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種草
和家宴,沒開場就要不歡而散。
陳茉如藉口去洗手間,被劉嬸扶著起身。
「媽。」周予白輕聲叫住她,「別去太久了,有你愛喝的銀耳羹,會涼的。」
陳茉如眼角隱忍的濕潤中短暫的詫異,因為此刻並不是討論粥羹的恰當時候。但是周予白說完,又對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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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有三分周琛當年的溫柔,給了她無聲的安定。
陳茉如微顫的唇,抿了抿。
周予白開始盛粥,待門關上,他把粥放在一旁,像聊家常那般道:「姑姑,我爸不喜歡熱鬧,合他的意,興許還不願意來。」
周春芽乾笑兩聲。
「再說,他人都不在這麼多年了,活著的時候姑姑您都不知道他想什麼——」周予白掀起眼皮,似笑非笑,「死後您能知道?」
這話沒帶一點怒氣,但字字都像扎在周春芽耳膜上。
生生的疼和刺耳。
她是沒想到,這孩子出國幾年,確實變了樣,沒像五年前那樣又掀桌又摔東西,鬧到一發不可收拾,讓周秦瑞震怒之下決定把他送到國外去。
這下倒是難辦了。
周春芽抽了張紙巾,擦拭著眼角:「是我口不擇言,予白你別怪姑姑,姑姑是實在太想你父親……」
周予白看著她哽咽到說不出來話,輕笑道:「姑姑想多了,有什麼可怪的。」
哪怕是虛情假意,總歸是緩了氣氛,大家跟著圓場,誰也不想讓好好的宴席變得難以下咽。
周春芽終於破涕為笑:「是我想多了,來我先罰一杯。」她在商場摸爬滾打,應酬交際自是得心應手,一杯紅酒下肚,喝得那叫一個爽快利落。
一直冰著臉的周秦瑞臉色終於化開一角。
周春芽夾起面前的清拌小筍尖,放進周秦瑞的碟中,和聲說:「予白現在確實懂事多了。」
在場人都知道,周予白曾經是不「懂事」過的。那時候他剛上大一,天之驕子,年少輕狂。還是這樣的家宴,周春芽提起周琛後,陳茉如開始哭,周予白便在這裡大鬧了一場。
推搡中,周春芽不知怎麼的倒在地上。那時她捂著額頭上的腫包,還不忘吆喝著讓大家別怪他。
私下都說周予白這少爺脾氣太大,連一向忍辱負重對他好的姑姑都打。但沒人知道,周予白受夠了周春芽一次次用他父親剜她母親心的把戲。
但如今,周予白不會再衝動地如了她的意。
周秦瑞既然動了筷子,就算開了席。周春芽也不再明著挑事,說的話句句都是在夸周予白。
「予白越來越穩重了,比我們家洛奇強多了,瞧瞧那孩子今天都不知道野哪了!不能比哦!」
旁邊人道:「你也別急,洛奇年齡還小。」
周春芽趕緊點頭:「是小,他才21,法定結婚年齡都不到。予白今年……喲!快滿25了吧!」
「是啊,一晃都這麼大了!」
周春芽嗓音亮亮的:「可不是嘛!我啊,在予白這麼大都有洛奇了!」
「誒?」有人接了話,「予白現在有女朋友嗎?」
周予白笑而不語。
氣氛輕鬆下來,一個小輩憋不住來湊熱鬧:「予白哥這樣,肯定有女朋友!」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呢。
周秦瑞斜周春芽一眼,咳嗽了幾聲,周春芽便識趣地轉移了話題。
周家與喬家雖然有婚約,但礙著周予白牴觸,一直沒放在明面上。周春芽話里話外往這邊帶,就是想讓人盡皆知,好捆牢這樁婚事。
她份量不夠,這話得從周秦瑞嘴裡宣布。可她千算萬算,也沒想到,有個叫喬咿的小丫頭,陰錯陽差給周予白獻了個計——要他回來跟爺爺說,他和喬嵐從朋友做起,先相處了解。
周家重禮數門面,這要求合情合理,讓周秦瑞無法反駁。
周予白腦中浮現出喬咿那張精緻的小臉,笑了笑。
宴席結束,周春芽叫住往外走的周予白,笑得頗為用力:「予白啊,我聽說洛奇之前去找過你,那孩子說話不過腦子,你做哥哥的千萬別跟他計較,姑姑在這給你賠不是。」
周予白姿態也是恭敬,往前湊近一點,像是聆聽長輩教導,嘴裡的話卻是又低又冷:「這會兒您就別演了,又沒觀眾。」
周春芽一愣,周予白已經直起了身。
私家座駕從宅子裡剛開出來,周春芽就忍不住給喬松柏打過去電話,劈頭蓋臉地質問,為什麼喬嵐和周予白商量了那麼大的事,事前過後都沒知會過她。
而彼時,喬松柏正好來給喬咿送東西——喬嵐旅遊回來,又給喬咿帶了禮物。喬松柏生怕她又把喬咿招回家,就親自來送了。
喬松柏也是人上人,電話里礙著情面沒吭聲,掛了電話說了句:「精神病。」
喬咿從小隻要說髒話,就會被外公用小竹板打手心,她更沒想到喬松柏會罵人,於是頗為認真地問了聲:「嚴重嗎?」
喬松柏怔愣地看著她。
喬咿覺得自己可能多管閒事了,解釋說:「我只是聽說康容的精神科治療這個不錯。」
喬松柏:「……」
他其實很早就發現自己這個看起來軟綿綿的小女兒,總是有讓他啞口無言的本事。
此刻喬松柏總不能承認自己剛在罵人,只得敷衍道:「不嚴重,應該被人氣得精神不正常了。」
那這人還是真的厲害!
喬咿點點頭:「哦。」
湖邊公園,夜色闌珊,晚風躁意不減。
周予白看著旁邊發酒瘋的謝遠,有點後悔沒直接回公寓。
「我!我!」謝遠拍完胸脯,伸開巴掌,比了個五,「我二十四了!也不是愣頭青了啊!」
周予白扶住他:「但有可能沒腦子。」
謝遠打了個嗝:「這跟我被甩有必然關係嗎?」他馬上捂住嘴,「說露了……好吧,兄弟我又被甩了。」
周予白扯了扯唇角。
謝遠看著他,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兄弟你理解不了……從幼兒園起,你都比我們普通人招女孩待見,就內、內個缺了門牙的妮妮,每天把自己的糖都給你!然後再搶我的糖……給你!」
周予白懶得理他,拖著他往路邊走。
謝遠突然抱住周予白的腰:「兄弟,你教教我怎麼才能不被甩?」
路燈下,謝遠的臉上映著湖面的波光粼粼,周予白看著他眼角的晶瑩淚珠,推開他,語重心長地道:「遠子。」
「嗯?你說,我認真聽著的。」
周予白:「不談戀愛,就肯定不會被甩。」
「……」
謝遠垂著眼,過了會兒用力點點頭:「甚有道理!」
周予白簡直無語了。
兩人索性在湖堤一處坐下,周予白讓他醒醒酒,然後送他回去。
謝遠坐下後就不鬧了,悵然問周予白:「兄弟你失戀過嗎?」
周予白搖搖頭。
「那你有過愛而不得的人嗎?」
周予白略一思考:「也沒有。」
「那你被人玩弄過感情嗎?」
「更沒有。」
也不知道哪句戳到了謝遠的點,他開始嗚嗚地哭:「你這就是經典的沒長心……也對啊,你要是長心了怎麼會連鄒檸一直暗戀你都沒注意到……你在國外五年,她去你那兒旅遊了九回。」
謝遠豎起兩根手指:「您一回都沒空見她!」
這都哪跟哪,周予白看向湖面,不想跟酒鬼計較。
「真的,不信你自己問。」謝遠滑動著手機,嘟囔著,「怎麼不接……」
他思維無比跳躍,想到剛才周予白的回答,突然拔高聲音問:「沒有愛而不得過……那妞你追上啦?」
周予白睨著他。
謝遠:「就那個看著又乖又可愛的!」
沒指名道姓,但是周予白瞬間就知道他說的是誰了。
「沒。」他說。
謝遠點點頭:「這麼一想我心裡還平衡點,人各有命,你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被逼著跟喬嵐相親……不過現在你追小可愛就再也不會有人逼你跟喬嵐了。」
「對了,你魅力是不是出問題了。」謝遠痛心疾首地說,「人小姑娘是不是嫌你老,要不怎麼你沒追上呢?」
謝遠唧唧歪歪在旁邊一個勁問,周予白被煩得不行。今天晚宴上他也看出來了,周春芽跟喬家有利益牽扯,想控制住他,就還會把他和喬嵐往一塊湊。
夜幕下,思緒總是直擊內心。
周予白說:「能追上。」
一語成讖。
只是故事開了頭,很多事就不受控地偏離了初衷。
就身不由己了。
謝遠的電話隨手放在身邊,沒人注意到那上面屏幕亮了又滅,而通話時間卻一直走著。
鄒檸剛才接起電話,「餵」了幾聲沒人理她,正當她要掛電話時,聽到了裡面的對話聲。
其中一個聲音,是他朝思暮想過的。
她捂住了嘴。
那些話落在耳中成了秘密。她一時沒懂,卻又隱隱明白了什麼。
那次余家凡腳骨折後,就停止了補課。喬咿本想去找份兼職時,學校老師查了留校生名單,找到了她。
院裡臨時要做開學迎新的視頻,需要個旁白,就三分鐘的內容,但是大部分學生都離校了。
所以讓在學校的喬咿試試。
她的旁白效果不錯,跟其他幾個學生安排成了一個小組,說著簡單,但加上雜七雜八的活,實際一忙就到了開學。
期間喬咿給外公打過好幾次電話,催他來樺市,但都因為各種原因拖著沒來成。到最後兩人約定好,十一的時候如果外公不來,她就回去。
學期伊始,學校里又恢復了勃勃生機。
喬咿到教室的時候,裡面還沒什麼人。離上課時間尚早,她挑了個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攤開課本。
沒一會兒宿舍微信群里發來信息,楊枚她們讓她幫忙喊個道。
昨晚上她們四個去吃小涮鍋,回來後除她以外都開始腹瀉。今早上實在難受,三個人去了校醫院。
喬咿想問她們情況,但是發出信息後,都沒回復。
她也沒多想,正猶豫著怎麼辦,旁邊有人手指叩了叩桌子:「這裡有人嗎?」
喬咿注意力在手機上,沒聽清,隨口道:「沒有。」
眼角餘光看到有人把書放在桌上,她心裡想著,要是喊到的話,坐在第一排也太明顯了,跟示威似的。她拿上書包,抱著書就往後面跑。
到最後一排坐下,她才發現剛才問話要坐她旁邊的是高林。
對方似乎從她離開起就一直茫然地看著她。
喬咿剛想開口解釋,高林眼中的茫然成了自嘲的諷刺,繼而快速轉過身,再也回頭。
這節是動畫欣賞課,屬於選修,不同院的人在一起上。陸陸續續有學生來,喬咿起太早,有點困,看著書,沒一會兒趴在桌上睡著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原先輕微吵鬧的教室里炸了鍋。
喬咿被吵醒,揉著眼睛問旁邊的人:「怎麼了?」
旁邊的女生滿臉興奮:「咱們今天換老師了,帥翻天哦!」
喬咿迷糊著朝講台望去,人頓時就清醒了。
周予白穿了件白襯衣,袖子往上卷著,往下,垂順有質感的黑色褲子包裹著筆直逆天的長腿。
他嘴角勾著一點弧度,擺了擺手說:「我不是你們老師,你們余老師臨時有事來不了,我是他學生,幫忙來放課件的。」
有女人喊了句:「哥哥,那你怎麼稱呼呀?」
周予白視線淡淡往後掃,似有意似無意地跟喬咿對上。喬咿馬上低下了頭,聽見他說:「喊學長就行。」
男人高大清瘦,漫不經心笑時像是夏末秋初時的輕風,抓不住,但總能掀起什麼。
同學們雀躍議論著,也有人憧憬著。
但周予白給人的散漫溫柔里,總帶著不可逾越的距離感。他把課件拷進電腦,然後說:「現在開始點名。」
喬咿:「……」
「張書傑。」
「到!」
「李宵雨。」
「到!」
「郭一雯。」
「到。」
……
「高芸芸。」
細弱一聲:「到。」
周予白停了一瞬,沒抬頭,繼續念著點名冊。
幾個人後。
「楊枚。」
爽朗又帶著朝氣的一聲:「到!」
周予白抬起頭,定了幾秒:「楊枚?」
「到!」
聲音是從最後面傳來的,但就連附近的人,都沒聽出異樣。
周予白看著最後面那個用書擋著半張臉的女生,跳過所有名字,說:「喬咿。」
「……到。」
周予白輕笑:「是下課到老師辦公室,喬咿同學。」
之後一整節課,喬咿都在昏昏沉沉中度過。下課後她也不敢走,等人散了,跟個流浪小貓似的跟在周予白身後。
桂花樹邊,周予白沒回頭,勾了勾手指。喬咿趕緊跑了過去,支吾著不敢說話。
周予白拎著黑色外套,單手搭在肩頭,探底身子,偏著頭看她,壞壞地道:「喬咿同學,你打算一人分飾幾角?」
喬咿瞄了一眼他,又迅速低下去,說:「對不起,我錯了。」
周予白:「嗯。」
「我舍友病了,讓我幫忙喊個到,我……」
一聲瞭然的笑意從喉嚨里發出。
喬咿手心出了汗。
周予白問:「是不是經常這麼幹?」
喬咿深吸一口氣,搖頭。
過幾秒,周予白像是自言自語:「小騙子。」
「……」
「就會騙學長。」
「……」
兩人奇怪的對話被走過來的餘杭一行人打斷。
「師哥——」餘杭驚奇地看見旁邊的喬咿,跟她打招呼,「你怎麼跟師哥在一起?」
喬咿很不好意思地不知道該怎麼講,周予白抬手下巴:「上課替人喊到,被我逮到了。」
餘杭愣了愣,馬上明白怎麼回事,哈哈大笑起來:「你竟然選了我爸的課!哈哈今天我爸臨時有事,剛好師哥在,提議說幫他來上課!」
動畫欣賞課的余城老師……竟然是餘杭的父親!
周予白電話響了,他接起來,隨手把自己的外套扔給喬咿,然後「餵」了一聲往旁邊走。
喬咿趕緊求救地看向餘杭,但是對方似乎完全沒明白她的意思,打趣道:「剛遠處沒看清,我還以為你是我師哥交的女朋友呢!你倆離那麼近!」
喬咿努了努嘴。
餘杭馬上意識到,趕緊說:「我亂開玩笑的,你別放心上。」
剛一行人里有個女的,身材高挑,化妝淡妝。
她突然開口:「予白哥也不喜歡這種幼稚的類型。」
喬咿:「……」
她心裡不舒服,但是不想再為這個話題爭辯,只想著等周予白回來,解決上課犯錯的事情。
餘杭撓了撓頭,也趕緊轉移話題地跟她介紹旁邊的幾個人。
女人叫郭曉恩,其餘兩個男的,一個叫王浩,一個叫沈東。都是周予白基地的成員,他們要跟樺大合作一個項目,所以今天來了。
那倆男的還好,存在感比較低,但是郭曉恩總拿眼睨她和她抱著的那件男士外套。
還在旁邊陰陽怪氣說了句:「這衣服L牌,很奢的。拿好一點,不然把你賣了都買不起。」
喬咿撇撇嘴,看著手裡矜貴的外套,手感是不錯,最頂上的那顆黑色扣子有暗紋,仔細一看是「予白」兩個字。
喬咿:「……」
周予白這通電話時間有些長,隱約能聽見「結婚」之類的字眼。
等他回來,郭曉站到他旁邊,態度完全大轉變,嗔怪地道:「予白哥,家裡催婚嗎?」
周予白沒隱瞞,看著她也是溫和的:「對啊。」
其實大家都有聽說他之前被摁著相親的事,但具體情況沒多少人知道。
沈東人屬於心寬體胖那款,撓著頭說:「老闆,我給你支個招,你乾脆弄個假女朋友,先撐著!我試過,管用的!」
王浩肩膀聳著笑,鄙視道:「咱老闆的身份能隨便找個假女朋友嗎?再說以後面對老婆,前女友可都是黑歷史,說不清楚的!」
沈東不服氣:「那說有在追的人總行了吧!」
餘杭一邊看著喬咿插不上話又侷促的表情,知道她有話對周予白說,趕著他們先上車。
人還沒走,周圍也還有三三兩兩路過的同學。
周予白懶洋洋抬起手,伸了個懶腰,像是早晨問要吃油條還是包子那樣隨意地說:「喬咿,要不你給學長追吧?」
秋風帶來一絲涼爽,喬咿覺得可能是桂花樹太香了,弄得她腦子發蒙。
「換個。」周予白眼裡浸潤著笑,視若無人道,「那學長給你追?」
金色年華,意氣風發的男人,很容易在一瞬讓你覺得他眼中柔情萬丈。
喬咿失神的時候,一用力,那顆帶著他名字暗紋的扣子被她扯掉了。
周予白撩人不喜歡給人退路,他抬手颳了下她的鼻尖:「不用偷偷拿,想要送你。」
「……」
「但人要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