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章:不一樣
原本十分牴觸抗拒的倪孝鎧聽到這兒突然來了興趣:「什麼個安慰?你給仔細說說?」
「這個事兒說來也沒什麼奢華的,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要讓死人復生自然不可能做到,但是讓孤兒寡母在夢中與英靈相聚,倒不算什麼難事。」
籌謀了七年的計劃,自然不可能只是簡單撒個謊。
因為說謊並稱不上本領,圓謊才是。
那些許願的人才不會管自己許的願有多誇張呢,他們只會按照自己的需求和心意去祈願,並不會考慮實現這個願望有多麼艱難。
而人生何處不悔恨?
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做錯事再正常不過了。
只是有些錯商有機會彌補,但有些過失卻是一輩子的遺憾。
在絕大部分人的認知里,最珍貴的東西總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所以,哪怕蘇辰井不去偷聽,也能篤定,這些個祈願者裡頭,一定有很多的願詞關於人生重啟,時光倒流,關於死者復生,斡旋乾坤這樣的。
但蘇辰井能怎麼樣呢,因為這種事情是沒法達到,那就放任不管了?
這種明顯會暴露如願井能力邊界的決定,蘇辰井是不願意去做得。
哪怕這是最簡單的決定。
哪怕許願者自己也知道,這些個願望其實是非分之想。
所以,作為願成如許井的器主,蘇辰井從七年前,就開始思考,如何應對這些個願望。
「要實現某個人的願望,首先要去理解他,理解他為什麼要許那樣的願望。」
蘇辰井看倪孝鎧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這樣解釋道:「你有沒有考慮過,邊城這些孤兒寡母為什麼會這麼想念逝去的丈夫?」
倪孝鎧理所當然道:「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為感情啊!」
「只是因為感情麼?」
蘇辰井淡淡道:「那你覺得韋芳釵與祝肖弓的感情如何?」
「這肯定是極好的啊。」
倪孝鎧不明所以,摸著頭答道:「不然韋芳釵也不會一直守著寡,這麼辛苦拉扯兩人的孩子吧?」
「你看,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了。」
蘇辰井舉起一根手指:「人們只是理所當然的按照自己的喜惡去考慮問題,就好像你這樣,用樸素的情感本能,去欣賞尊敬能夠為丈夫守寡養子的女人,卻並不會真的去思考,一個沒有娘家支持,本身又能力缺缺的寡婦要獨自拉扯孩子長大,所需要面對的艱難困境。
你信不信,如果鳳留村現在有一個,能夠自食其力,並且願意接納韋芳釵同她孩子的男人出現,那個與祝肖弓有很深感情的韋芳釵,會特別爽快的同意改嫁,並且能夠心甘情願的做到一個妻子的所有本分?」
不理會倪孝鎧莫名震驚的臉,蘇辰井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氣接著道:「對很多人來說,觸摸不到的感情並不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東西,他們需要的東西,遠遠要比這個更加實際和重要。不管她是韋芳釵,還是邊城中那些個孤兒寡母。」
「不,不是的!」
倪孝鎧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的開始反駁:「城中那些人,她們同韋芳釵不一樣,她們會得到很好的撫恤,更會得到極大的尊重,邊城不管哪方勢力,對待她們這些遺孀,都會懷有最高程度的禮敬尊重,她們和韋芳釵不一樣,她們不會改嫁的。」
「是不會,還是不能?」
蘇辰井表情平和,但一雙眼睛冷得像冰,好似可以洞穿世情:「你說的那些好處我都相信,但我從上輩子就明白一個道理,所有命運的饋贈,都被暗中標好了價碼。
韋芳釵還能改嫁,但她們可以麼,雖然有著宗族和勢力的撫恤和尊重,但人們為了避嫌,那種離得遠遠的,奉之高閣的尊重,何嘗不是一種孤立?
她們經受的困難,一點兒也不會少,三年五年,八年十年,時光蹉跎,她們心中難道會沒有怨氣和委屈麼?
但她們能這麼辦呢,死去的人是最了不起的,哪怕之前那是個酒鬼混蛋,她們也只能咬著牙堅持,因為她們明白,如果現在她們敢有什麼逾越的舉動,那麼她們的下場,會比立即死去還要糟糕。
所以你明白她們為什麼會那麼思念丈夫了麼?因為那是她們現在,以後,乃至永久,唯一可以表達寂寞,抒發痛苦且不會被閒言碎語或浸豬籠的方式。」
「怎..怎麼會這樣!?」
倪孝鎧的雙瞳劇烈晃動,好像地震。
蘇辰井的話,徹底撕開了他認為美好的願景。
如果是以前,他當然會覺得蘇辰井是在危言聳聽,但在經歷鳳留村的行事後,他再不這麼認為了。
因為他從韋芳釵的身上,確實感受過一個人撫養孩子的辛苦。
所以下意識的,他就有些憐惜那些遺孀,開口道:「先是失去丈夫,又被族群孤立,就算得到撫恤應該也會過得很辛苦吧,這些事情那些宗族勢力都看不到麼,為什麼要禁止她們改嫁,再找個依靠?」
蘇辰井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倪孝鎧一通,才淡淡道:「你剛為族人抗擊妖魔而死,你願意自己的妻子扭頭改嫁,然後兒子、女兒過繼給別人,叫別人爸爸麼。哪怕這樣會讓妻子的人生更加從容舒適?」
「額...這...這個..」
剛剛還義憤填膺的倪孝鎧,「我我我」了半天,卻是一個應字都蹦不出來。
因為代入自身想一下,他就是在受不了為族人拼死的自己,會得到這樣的結局。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也不願意。」
對於倪孝鎧的扭捏,蘇辰井認為是一種難能可貴的誠實,所以他聳聳肩,淡淡道:「因為這就是世界的真相,一些人舒服了,就有另外一些人不舒服,那些所謂兩全其美的辦法,其實多數是不看不想的烏龜法。
這並不是說咱們邊城的上位者無能,而是因為造就這種痛苦的根源,其實與咱們自身無關,而是來自外部。
所以咱們現在做的事,不是完全彌補那些遺憾和委屈,而是要給予那些被疏忽者,不被照拂者以力所能及的安慰,這才是願成如許井久在人心的根本。
如果這件法寶的天門,只對著咱們自家一族,即便故事編的再好,法寶再神奇,也不會被人們認可,更別提奉在心裡了。
只是現在咱們人手有限,我身邊只有你一個知根知底的幫手,我特別需要你的支持,但如果,你真的過不去自己心裡這關,我也會另尋他法,不會勉強你。
所以我建議你先聽聽看咱們接下來要做的事,如果你聽完覺得接受不了,那咱們就不提這個了,如何?」
隨著一番掏心掏肺的自白,蘇辰井再不說話,只是安靜的等待倪孝鎧考慮消化。
而在接連幾番震撼後,倪孝鎧突然覺得自己不一樣了,特別明顯的一點就是,他對於顯聖的計劃沒有那麼牴觸了。
但剛剛還義正言辭的拒絕,現在又哪能立刻反臉說要。
所以他假裝不經意的提起:「你說得倒也有些道理,那你說說這個事兒應該怎麼辦唄。我考慮考慮?」
「有表兄支持,這件事就算成了大半了!」
蘇辰井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笑意:「其實這件事對你來講,算是很簡單的,你應該看到演靈台那邊人山人海的場景了吧,每天有無數人去那兒許願,而你要做的事,就是找一個舒適的並且能夠聽清楚祈願的位置,將那些祈願者的願望,進行記錄。」
「......」
倪孝鎧盯著蘇辰井的臉,有些無語:「你是不是對簡單這個詞兒,有些什麼誤解?你知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去許願,那隊伍長得都要把中心廣場塞滿了,這麼多人,我哪能記得住啊!」
「哎呀哎呀,怪我沒有說清楚。」
蘇辰井笑笑道:「這個事情其實沒有這麼艱難,因為大部分人的願望,是不需要咱們去幫忙實現的。」
「什麼意思?」
倪孝鎧有些不明所以。
「比如,有些人會許願自己的夫家有個好前程,妻子賢惠漂亮,父母雙親健康長壽,孩子聰明伶俐,靈玉化形直指靈寶大道,還有些籠統的,比如交好運,諸事順遂這樣的的願望。」
蘇辰井淡淡道:「會來許這樣願望的人,其實已經生活在幸福之中了,咱們並不需要記錄和干預,因為其中一部分憑自己的本事就能達到。達到之後自然就會前來還願,咱們真要關注的願望類型,或是說,咱們真正要關注的許願者,是另外一批人。
如年老無妻或喪妻的男人,年老無夫或喪夫的女人,年幼失去雙親或單親的孤兒,年老卻無宗族照拂又無子女供養的男女。
關注這些人,將他們的願望記錄下,然後派人暗中調查他們的背景,再通過願成如許井顯聖的方式,實現他們的願望!」
「.....」
倪孝鎧消化了半天,眼光複雜的看著蘇辰井:「這就是你的顯聖計劃?和我之前想得真的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