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章:三種發心
從韋芳釵點亮願光之後,演靈台那每天三班的書記員,都會帶回來大量願望的樣本。
而隨著許願樣本的逐漸變大,之前認為的五願體系已經逐漸崩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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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咒怨,很多人不遠幾十上百里顛簸前來邊城許願,許的就是希望願井能夠殺死某個人。
這樣的願望絕對是個惡願沒錯吧,按照蘇辰井的理論,這樣的願望所產生的願光,必須是漆黑的才對嘛。
畢竟祈願者本身都帶著驚人的怨氣與殺意,這樣產出的願力,能是什麼好顏色呢。
但事實上,對照收穫的願力顏色與書記員書記的時間,蘇辰井發現。
其中確實有黑色的願力產生,但也不乏有純白得刺目的願力出現。
再說善願,父母前來許自己的子女身體健康,乖巧聽話,這樣的願望總該是標準的善願了吧。
願詞中甚至沒有「我」的存在,只有對子女好的期許。
這還不是穩穩的純白願光麼?
可事實上,就是這樣的善願,依舊會產出黑色的願力。
也正是通過這樣的比照,蘇辰井對自己的五願理論,越來越沒有信心了。
確實,五類願望確實能涵蓋世間所有的願望種類,但這卻並不代表蘇辰井能夠搞清楚黑白願光的原因。
因為就從目前統計的結果來看,願光是黑是白,其實跟許什麼類型的願望,並無太大的關係。
即便是為自己所許的極惡願望中也會有純白的願光,反之,即便是為他人許的至善願望裡頭,也有嚇人的黑光。
也正是因為被這樣強有力的事實啪啪打臉,所以蘇辰井開始從另外一個角度去分析願光的來歷。
如果願光的顏色變化,並不是因為願望的類型,那麼就是許願的人本身的問題?
好人許出的願光是白色的?壞人許出的願光是黑色的?
這個念頭剛升起,蘇辰井就羞愧的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
人吶,總是下意識的就想將複雜的問題簡單化,如果一個好壞,一個善惡就能分清楚人性,天底下哪有那麼多怨憤。
說到底,善惡究竟是天地的尺度,還是人本身的尺度呢?
每個人的善惡尺度一樣麼?
你的善惡同別人的善惡,又是否一樣呢?
有些人覺得口出穢語就是惡,有些人覺得殺人放火才算惡。
有些人覺得施粥就是善,但有些人覺得只有散盡家財才是善。
每個人對待善惡的標準是不同的,甚至這個標準在對自己和對別人時都不同。
用簡單的善惡標準去溯本求源,其實要比用五類願望去框,更加不靠譜。
說實話,要不是金色願光的出現,師徒倆對於願光變化的研究,已經快要走到盡頭了。
但金色願光的出現,卻給出一個可供參考的答案。
願光的根本,是根據許願者的發心而變化的。
而發心可以簡單劃分成三種:欲望、創造,奉獻。
所謂欲望的發心,就是基於自身欲望向神聖的請求,這部分的願望裡頭,越誠實的祈願,所產生的願力越白。
這個誠實,不是指對願井的城市,而是指對自己的誠實。
打個比方,孩子向井中許願要糖,神井給糖,願成之後,願力純白。
但有些人許願的是,希望某位小姐能夠傾心自己,但其實這個願望背後,卻是更重的情慾滿足,或是因為小姐背後的家世。
以這樣的發心許願,最後出來的願光,就會發黑。
並不是願力出問題了,而是這份許願裡頭,夾雜了太多願望之外的欲望。
再說創造的發心,如果說欲望的發心,是「我」想要「得到」什麼,那創造的發心就是,「我」想要「多出」什麼。
這樣的願望很多時候體現在來自物資匱乏地帶的人身上,他們會希望今年的收成更好,或是雨水更加奉陪如此種種。
但這樣的發心,有時候也面臨跟欲望的發心同樣的問題。
有些人關於創造的發心,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有些人的就是,你好他好我最好。
這種想法並不會在願詞上表現出來,只會被最後的願光暴露。
最後一種發心就比較特殊了,在蘇辰井看來,最後一種發心或許不應該叫奉獻,應該叫做自不量力或是傻的可愛發心。
簡單來說,最後一種發心,目前來說是楚連笛的專屬。
這位邊城當紅的樂師,此時早已還清了欠款,演奏的預約排到了年後,但他還是得空便往演靈台跑,只不過這位不再向如願井許願,而是一個勁的謙卑詢問,自己能為偉大的如願井做些什麼。
這套說辭在所有人看來,都是這位當紅樂師飄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妄言。
但蘇辰井卻能知道,這個傢伙不是在裝腔作勢,不是在撈取什麼名聲,而是心中真正這樣想的。
井中那些縷獨一無二的金色願力,無不說明了楚連笛的前程。
但可惜的是,這金色願力,屁用都沒有。
或者說,就以目前的研究來看,蘇辰井並沒有找到金色願力的使用方法。
它既不能像白色願力一樣增強物質、靈能,也不能像黑色願力一樣,魔改物質、靈能。
它獨一無二,卻又同所有物質格格不入,勉強附著在物質上,也就是給物件蒙上一層寶光。
更讓人無語的是這層寶光,什麼屬性都不加,取一根木柴切成兩段,並將其中一段加以寶光,靜置一段時間後,神奇的事情就發生了。
兩段木柴,除了一根發光,一根不發光外,其餘什麼變化都沒有。
這樣的發現,讓蘇辰井幹脆放棄了對金色願力的研究,而是將更多的精力,放在黑白兩色的願光研究上。
或者說,師徒倆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黑色願光的研究上。
因為按照人類的根本秉性判斷,蘇辰井能夠確定的是,今後願成如許井收集到的願力,絕大部分都應該是基於不誠願望所產生的,黑色願光。
而如何使用黑色願光,也就成了師徒倆如今的研究的最大課題。
而研究麼,就是個探索未知的過程,失敗和重來就是一對形影不離的雙胞胎,搞得蘇辰井心力交瘁。
畢竟為了安全和隱秘,這實驗都要藉助蘇辰井的法器空間。
南宮瓊書還有個能回去鴻輔學院上晚課,歇息一陣的機會,而蘇辰井則是同吊在小院裡的鹹魚一樣。
大量的調用法寶進行研究,讓蘇辰井整個人看上去狀態極差。
反倒是倪孝鎧,短短几天功夫,他已經先後完成了十幾場顯聖行動,在這個過程中,蘇家鐵壁獲得了極大的滿足,連帶著就連精神也顯得十分亢奮。
難得遇上蘇辰井一起用飯,看到表弟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當場就顯擺起來。
「瞧瞧你的模樣,天天呆在府邸,卻跟被妖魔吸了精氣似得,瞧瞧我。」
倪孝鎧放下碗筷,雙臂彎舉向蘇辰井比出一個健美的姿勢,傲然道:「每天跑動跑西,卻還是精神煥發,你應該向我好好學學。」
頂著兩個黑眼圈的蘇辰井撘聳著眼,端著碗,一邊慢吞吞往嘴裡扒飯,一邊含糊的抱怨道:「我的身體可跟你比不了,雖然鴻輔學院同鴻武學院的課業強度一樣,但你們那的伙食,一天三頓不是靈果就是靈植,就連吃得肉,都是被各種靈物餵大的,這樣吃個三五年,當然個個身體好,精力旺盛啦。」
蘇辰井的話,是倪孝鎧曾經從未想到的,這樣一聽,竟覺莫名有理:「難怪鴻輔學院畢業的學子一個個都跟弱雞似得,原來不是體質不行,而是伙食不行啊!?誒,那你說同樣是邊城頂尖學院,為啥鴻輔學院的伙食差那麼大一截嘞,不說一天三頓,至少也得一天一頓靈食吧?」
「資源總是有限的,越是高端的資源越是如此。」
蘇辰井淡淡道:「你知道供給一人足量的靈食,需要多大面積的靈圃麼?」
沒等倪孝鎧回答,蘇辰井豎起四根手指:「即便是最基礎的靈植,也需要四畝靈圃才能供足一個人足量的靈食,你算算鴻武學院有多少學生,還要加上教員。」
「嚯!」
哪怕算數不太好,倪孝鎧也能模糊察覺出,這是個龐大的數字,但他更疑惑了:「學院顧得過來那麼大一片靈圃?」
「你以為鴻輔學院最大的靈植科,每日都是些什麼課程?」
蘇辰井一邊咀嚼,一邊說道:「蘇小竹記得吧,你表妹,她的靈寶珍形是根林竹,而她現在每日的課業,就是將自己的靈胚切片,然後餵給圈養起來的竹鼠。
竹鼠吃下靈胚碎片,肉質就會發生變化,慢慢就能從普通獸肉,變成靈食的一種,蘇小竹要將竹鼠餵成可食用的靈獸,需要三個月,而對你們鴻武學院的弟子來說,一隻靈鼠只是一頓飯的量。」
雖說倪孝鎧的本意就是想同蘇辰井閒聊的,但他也沒想到問題突然變得那麼沉重,相較於鴻輔學院的待遇,鴻武學院的條件好像已經優渥到天上了,剛剛升起的炫耀之心,不但被打消的一乾二淨,更是讓人有些愧疚:「之前我不知道這些。」
「又不是你的問題,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蘇辰井打眼瞅了表兄一眼,接著道:「戰器到底還是人族對抗妖魔的主力,若不是有你們這些人,邊城早就妖魔踏破了,這些都是你們應得的。其實說白了,鴻輔學院與其說是座獨立的學院,不如說就是為你們鴻武學院配套的學院。學院之所以免費招生,提供知識,目的也是想要挑選能夠擔當好輔助工作的人才,雙方配合,才有機會在秋日魔潮中,抗住妖魔的進攻。」
所謂秋日魔潮,便是十萬大山每年一次的妖魔暴動。
或許是因為要儲蓄過冬的營養,所以這個階段的妖魔尤其活躍。
各支妖魔族群相互廝殺狩獵不算,還有大量衝擊人族聚集地的魔潮。
可以說,靈寶大陸的每一座大城,都有一部同妖魔殊死搏殺的謳歌。
邊城當然不例外,只是相較其他大城,邊城卻是對魔潮不是那麼畏懼。
「哎呀,表弟不用擔心,有人王大人的人王道劍在,不管什麼樣的妖魔,都是不可能突破邊城的防線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
已經參加了兩次秋日魔潮的倪孝鎧,對於邊城的防線,與那位大人,擁有無比的信心。
「人王在時,我當然不擔心,若人王不在了呢。」
蘇辰井放下碗筷,拿起餐巾擦嘴:「你覺得,若是邊城沒了那把人王道劍,邊城還能如此輕鬆的應對秋日魔潮麼?」
「呸呸呸,人王大人精神矍鑠,道劍非魔潮不出,你在這胡言亂語什麼?」
在倪孝鎧心中,人王等同神聖無異,那容得蘇辰井妄加揣測。
「我也不是預言,只是談談最差的可能性麼。」
蘇辰井淡淡道:「若是人王道劍不在了,你覺得誰有可能接過這杆抗妖大旗,庇護邊城百姓?」
「這......」
倪孝鎧支吾老半天,卻說不出個人名。
「大樹底下不長草,有人王道劍這樣的道兵存在讓咱們能夠很順利的度過魔潮,但同樣的,邊城的道兵數量,是幾座人族大城中最少的,這是個很危險的信號。」
蘇辰井用手指點了點桌面:「若是沒了人王道劍,之後幾年的秋日魔潮,咱們的損失,會大得嚇人。」
「你每天就想這些?難怪你黑眼圈這麼重!」
倪孝鎧對於蘇辰井的擔憂,很是不屑:「有這功夫,你不如去補補覺吧!」
先是懟了表弟一句,而後倪孝鎧又想起正事,硬生生轉移話題道:「對了,那件事你知不知道?」
「什麼事?」
「我現在顯聖計劃也做了不少了,但那些得到好處的人,都跟魔怔了似得,每天都會去演靈台報導,又跪又拜的。你也知道,那些許願不成的傢伙本身就火氣不小,這些人占了位置又不許願,湊到井邊就絮叨個半天不停,光是這兩天,就已經產生了好幾次衝突了。」
倪孝鎧有些苦惱的扶額道:「你說顯聖計劃要不要先停停啊,我怕這樣人越來越多,要是真衝突了城中貴人,這不是白搞了麼?」
「顯聖計劃不能停。」
蘇辰井先是做出決定,然後才道:「至於這些前來朝拜許願井的人,可以想辦法勸回。」
「這些人要是能聽勸就好了。」
提起這事,倪孝鎧就頭大:「一個個都魔障了,也不知道他們將你那口井當成什麼了,一個個比拜祖宗都要虔誠,之前也不是沒人勸過,但他們根本不肯放棄前來參拜許願井的,我看啊,除非他們能把那口井帶回家,不然他們才不會罷休呢。」
「嗯!?」
吃完飯站起身,正要回房補覺的蘇辰井聽到這番話突然定住腳步,扭頭盯著倪孝鎧:「你剛說什麼?」
「咋啦,我有說錯嗎?」
倪孝鎧撓撓下巴,大大咧咧道:「本來嘛,除非你願意將許願井送到他們家去,不然想勸走他們,沒戲!」
「表哥,我發現,你可真是個天才!」
突然來了靈感的蘇辰井,瞬間沒了困意,怒贊倪孝鎧一句後,便朝著小院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