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長衫青
塞納河畔沿途種滿了高大的梧桐樹,樹下是一席金錦,樹上是一輪圓月。
便利店內,兩個值班的姑娘正玩著開心消消樂,不經意抬頭,便見一個白襯衫黑西褲的男人一手拎著手機一手插著褲兜,眉眼寡淡,姿態清泠,一步一步,好似從月光中走來。
他推開門,長腿踏進門檻,掃了一眼指示牌,自然而然地走到女性用品區,無波無瀾的視線從一排排花花綠綠的小軟包上逡巡而過,修長白淨的指拎了其中六包,來到收銀台。
餘光掠過旁邊的小型儲物櫃,聲線平淡著,問:「這個黑森林蛋糕是什麼時候來的?」
收銀的女生紅了臉,接過那六包姨媽巾,邊錄邊答:「下午才送過來的,很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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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楚珣望著蛋糕,眼底划過一道顯而易見的柔和,「麻煩幫我包起來,要左邊巧克力少點的那個。」
「好。」
深夜前來的客人大多睡眼惺忪或醉意朦朧。
這個男人卻像高山上的流水,不疾不徐流淌在黑夜中,清澈,微涼,鍍著粼粼星輝般……來買姨媽巾。
直到楚珣身形晃進路燈綽綽的影下消失不見,那個收銀員才撓了撓同伴的手背:「他是不是下午來買套的那個帥哥啊,我當時沒看清,但那雙手……」
「是啊,下午看他握兩盒套血槽就要空了,剛剛看他拎著那粉色的一團……臥槽,」她捂著胸口咽了咽口水,「難道他女朋友來大姨媽了?」
「怎麼,」女生朝同伴眨眨眼,「你還想去幫人家紓解一下?」
「滾你!」被揶揄的女生笑著打了一下同伴的手心,轉而認真道,「不過真要來這麼個男人,還是算了吧,太冷了……就剛剛他站這兒,我大氣都沒敢喘一口,要真到了床上,估計也是個性冷淡,冰塊一樣**的,多冷多無聊。」
「哈哈說得好像人家看得起你一樣……」
————
回頭的親戚一般不痛。
霍星葉坐在馬桶上百無聊賴,接過楚珣遞進來那薄薄一片時,還順便摸了一把他的手,楚珣剛想反手抓住她,被她甜笑著道聲謝,靈活躲開。
楚珣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只是在她出來前,悄悄將某層本就薄的巧克力屑又刮掉一半扔垃圾桶里……
而這一切,霍星葉渾然不覺。
出來看到梳妝檯上那塊精緻的小蛋糕,她眼睛一亮:「你怎麼知道我有點餓?」
楚珣一顆一顆解掉襯衫扣子,一聲輕笑伴著襯衫掉地:「你什麼時候不餓?」
霍星葉叉子頓在香甜的草莓上:「不是說男人戀愛前期都會哄著女朋友麼,你怎麼剛到手就開始嫌棄我了——啊!」
眼前倏然放大的俊臉嚇得她一個手軟,叉子掉落。男人用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凝視著她,然後,徐徐勾唇,帶著幾分少見的戲謔,道:「那也要我……先到手。」
霍星葉心虛地推著他越逼越近的胸膛,纖長的眼睫顫不停:「你別靠這麼近,萬一把我的蛋糕碰……」
楚珣低頭啄了一下她的唇,在小姑娘反應之前,搭著臂上的浴巾施施然進了洗手間。
吊頂燈光白亮,勾得他後背骨骼漂亮,線條分明。
霍星葉後知後覺地回味著剛剛那方勃發的胸膛,麥色的肌肉紋理清晰,一塊兩塊……七塊八塊,然後兩條人魚線,曲骨沿伸進那薄薄的布料,布料中央……
呼!她用手背拍拍緋紅滾燙的臉頰,不能再想了……
楚珣洗完澡推開門,被眼前的小姑娘嚇一跳:「你要做什麼?」
霍星葉揚了揚手上物品豐富的收納盒,眉眼彎彎地說:「我把我睡前洗漱的搬過來啊,我要和你一起睡。」
楚珣「哦」一聲,伸手攔住她:「不要。」
霍星葉仰面望他,眨著一雙乾淨無辜的眸子,癟嘴:「可是我怕。」
楚珣蹙了一下眉,抬手接過她手上的盒子反身放到洗手台上,沒好聲沒好氣道:「那你之前怎麼不怕?」
「因為之前我是無所畏懼的單身狗,」霍星葉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見他垂眸望自己,便學著他的樣子踮腳吻了一下他的鎖骨,「可現在,」她落下腳跟,漾著水眸,婉轉軟聲,「我是你嬌滴滴的女朋友~~」
「……」
真的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楚珣唇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一下,錯開她,回床掀開被子鑽進去,迎著她即便自己不同意也會硬來偏偏還要裝乖巧問自己的眼神:「我數十下,你要是洗漱不完就別上來了。」
霍星葉趕緊轉身:「好好好好,我很快的。」
「十,九,八……」
「刷刷刷。」
「四,三……」
「嘩嘩啦啦。」
「二,一……」
「快了快了。」
「零點九,零點八……零點零九,零點零八……」
夜色深沉,萬家燈火在黑暗與霓虹交織的光影里明明滅滅。
有的,是戀人間蓋著被子純相擁,安寧,靜謐。
有的,是二十出頭關於前途的進一步思考。
有的,是肉慾與權利縱亂的交易,越快樂,越淪喪,越尖叫,越墮落……
一切一切,息於黎明。
————
按照小說或者電視劇里的套路,楚珣應該動作輕柔地吻醒自己,然後,把早飯端到床上,無需太豐盛,一個愛心狀的煎蛋加一杯吸管上繫著蝴蝶結的牛奶就好……
很明顯,天亮了,夢就該醒了。
即便溫柔的待遇不曾有,霍星葉想,自己都是他女朋友了,開個後門輕輕鬆鬆過第二輪試講應該沒問題吧?
「如果你不想過,不看也沒關係,如果你想過,書架第二層詞典旁邊的教案。」
多雲的早上沒有陽光,書桌後的男人在伏案寫字,簡單的家居服籠出頎長的身形,鼻樑上架著的金屬邊眼鏡隨「刷刷」筆觸剪出一圈儒雅的淡影,如多年前的士大夫,一身青衫,風骨倨傲。
霍星葉完全無法抵抗,抱著縮得只剩龜殼的冬將軍走到他旁邊那張椅子上坐好。趁楚珣轉身幫自己拿教案,湊過腦袋去看他在寫什麼,瞄一眼看不懂,霍星葉弱弱抻回脖子:「不是後天才試講麼……明天晚上再準備也沒事兒啊。」
楚珣把自己剛剛看的那本書翻到封皮,再翻回去,把教案擱到她面前。
封皮也看不懂……
霍星葉訕訕碰了碰鼻子,打著哈欠翻開第一頁,漸漸清醒:「這教案好詳細,每個版塊的起承轉合有,突發狀況的處理方法有,連什麼時候講到什麼部分站在講台上什麼位置都有,」霍星葉惋惜,「如果我早點看到,可能第一次試講就不會被打斷,被打斷也不會那麼尷尬了。」
楚珣沒說話,撈過筆筒旁的墨水瓶擰開蓋。
「這是你什麼時候寫的啊?」霍星葉用胳膊拐戳了他一下,「感覺這種筆記應該是你新老師時期寫的,但你已經教了這麼多年書了,」她端詳著,「這本子還這麼新。」
楚珣旋開鋼筆屁股,拇指和食指捏在透明的塑膠管上,一伸一縮。
霍星葉微微眯了眼,轉而狀似無意道:「生產日期是兩個月前,七月。」
楚珣汲完墨,蓋好墨水蓋,將墨水瓶推回去。
「所以,」霍星葉試探,「這本教案也是你走之前寫的,本來想送給我,但是我沒發現……」
楚珣稍稍擰了眉頭,一手握著鋼筆,一手還圈著墨水瓶沒鬆開,憑空扭頭便吻上了她的唇……
還是,沒學會換氣……
一吻罷。
害怕他嘲笑自己,霍星葉一邊燙著小臉拍胸口平息,一邊搶先一步道:「你走之前一次,巷子口一次,你買姨媽巾前一次,吃蛋糕一次,剛剛一次……前前後後算起來才親五次,接吻才三次……事不過三,我下次肯定就會了。」
楚珣默了片刻,沉吟:「還有你走那天和你走那天……是七次。」
霍星葉「啊」一聲:「什麼什麼什麼?」
楚珣明顯不想多說,用筆尾敲了一下冬將軍的殼,年邁的老將軍緩緩伸出腦袋,楚珣道:「冬將軍要你陪他玩。」
「冬將軍可以自己玩,」霍星葉也用筆敲了一下冬將軍的殼,冬將軍又緩緩把腦袋縮回去,隔著一層厚重的殼,只聽見:「我走那天和我走那天不是同一天嗎,你為什麼要分開說,為什麼莫名其妙就多了兩次?」
楚珣說:「快看教案,後天就要講了。」
霍星葉不依:「你說啊,你告訴我嘛。」
楚珣斂了神色不願說,霍星葉又想知道纏著他說,兩人僵持的沉默間——
「嗡嗡嗡。」
「嗡嗡嗡。」
屏幕亮起,紀苒柚來電。
接通後,對面第一句便是:「我的草你最近怎麼這麼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