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喜歡你
暴雨下的城市如同一座牢籠。
擁堵的交通、時斷時續的信號和大到湮沒一切的雨聲不斷拉扯出緊張焦慮的氣氛,除了業務陡增的賣傘人和計程車司機,其他人心裡都仿若裝著一隻困獸,在雨聲的大背景下發出低低的、急切的嗚咽。
沈言曦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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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緊閉的保姆車窗上沖刷出縱橫交錯的水路。
沈言曦雙眸緊闔,眉心緊皺,纖細的兩手落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重重按著。
堵車,動了,堵車,動了。
出城,又開了將近半小時,保姆車停在一座低調但恢弘的園林大宅前。
楊叔對沈言曦道:「沈總,到了。」
沈言曦驟地睜開眼睛。
她動作熟練地抹掉唇上顏色偏深的口紅,塗了色號溫婉水潤的唇膏,脫了黑色皮衣,從后座拿了乳白色小香風外套穿上,然後把白色內襯領口的紐扣一顆顆繫到頂,再把蓬鬆的大波浪紮成丸子頭,額前留了縷碎發修飾臉型。
黑白相間的半截裙由著半邊白色本來是她身上唯一清純的單品,這廂置換,由著半邊黑色,倒成了她身上唯一不清純的單品。
助理從副駕下來給沈言曦撐傘,沈言曦下車到門口,按下門鈴。
「叮咚。」
「叮咚。」
「叮咚。」
響三聲,門開。
宋寧雅帶著管家到了門口。
沈言曦吩咐助理先回去,不用等自己,看向宋寧雅時,焦慮擔憂變為笑意盈盈,然後跟著宋寧雅走進老宅深處。
————
季老爺子和沈老爺子一樣,養病,清修,喜靜。
想晚輩了就叫上司機驅車去市內看一眼,晚輩齊刷刷來老宅,他們反而覺得吵。
沈言曦長這麼大,回沈家老宅的次數不多,來季家老宅的次數更是少之又少。
但她是沈家這輩唯一的女孩,又是季禮的青梅,所以脾氣古怪的季老爺子對她的態度還算溫和。
季家老宅出自大家手筆,處處講究對稱,迴廊和欄雕精緻絕倫,各式各樣的名貴蘭花順著玉石鋪陳的台檐種了一路。
大抵品質好,這叢叢蘭花在暴雨里非但不顯遜色,反而開出些料峭的姿態來。
饒是沈言曦見世頗多,都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曦曦今天怎麼想起過來了?」宋寧雅穿著身旗袍,儀態大方地挽著沈言曦的胳膊,邊走邊問道。
沈言曦溫軟答:「有個朋友的劇組在隔壁,我去探班,探班了看時間合適,就想著過來看看,」她嬌俏道,「順便吃個晚飯,不知道可不可以。」
宋寧雅喜歡沈言曦:「當然好,你想吃什麼,我讓廚房做。」
沈言曦笑得眉眼彎彎:「季爺爺家的廚房做什麼我都愛吃。」
「嘴真甜,」宋寧雅捏了把沈言曦的胳膊,愈發愛憐道,「你就是太瘦了,得多吃點,對身體好。」
沈言曦為難:「胖了就不好看了。」
宋寧雅心下更喜歡了:「你呀你,怎麼都好看。」
沈言曦嬌嗔:「宋阿姨你安慰我!」
宋寧雅笑道:「宋阿姨說實話,怎麼能是安慰呢!」
沈言曦問:「季爺爺身體還好嗎?」
宋寧雅道:「還好,不過老爺子有點事,你可能要吃飯的時候才能看到了。」
沈言曦道:「好。」
「……」
兩人說話間,到了主廳。
主廳無人。
宋寧雅吩咐保姆給沈言曦倒了茶,叫沈言曦隨便坐,便去廚房吩咐今晚加菜。
沈言曦姿態淑女地端坐在客座上,目光極有規矩地落在正前方,沒四處看。
雨聲在一分一秒流淌的時間中漸漸拉遠。
突然,偏廳傳來茶杯砸地的猛響。
「嘭」「哐」「當」!
砸得沈言曦心肝顫。
她再坐不住,循著聲音去了偏廳。
只是,她走過屏風路過轉角還未踏入,看到裡面的情形,整個人驀地定在原地。
意識被剝離抽出,她怔怔地,做不出丁點反應。
————
沈言曦和季禮在一起時,兩家人都很高興。
青梅竹馬,門當戶對,知根知底,這大概就是天作之合。
季老爺子和沈老爺子甚至都商量好了婚禮包多少紅包、要請哪些客人。
後來,沈言曦和季禮分手,兩家人也能接受。
畢竟,感情的事情強求不來,A市名流不止沈季兩家,聯姻對象除了A計劃還有PLANB,兩個孩子好聚好散將來做朋友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可誰也沒想到,季家最出色的長孫、站在神壇上的大佬,能放下身段重新去追沈言曦。
不僅放下了身段,還放下華盛去了沈言曦工作室。
資本家去到被資本操控的行業給資本的打工人做牛做馬一度成為A市上層圈子茶餘飯後的笑話。
宋寧雅喜歡沈言曦,不在乎這些。
季山聽宋寧雅的,也不在乎這些。
夫婦倆的原則是,只要華盛不出問題,季禮愛怎麼追怎麼追,想追多久追多久,就算追到地老天荒追成火葬場他們都不管,最多嫌棄一兩句。
可老爺子不一樣。
起初,老爺子只知道季禮和沈言曦分手,不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情。
《尋安》殺青那天,季禮和沈言曦的世紀對望上了熱搜,不知道是誰把季禮去沈言曦工作室實習的事情捅到了老爺子面前。
老爺子面色一沉,立馬叫車去了華盛。
季禮果然不在。
再一問,季禮開年之後就泡在了沈言曦工作室,幾乎沒回過華盛。
好巧不巧,華盛最新兩個收購案接連失利。
老爺子在華盛頂樓季禮的座位上靜坐一天,怒氣已然盛了。
更巧的是,當天晚上,熱搜又爆出「季禮沈言曦KTV私會縱情享樂」的偷拍視頻。
視頻中,季禮和沈言曦深情對唱,在一個酒-色-沉-淪的環境。
凌晨時分,季禮前腳送沈言曦回家,後腳就被老爺子叫到老宅。
老爺子問:「去了工作室?」
季禮:「嗯。」
老爺子再問:「一直沒回華盛。」
季禮:「我提前做好了安排,華盛沒受影響——」
季禮話音未完,老爺子一巴掌直接落季禮臉上。
老爺子厲喝:「跪下。」
一天一夜。
然後,有了沈言曦看到的這一幕——
偏廳昏沉,香爐起煙。
茶杯碎在地上,茶水潑落一地。
季老爺子眉眼沉沉,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季禮在季老爺子身前,長跪不起。
————
「摔茶杯」是季老爺子對季禮的警示,從小延續。
即泡一杯好茶需要上好的茶樹結上好的生茶葉,經過極致的工藝變成頂級茶葉,配以最好的茶具,然後由奉茶人用最嫻熟的手法溫具、置茶、沖泡……
泡一杯好茶需要繁瑣的過程,極大的耐心和忍性。
而摔一杯好茶只需要一下,一秒。
類似行百里者半九十。
亦或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季老爺子很忌諱失控,但這次,作為他最器重的長子長孫,季禮在沈言曦身上,顯然失控了。
季老爺子喜歡作為沈家獨女和季禮青梅的沈言曦,並不喜歡作為季禮喜歡的人的沈言曦。
季老爺子能接受季禮意識到沈言曦家境等各方面的合適重新展開追求,而沈言曦也乖巧懂事順勢下台階,不接受季禮放下華盛去沈言曦工作室貽笑大方,沈言曦把華盛董事局主席拖到不屬於他的位置和環境。
季禮沒錯,沈言曦也沒錯。
只是他作為長輩,有責任也有義務提醒季禮及時止損,收起那些百害而無一利的情-情-愛-愛。
天色漸沉,雨漸漸小。
烏黑瓦檐上的水珠滴落在地,淅淅瀝瀝的。
季老爺子徐徐睜開眼,緊堆的皺紋順著眼皮略略舒展。
「跪了多久?」他問。
季禮答:「兩天。」
季老爺子雙目清明:「想通了嗎?」
季禮畢恭畢敬:「嗯。」
季禮最有能力也最識大體,季老爺子很放心。
「想通了就好。」季老爺子欣慰道,「年輕都會犯錯,犯錯不要緊,能改就好。」
季禮沒接話。
季老爺子接著道:「今天周六,明天你休息一天,下周開始正常回華盛上班,前面三個月你不在華盛的事我們就這麼翻篇,至於結婚對象,」季老爺子道,「沈家那位是好姑娘沒錯,我看著也喜歡,但心性太野,成不了你賢內助,我會讓你父母儘快給你安排其他合適的。」
季老爺子道:「你現在可能會牴觸安排,沒關係,先結婚,時間長了,你就知道,老人看人的眼光不會錯。」
季老爺子道:「你父母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
季老爺子說完,垂眼看季禮的反應。
一巴掌,跪兩天,摔茶杯,足夠讓這位後輩翹楚做一個正確的選擇。
這位後輩一向理智。
而季禮的態度,剛好也在季老爺子預料之中。
宅院外,路燈盞盞亮起。
偏廳內,香灰落在爐沿,卷出一圈細細的白燼。
季禮盯著白燼看了幾秒,收回視線,抬眼直視著老爺子,他用最孝順溫和的語氣道:「下周一開始,我會把華盛的決策權和執行權全部讓渡給副總裁,家族贈產和商圈我全部交還到家族信託,同時,我自願放棄華盛及華盛系季家相關產業全部原始股份和原始期權。」
話音落,空氣安靜得仿若凝固。
季老爺子拄拐杖的手顫巍巍,沉聲忍著怒火:「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季禮聲線沒有一絲波瀾:「知道。」
季老爺子死死盯著季禮:「再說一次。」
季禮迎著老爺子銳利的目光,神色沒有半分退讓,他一字一字更加清晰但平靜道:「我想好了,也做出了選擇,如果華盛和沈言曦在您眼裡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那麼我要沈言曦。」
季老爺子以目光逼季禮:「不止華盛,季家和季家給你帶來的一切光環你都必須放棄。」
季禮確定:「我要沈言曦。」
季老爺子怒火中燒,話卻說得更加冷靜:「你任執行官期間的工資我會吩咐董事會按年結給你,其他權益全部收回,」季老爺子道,「請你仔細思考一下你從華盛出局之後還能做什麼,找家上市公司做高管?重新創業?一副好牌打得稀爛硬生生把路走絕把自己推到無解的境地?!我就是這樣教你的?!」
季禮始終控制著脾氣:「牌不好可以重新拿,路走絕了可以重新走,但沈言曦不是為我季禮而生的賢內助,不是商品,不是等價物,今天不管怎麼說,今後不管怎麼說,不管讓我放棄什麼,我都不會放棄沈言曦。」
季禮認定的事情從來不以外物為轉移。
季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近乎坐不住。
季禮仍舊不退讓,無比確定甚至不想再重複道:「我愛她,只愛她,能在一起能結婚生子的人也只能是她,唯一的風險是她不愛我,但沒關係,她一陣子不愛我,我就追她一陣子,她一輩子不愛我,我就陪她一輩子。」
季禮反反覆覆把一切想得太清楚了。
如果沈言曦不愛他,他就給她最大的保護。
如果沈言曦愛他,他就給她最好的愛情。
可季禮是什麼人?
季老爺子安排什麼就做什麼,去什麼學校、學什麼專業、拿什麼成績、認識什麼人,甚至在國外待多久,到了華盛要做什麼,他從未說過一個「不」字,他是季老爺子手上最漂亮的牌,最長臉的長子長孫,最適合做上位者掌權人究極自律冷血的工作機器。
現在為了一個女人,什麼都能說,什麼都不要。
季老爺子胸口起起伏伏,問:「只要沈言曦?」
季禮:「只要沈言曦——」
話未完,季老爺子掄起拐杖直直砸向季禮後背。
老爺子下了狠力,季禮身形朝旁邊猛晃。
老爺子居高臨下望著季禮。
季禮重新把身體跪直。
老爺子問:「只要沈言曦?」
季禮:「只要沈言曦——」
話未完,又是狠力的一拐杖。
季禮再次跪直。
老爺子問第三次:「只要沈言曦?」
季禮吃了所有痛,語氣都沒軟半分:「只要沈言曦——」
季老爺子撐住扶手,又是又重又狠一拐杖。
季禮跪直的速度放慢了些,但還是跪直了。
第四次,季老爺子問:「只要沈言曦。」
季禮劇烈嗆咳,聲音都悶著痛,一字一字道:「只要沈言曦——」
眼看一拐杖又要落下。
沈言曦眼裡不知何時蓄滿了淚,她再站不住忍不了,衝過去抱住季禮後背:「季爺爺你別打了,我們有話好好說,有問題我們好好商量,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
拐杖在落到沈言曦背上的前一秒堪堪急轉方向,重重杵在地上。
老爺子睨著苦命鴛鴦般的小輩,拐杖拄得搖搖晃晃。
季禮明顯沒想到沈言曦會在,俊臉上有一瞬的詫異。
他不想讓沈言曦看到這些,眸光微暗了些,唇角卻是扯出道笑意:「你怎麼在這?」
沈言曦沒回答季禮,只是淚流滿面望著老爺子道:「季爺爺您別生氣,我們有話好好說。」
季老爺子指著季禮反問沈言曦:「他剛剛說的你都聽到了,還有什麼可說。」
沈言曦哭得梨花帶雨。
她不可能說自己為了季禮退圈,她能說也能做到,但說出來之後,季禮剛剛受的那些就像是個笑話。
可她什麼都不說,季禮和季老爺子又是一條路走到黑的倔脾氣,她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季禮退出華盛退出季家,華盛是季家交到季禮手上的沒錯,可如果沒有季禮在華盛頂樓焚膏繼晷無數個日夜,華盛又怎麼能到今天的位置?!
季家旁支多,家業大,光董事會的投票股東就有五個姓季,沈言曦不敢想像季禮這一退,會面臨怎樣的境地。
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沈言曦平時腦袋轉得快,真當這種時候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像說什麼都是錯,不說也是錯,只能陪季禮給季老爺子跪下,顫著軟聲道:「季爺爺……」
只是,沈言曦還沒跪,季禮伸手抵力攔住沈言曦膝蓋不讓她跪。
沈言曦淚眼婆娑看向季禮。
季禮看著老爺子,話卻是對沈言曦說的。
「不用。」他道。
他季禮跪天跪地跪季老爺子,她沈言曦不必。
從前給她的委屈已經不少,如今,是一星半點都捨不得讓她受了。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