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章:善意或理性


  大族出身,天賦超群,即便倪孝鎧不願意去聽去看,也早就明白了世上從來沒有天上沒有掉餡餅的事兒。

  之前他以為的蘇辰井,更多的是一個智慧超群,想法奇特的同族。

  而在他看來,不論願成如許井的故事編織的多麼傳奇,其根本也只是為了收割願力。

  這也是他之前會有些牴觸的原因,可聽蘇辰井這一番話下來,他倒覺得先前的自己想得有些偏頗了。

  所以不由得對這個表弟有些刮目相看。

  本就是個藏不住事兒的,心中這麼想了,眼神很快就變了,正要開口,卻看到表弟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連退數步。

  「打住打住,你先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覺得我們還得把一些事情給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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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實話,蘇辰井這番掏心掏肺的邀請,確實是看重倪孝鎧這個助力,但相較於倪孝鎧不幫忙,他更害怕這個行動力極強的表哥,因為誤會這件事的性質,然後把這件原本可以做好的事變成一個爛攤子:「有件事我必須要先同你聲明,我們現在在做的事,雖然看起來聽起來是在做慈善,但本質上同做慈善是不用的,我希望你能夠充分理解這件事。」

  「???」

  倪孝鎧不是個聽不懂話的人,但蘇辰井這繞來繞去的,他是真的有些聽不明白。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飯要一口一口吃,如果你願意做,那麼今後這個顯聖計劃應該就是以你為核心進行團隊構建,我充其量只是個起個引導和斧正的作用,在這樣的情況裡頭,有一件事就很重要了,這直接關係到之後我們是否會離心離德。」

  倒退幾步的蘇辰井滿臉認真:「可能你現在以為,我做這些事是因為心善或是可憐,但我要特別嚴肅的告訴你,不是這樣的,我是通過特別理性和全盤的分析,最後才決定出這四類人選的!」

  「....說實話,你把我搞糊塗了。」

  倪孝鎧撓撓頭:「如果不是為了做善事,那你幹嘛選這幾種人?」

  「因為這四類人,是邊城乃至人族裡,最無依無靠,最可憐的四種人。不明白?那我給你解釋下。」

  看著倪孝鎧一臉迷惑的樣子,蘇辰井覺得有些美好的夢幻,還是由自己親自撕碎為好:「如果今天我是要為宗族取士取才,這四種人絕不會是我的招攬對象,短聘麻煩比價值大,長聘的話,這無牽無掛的也不敢委以重任,所以整體來講,他們會是宗主忽略的對象,最多也就接點吃力的苦工。

  你想想,這些人一沒有人可依靠照料生活,平日幹得又是些粗重的活計,就像韋芳釵那樣的,二十歲出頭的年紀,看起來就跟三四十歲無異,可就我所知,像這四類人,能活到五六十歲都很罕見,除開一些小有機遇或是遇見貴人的,無不是如此。

  年輕時拼了命的想改變生活,人到中年卻還是窮困潦倒只有一身傷病,晚景淒涼這種事就不用說了。

  我幫助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可憐,而是基於幾個很簡單的道理。他們無依無靠,親族無人,宗族不要,孑然一身。

  放眼望去,他們能夠倚仗的就只有自己,可是自己靠得住麼,他們其中有多少不是拼命努力,卻還是一無所獲的。

  他們也一定求助過,年輕時的自矜很快就會被困苦的生活磨滅,但他們放下所有臉面和尊嚴,又能求來什麼呢,大宗族不屑用這種一無是處的人,而若是有人點頭,等待他們的也不一定是光明,更多的是壓榨和欺騙。

  還是那句話,因為他們是無依無靠的人,即便榨乾了骨血,又有什麼人會替他們聲張一句,報個不平呢。

  所以你明白了麼?」

  聽得頭皮發麻的倪孝鎧不明所以:「明白什麼?」

  「他們的世界,是沒有光的。」

  蘇辰井聲調淡淡的,語速平緩的,說出的話卻像是不斷沒過脖頸的水,讓人窒息:「他們無依無靠,無處可逃,沒人會對他們伸出援手,也沒有人聽見他們的哀嚎,他們就像離群落單的豕鹿,被人扒皮拆骨,吃干抹淨後,隨手丟在一邊。

  可悲吧,也正是因為如此可悲,所以才不會有人同我搶。其實籌謀的最初我是想過的,最初的信徒應該從哪兒選拔比較合適,比如像你這樣的大族才俊。」

  「一開始還蠻意動的,但我仔細想了下,還是覺得不太行,你們這樣的宗族精英,見識太廣,信念堅定,主見還強,不好騙又要得多,哪怕是對你們自身有大利益的事,你們都要權衡利弊,將信將疑,何況外物,讓你們對一件法寶篤信,實在太難。

  後來我又想,既然你們這些精英不好糊弄,那麼退一步,那那些酒囊飯袋還不行麼?只是這個念頭後來也被我打消了,酒囊飯袋的信念倒是不堅定,有奶就是娘,施點手段耍點神奇,利用他們的欲望,想要控制並不算難。

  如果今天我是要在邊城攪些風雲,那麼這些人倒是堪用,只可惜,我需要的是滋養法寶的願力啊,心中只裝著自己的人,又怎麼會去篤信呢,而宗族自幼的教導都不能填平這些人的欲壑,換我來做,何亞於同你們這些精英勾心鬥角,遂又放棄。

  之後我又想啊,要不就乾脆從家世清白的普通人里選吧,這些人受家世所限,也沒什麼見識,但因為生活的困苦,又不缺向上爬的心,引導引導,或許就能成為不錯的信徒?

  唉,結果效果也不太行啊,這些人看似每天都在努力,實則渾渾噩噩,心中的迷茫重的能透過雙眼看到,他們好像知道自己要什麼,又好像根本不不知道,心情就在這自負與自卑這兩極中來回反覆橫跳,相信和懷疑糾纏一起,矛盾的厲害,就沒看見過一條完整的願光。

  然後我就想,要不從孩子開始發展吧,一張白紙,作畫也容易,而且小孩子心思單純,只要滿足簡單的心愿就能產生極強的願力,但我很快後悔了,小孩子的心裡,根本藏不住事,任憑當面時答應得多好,回家一看到爹娘就全忘了,恨不得一股腦的告訴他們!」

  因為要精誠合作,所以蘇辰井不希望倪孝鎧對兩人現在所做的事有什麼誤會,以至於畫蛇添足多出很多手尾來,所以他很坦誠的將幾年來的一些個實驗和盤托出。

  其實在願成如許井以前,他就做過不少,關於願力的實驗。

  騙小孩更是最讓他遺憾的事,不能怪他沒做好,只是低估了孩子對父母的愛意。

  成年人發現一件點石成金的寶貝,恨不得立刻藏起來,天下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才好。

  可小孩子發現這件寶貝,哪怕得了好處,也會屁顛屁顛的回去和父母分享。

  那蘇辰井能怎麼辦,那時候很多事情都只是嘗試,他當然不敢將法寶暴露在大人眼中,所以通常就是孩子只要同父母說了,那個神器的樹洞就失效了。

  倪孝鎧聽著蘇辰井遺憾的口氣,突然回憶起三四年前的一樁舊時:「所以,當時小傑說得,樹靈爺爺,其實是你搞的鬼?」

  彼時蘇家堡有傳說,中庭古木有神靈,只現稚子眼,雙手合十向樹洞祈求,將得饋贈。

  前所未見的吃食、玩具,得到樹林饋贈的蘇家稚子無不篤信樹靈,有些甚至早晚都要去拜見。

  後來動靜越來越大,引得蘇家堡一些大人前去查看,樹靈便消失不見了,孩子們苦惱了好一陣,只是後來任憑他們如何尋找,樹靈再未出現。

  只是還有一些保存下來的世所未見的設計精巧的木質玩具,佐證樹靈之實。

  原本這只是蘇家堡的一樁奇聞異事,加上時間又短,真正記在心裡的很少。

  可正巧倪孝鎧的親弟弟倪傑,就是收到過樹靈饋贈的孩子,而且那件木質玩具還留在家中,所以他才能瞬間反應過來。

  黑歷史突然被扒,蘇辰井先是一愣,然後才輕咳一聲,故作鎮定道:「逗逗孩子罷了,咱們且說回正事,正是因為這些嘗試都失敗了,所以我才會選這四類人作為顯聖的主要類型。

  一來是因為他們無依無靠,所以哪怕一點兒幫助都顯得彌足珍貴。

  二來也是因為成本,你知道我這些年一邊研究法寶,一邊研究祈願者,發現個什麼有意思的事麼?

  願望最大的,往往不是那些真正擁有很多東西的人,相反這些人的願望啊,多數都是只要維持現狀,不要有大災大病就行。

  反而是些不上不下的普通人,願詞大得嚇人,眼中只看著最高最強,不是希望自己的法器立刻邊城靈寶、道兵,就是渴望身價萬億、豪門千金...

  所以你明白了麼,選這幾類人不是因為我心善,而是因為我沒得選。」

  「明白了明白了,你說那麼多不就是為了告訴我,雖然你想要幫助這些人,但咱們現在能力有限,不能大包大攬唄?」

  倪孝鎧一副老子已經完全看透的表情,抱著胸哼哼笑道:「沒問題,我了解,你是掌舵的,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唄,儘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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