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無意江山
孟安歸和田大海推門而入,看到管愈捧著孟小魚的手坐在炭火邊,兩人都愣了一下。
管愈立刻放開了孟小魚的手,略顯尷尬。這畢竟是在尚赫,未婚男女手拉手坐在房內,完全不合禮法規矩。
田大海輕輕咳嗽了一聲,低下頭掩飾自己的尷尬。
孟安歸從管愈不遠千里跑來救妹妹之時就已經明白了管愈的心思,對管愈和妹妹的這種舉動倒沒什麼意見。
「兄長,」管愈站了起來,「明日我帶小魚兒離開此處。」
孟安歸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著管愈:「這丫頭在都城外有一農莊,你去看看也好。」
田大海聞言越發呆愣,表情變幻莫測,一時竟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何事。
管愈說道:「都城外那莊子怕是不宜久待。我們回宇寧時橫豎要路過都城,我且先去看看。那莊子是記在兄長名下的,兄長回都城後便自己管那莊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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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要帶她回宇寧去?」孟安歸問道。
「我先回宇寧請辭,再與她尋個清淨地方安頓下來。屆時我會設法通知兄長。」
管愈這話聽起來平常,信息量卻極大。
他這是下定決心要放棄皇位爭奪了,同時也告訴孟安歸,他要把他妹妹拐帶走了。
孟小魚猛拉管愈的袖子,當著哥哥和田大海的面卻沒敢立刻問個明白。
她不是非要管愈去爭搶皇位,她是擔心管愈失去了護衛軍統領之職後,如何保全自己。
孟安歸雖然不知道管愈是先皇遺孤之事,卻也從他的話中抓到了要點,問道:「請辭什麼?你不做宇寧護衛軍統領了?」
管愈微微一笑:「我不做統領而甘願做一個平民,不知兄長會否覺得委屈了令妹?」
他這算是求婚嗎?讓她唯一的兄長答應將她嫁給他?
孟小魚的臉瞬間燒得火辣,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田大海的臉一直變化莫測,此時卻突然間變成了死灰色。
孟安歸哈哈一笑:「小魚聰慧可人,一臉旺夫相。哈哈哈!」
他與管愈自幼相識,管愈還是他讀書識字的啟蒙老師,自然對管愈十分滿意。
「哥!」孟小魚羞了,撅起嘴,嗔怪地叫了一聲。
她雖然叫的是孟安歸,卻把管愈的心都叫化了。管愈立刻便覺得為她做什麼都是值得的,正色說道:「兄長志在沙場,我本欲請兄長去宇寧護衛軍做副統領。可如今我即將請辭,而兄長在此又頗得衛將軍器重,我便不多此一舉了。」
孟安歸這才意識到,當初管愈派人來換他,他完全可以轉而去投軍宇寧護衛軍。若如此,說不定妹妹也不會自己跑來找他,也就沒有被卡木丹誠元劫走之事。
他暗自後悔,訕然道:「是我思慮不周,有勞阿志一直掛心著我。」
「來人!」管愈大聲對著外面叫道。
褐樟應聲而入。
「請無淨法師過來。」
田大海經過了一番艱難的思想鬥爭,臉色和情緒終於恢復了平靜,問道:「小魚,你在北翌過得如何?卡木丹誠元可有欺負你?」
「我很好!」孟小魚簡短地答道,「大海哥,我會去看田伯和阿渡,如若他們想跟我們一起住,我就把他們帶走,你也能放心點。」
田大海點點頭,眼眶有些泛紅,卻沒再說什麼。
無淨法師來了。
所有人都很自覺地往外退。
管愈卻一把拉住孟小魚,眼神堅定:「此後春夏秋冬、風霜雨雪,我們一起過,不要放開彼此的手。」
孟小魚點點頭,停住了腳步。
管愈從懷中拿出玉璽、玉佩和髮簪,遞到無淨法師面前:「這些物什就請法師代為處置。這世上從未有過上官逸明。我是管愈,正準備向王爺和公主請辭宇寧護衛軍統領一職,歸隱田園。」
無淨法師沒有接管愈的東西,他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問道:「公子可想清楚了?」
管愈鄭重其事地說道:「如若我以先皇聖旨和玉璽為據,揭竿而起,奪回本該屬於我的江山,那尚赫百姓必將經歷戰亂之苦。如今天下還算太平,尚赫卻屢遭天災,百姓尚不能溫飽,我又何以忍心讓他們再遭受戰亂之苦?這江山皇位,從古自今總有人爭來奪去,在其位者不能安心於民生社稷,不在其位者終其一生去搶奪,以至民不聊生。如此江山,不要也罷。」
無淨法師問道:「那公子父母親人之仇呢?那些為了公子而死於非命之人呢?公子準備置之不顧?」
「成王敗寇乃亘古不變之理,帝王之家更是無情。上官烈鋒年事已高,大約也活不了幾年。我去搶奪他的皇位,多少都得耗上些年月,待皇位到了我手上,他是否還能活著看到報應尚未可知。若我一意孤行再從他的兒孫手中去搶,那豈非要冤冤相報無止無盡?他和我父皇之間乃兄弟爭鬥,不如讓仇怨止於他們那一代吧。」
「阿彌陀佛!眾生平等,萬象虛妄。公子之修為,已達無我、無人、無眾生之境界,公子修一切善法,已成無上智慧。」無淨法師捻著佛珠,一副高僧入定的模樣,就是不接管愈手裡的東西。
「怕只怕天欲晴而雨不歇。」孟小魚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她心中仍是不安,就怕管愈的身世已然暴露,而適才她並未跟管愈商量好應對之策,看到這般光景,心中又開始猶疑不定打起鼓來。
管愈看著無淨法師那一副貌似將自己置身世外的模樣,忽然靈光一閃,說道:「法師當年為護住這玉璽和玉佩,用了死遁之法,如今竟是無一人知曉當年那小太監還活著。」
聰明人的交流方式,從來就只需點到為止。他這意思是,他也準備死遁了。
無淨法師那淡然的臉上嘴角微勾,露出了一抹瞭然笑意,悠悠念道:「不生生不可說,生生亦不可說,生不生亦不可說,不生不生亦不可說,生亦不可說,不生亦不可說。」
他這話本意是任何言語都無法把禪闡釋出來,只可意會不能言傳。可此情此景中,聽起來卻愈發意味深長,大有解釋他當年死遁是好是壞,只有他本人知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管愈卻在這轉瞬間下定了決心,將手中的東西再次朝著無淨法師遞過去:「那便請法師將這些物什處置了吧。」
無淨法師卻身形一閃,瘦骨嶙峋的身子像被風吹起一般,輕飄飄往後退了數步:「阿彌陀佛!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公子手中之物,本是夢幻泡影,公子明心見性,何需自證菩提?」
他說完轉身打開門,念了聲佛號,走了出去。
管愈手中拿著那些東西,愣在當場。
孟小魚趕緊走上前,將那些東西胡亂地塞回他的懷裡:「這些東西畢竟是你親生父母留給你的,就當留個念想。只是它們都非同一般,你若不想它們為你招惹是非,我們便找個地方把它們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