尾微挑,語氣甚是玩味:「竟然喚我的名字了,寒兒,你這還是第一次。」

  溫映寒本能地緊蹙了眉心。他便是故意說這樣的話來噁心她。

  沈宸卿唇邊勾起了一抹笑,「嘖,生氣了?」

  他絲毫不在意溫映寒的情緒,長指輕挑想去捏溫映寒的下巴,卻被她立刻偏過頭避開了。

  沈宸卿眸『色』微暗,伸出去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微微捻了捻,也不惱,輕笑著收了回去,「無妨,本王不急。可你該明白,如今的狀況,你得學會討好我才行。」

  他簡單地敘述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如今,這個他惦記已久的人,終於到了他的手裡。

  「放心吧,在讓你親手殺了沈凌淵之前,我是不會勉強你的,」他的笑令人心生寒意,細長的眸子裡全然不見往日裡的和善與溫和,「總得有點儀式感,不是麼?」

  「你說什麼?」溫映寒不敢相信地抬眸望上他的眼睛。

  沈宸卿卻甚是滿意她現在的神『色』,他從容不迫地回身拿起圓桌上的一個瓷瓶在她面前晃了晃,「凝忘散,熟悉嗎?哦,對,我忘了你還一直以為自己的失憶是落水所致呢。」

  溫映寒心底微微鬆了松,聽他這樣說,便是還不知她已經將毒給解了。她佯作震驚之『色』,也不回應他說的話。

  言多必有失,眼下多保持沉默才是最佳的選擇。

  沈宸卿的笑意更深了,「你還不知道吧,你身邊的婢女背叛了你,給你下了這種『藥』,讓你忘卻了所有的記憶。若不是那日柳茹馨那個蠢貨突然出現壞了我的好事,我們何須等到今日才相見呢?」

  溫映寒默默聽著他所說的話,面上神『色』不改,更在意的卻是他剛剛打算讓她殺掉沈凌淵的那句。

  「怎麼會……」她朱唇輕啟。

  沈宸卿眼眸中閃過某種陰翳的占有,「呵……你本就該是屬於我的。」

  他看上的東西,沒有被旁人奪走的道理。溫和與和善不過是為了在宮中生存,每一個從深宮裡走出來的人,沒有一個心不是黑的。

  「我會餵你重新吃下凝忘散,徹底抹去他在你腦海中出現過的全部記憶。然後灌輸給你沈凌淵對你所做種種的惡行,讓你深深地生出恨意。」

  沈宸卿的神情間透著某種陰鷙,「可你本就該恨他的不是嗎?即便當時在千荷池我沒能帶走你,你也該恨他的。」

  他直視著溫映寒的眼睛,「我是真的沒想到,一個已經要將你廢黜的人,竟還能讓你如此的念念不忘,他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世間的女人都蠢,只要他輕輕笑一笑,那些人就會紅著臉朝他這邊打量,只要他微微示意一下,她們就會以行禮問安為由簇擁到他身旁。

  宮中的宮女如此,大戶人家的貴女亦然。所有人都被他偽裝出來的溫文爾雅溫柔和善給『迷』『惑』了,唯有偶然一次遇見的那抹清冷,好似有所不同。

  點到為止,合乎規矩地行禮,掩蓋不下她那雙桃花眸間的清冷與疏離。

  這個女人是不一樣的。沈宸卿平生第一次產生了這種想法,同樣也產生了幾分興趣。

  可他很快也注意到,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在留意著她。

  這便更有意思了。

  溫映寒越是拒絕他,沈宸卿對她的興致便越濃烈。他遲早有一天會將她收進王府里,磨一磨她的『性』子,從她那雙動人心魄的眼睛裡看到些絕望,看到對他的順從與臣服。

  只消孫皇后的那道賜婚懿旨一下,一切便可塵埃落定了。那個高高在上的沈凌淵也有被他奪走東西的這一天,想想便覺得有快意。

  可事情卻沒能按照他希望的那樣發展……

  「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沈宸卿冷冷地笑了笑,「不過沒關係,只要看到你親手殺了他,我還是可以原諒你。」

  溫映寒從心底生出了股寒意。這個人遠比她想像中的要偏執得多。

  他拍了拍花梨木而制的扶椅,「知道我為什麼將地點選在這兒嗎?」沈宸卿刻意停了下來,在等著溫映寒的回答。

  溫映寒微斂了神『色』,緩緩開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裡是廢棄的王府,常年緊鎖著大門,沒有人會往來,就算有人懷疑馬車墜崖是一場假象,也想不到他們竟藏身在皇城裡了。

  沈宸卿卻輕嘖了兩聲微微搖頭,「你只說對了一半。」他拉長了語調,向四周環顧,「你不覺得將這裡作為一切結束的地方最為合適麼?畢竟一切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他拔|出那把銀柄地匕首狠狠地『插』在了黑漆的桌面上,「我會把他帶到你的面前,讓你親手了結了他。想必那時的場景,一定會十分好看。」

  他低低地笑了兩聲。

  溫映寒眸光甚寒,朱唇輕啟:「你不會得逞的。」

  「你不會是到現在還覺得會有人來救你吧。可惜你沒辦法帶著記憶,看見我將他從皇位上拉下來的場景了。畢竟,教會你一些事,還是需要點時間的。」

  他指的是給記憶徹底被抹去的溫映寒灌輸他所希望她記住的那些思想。他會利用她去威脅沈凌淵,再讓她親手將匕首『插』在那個人的心臟上。

  「江山和美人兒他究竟會選擇哪個呢?你難道不打算期待一下嗎?」

  溫映寒垂下視線睫『毛』輕輕闔了闔,「你以為,僅憑你和北狄人之間做的那點勾當,就能撼動他的江山?」

  再抬眸時,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只剩下了淡然的神『色』,「你若同當年四王五王一樣起兵謀反,我還敬你有幾分勇氣。你同你嘲諷過的朱蘭依有什麼不同?從前你不敢爭,如今你也沒資格爭。」

  沈宸卿扼住了她的喉嚨,「看來要教你的規矩還真是不少。」

  他鬆開了手指,放任溫映寒不受控制地咳了幾聲。她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的呼吸,沈宸卿卻拿出了那枚玉佩,「想要你哥哥活命,你最好聽話一些。」

  溫映寒抬眸冷冷地望著他,「溫承修在何處?讓我見他。」

  沈宸卿一笑,「這可不行,溫映寒,你覺得,你現在有什麼籌碼來跟我談條件?」

  他失去了最後的耐『性』,揮手示意站在一旁的手下,「將『藥』給她灌下去。」

  口門身著黑衣的男子,上前將瓷瓶里的『藥』粉倒入了一個盛滿溫水的杯子裡,無『色』無味的凝忘散很快溶化在了裡面。

  「一定是我上次抹去的記憶還不夠多,竟叫你們越走越近了,不過這次不會了。你會徹底忘了他的。」

  溫映寒偏過頭,躲避著那名黑衣男子舉到她唇邊的溫水。手腕微微動了動,沒有可以掙開的跡象。

  沈宸卿刻意在她眼前晃了下那枚雕有家紋的玉佩,「你哥哥會如何,你也不在意了嗎?」

  溫映寒的視線落在那枚玉佩上,片刻的停頓,她再次望上沈宸卿的眼睛。

  「這些人也配碰本宮了?」她聲音低緩,「將我的手鬆開,我自會服下去。」

  沈宸卿笑了,玩味地開口:「當真?」

  「你們這麼多的人,即便鬆開我的手,還擔心我會逃走嗎?」

  「有理。」沈宸卿示意那幾個人解開了溫映寒手上的繩子。

  她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垂眸似是在檢查那個被金鐲磨破的地方。

  沈宸卿將杯子放到了溫映寒旁邊,「喝下去吧。」

  溫映寒眸光落在那杯映著燭光的水面上,朱唇輕抿,沒再遲疑地將它端了起來。

  ……

  金鐲晃動,寬大的衣袖遮住了她一半的容顏。

  溫映寒將混著凝忘散的溫水一飲而盡。

  杯子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碎裂的瓷片飛濺到沈宸卿腳下。

  溫映寒眸光冷冷,「現在你可滿意了?」

  「你早該如此識時務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