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 我答應你


  「法師,」管愈努力穩住聲音,唯恐自己的緊張情緒影響了孟小魚,「如若我能找到東昌深海的紅珊瑚蟲、南川叢林的黑鰻蛇膽和西嶺秦山的百年老參,法師能否配出解藥?」

  「老衲也不敢妄言定能配成解藥,但定會盡力一試。」

  「如若我每日給她運功驅寒,可否減少她體內的毒性?」

  「公子萬萬不可隨意為姑娘運功。運功只能留住玲瓏花的藥性,卻無法化解軟筋草毒性。姑娘體內之寒氣,老衲會配藥為其去除。公子為她運功,只會白白耗費自己的內力,殺雞用了牛刀。壓制姑娘體內之毒,只是權宜之計,這點老衲定能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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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無淨法師念著佛號離開後,管愈坐在孟小魚的床榻前久久未動。

  孟小魚想要起床,卻被他制止住:「你身子不好,該多臥床休息。」

  「阿志哥哥,我都睡了三日了,你再讓我躺榻上,我真要成廢人了。」孟小魚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就想鬧點動靜出來。

  管愈長長一嘆:「也罷,你起來活動活動手腳也是好的。」

  他說著將孟小魚扶起來,又轉身打開門,帶進來兩個小丫頭和一個中年婦人,溫聲說道:「她們以後就在府中服侍了。這三個你應當還看得上,就讓她們貼身服侍你吧。」

  孟小魚覺得管愈多此一舉,回道:「連褐樟一起,你給了我六個護衛,夠用了。」

  「他們是護衛,是男的,只負責保護你,無法貼身服侍你。你如今需得好好養著身子,得有人幫你做些雜事,提醒你按時服藥。這兩個丫頭本是原宇寧郡守府中家養的奴婢,郡守被殺後,她們被送往西北關的軍中,剛好被我的人看到就救下了。我看她們挺是伶俐,又識得些字,便將她們留下了。」

  孟小魚問兩個小丫頭:「你們倆叫什麼名字?」

  「奴婢沒有名字,請姑娘賜名。」兩個小丫頭異口同聲地說道。

  長這麼大了,會沒有名字?難道她們原來的主家都只用「哎」叫她們?

  孟小魚奇怪地看向管愈。

  管愈笑道:「她們是懂規矩之人,知道換了新的主家,原來的名字便不能用了。」

  孟小魚恍然大悟的同時又羞愧難當。她果然是小漁村長大的野丫頭,尚赫富貴人家的這些規矩她真是半點不懂。是以,有時候書讀的再多也會顯得淺薄,例如現在的她。

  管愈看出了她的尷尬,雲淡風輕地說道:「你書讀了那麼多,給她們取的名字定然好。」

  孟小魚想了想,說道:「便叫綠采和絳珠吧。」

  「奴婢多謝姑娘賜名。」綠采和絳珠異口同聲地回道。

  管愈又指著中年婦人道:「她於我有救命之恩。我當時在中盛城見到王爺,勸他帶兵返回宇寧,卻被官兵伏擊。王爺戰死,我也深受重傷。我的十幾個親衛為護我衝出重圍,死了半數以上。我們逃出去後已然天黑,逃到這婦人家中討了點吃的,她見我渾身是血,傷得嚴重,便留我們在家中住了一晚,誰知她男人回來後以為她偷情,二話不說就喊打喊殺。我們也未弄清楚緣由,以為是追兵到了,我的一個親衛一刀便把她男人砍了。」

  「啊?!」孟小魚驚得差點把眼珠子掉出來,難以想像當時的混亂和荒誕。

  「姑娘不用驚慌。」那婦人卻出口安慰起來,「我那男人沒什麼本事,有點錢就在外面吃喝嫖賭,輸光了或喝醉了回來後也常常對我拳打腳踢,說我克夫,剋死了前任丈夫、兒子和自家小姐,如今又來克他。」

  「克夫?無稽之談!」孟小魚怒道。

  管愈想起孟小魚給自己擅改的命理,她不就改了個克萬物的千煞之命嗎?

  他啞然失笑,摸了摸孟小魚的頭,說道:「她男人死後,她怕夫家之人不會放過她,決意要跟著我們逃走,我只好一路帶著她。也幸好有她幫我換藥、照顧飲食起居,不然我也好不了那麼快。到了南川後,我本想把她安置在那裡,她卻執意要跟隨我。」

  孟小魚看向那婦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家名叫垂裳。」

  「垂裳?歸侍玉皇香案側,願將五色補垂裳。好名字!」孟小魚笑道,「你父親必定是個讀書人。」

  管愈又忍不住笑了:「精神頭好一點便開始糊弄人了,這詩我怎的未聽過?」

  「你未聽過的詩多著呢。」孟小魚不服氣地懟道。

  垂裳低頭回道:「奴家本是奴籍,幼時在中盛城南縣黃少府家中伺候大小姐,這名字是小姐為奴家取的。後來小姐嫁給了縣佐之子,奴家便做了陪嫁婢女。可惜小姐好命不長,出嫁第二年不幸滑胎,自己也血崩而亡。姑爺半年後便續了弦。他續弦時,奴家已有身孕,新來的少夫人容不得奴家比她先生下兒子,逼奴家喝下了滑胎藥。奴家腹痛後滑出一個粉嫩粉嫩的小娃娃,鼻子眼睛都長齊全了,是個帶把的,奴家看到他還動了幾下,少夫人的婢女就忙不迭地拿出去扔了。」

  「可惡!」孟小魚恨聲怒道,「阿志哥哥,以後尚赫必須規定,誰要敢強制墮別人的胎,或殺死已出世的孩子,殺無赦!正妻、丈夫或婆婆殺死婢女的孩子也不許。」

  管愈伸手又摸了摸她的頭,微笑未語。

  無論推行什麼政令,總得他先奪了政權才行。

  垂裳繼續說道:「後來姑爺逛花樓惹了一群無賴,被打死了。那群無賴也被告了官殺了頭,可姑爺畢竟沒了。少夫人便找了個藉口將奴家賣給了後來的丈夫。」

  「原來如此。」孟小魚說道,「難怪阿志哥哥覺得你挺會照顧人,原來竟是照顧過大戶人家小姐的。阿志哥哥,你身邊也確實缺個這樣的人,不如繼續讓她跟著你吧?」

  「我此生往後必定南征北戰的,帶著個婦人極是不便,還是讓她照顧你比較好。你可給她再取個名字。」

  孟小魚也不再推辭,笑著點點頭:「垂裳這名字挺好的,就用這個吧。」

  「好!我陪你去院子裡走走。」管愈拉著她往外便走,邊走邊低聲說道,「可不許再隨便將我府中的奴僕除了奴籍。我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需要穩定的後方。」

  孟小魚笑著點頭,隨著他走到院中。

  南方的深秋依然到處綠意盎然,生機勃勃。孟小魚覺得自己還是更喜歡南方的天氣。

  「小魚兒,」管愈柔聲說道,「告訴我,你如何中的毒,又為何非要從寒冷刺骨的護城河逃走?褐樟說了一些,可知道的並不詳細。」

  孟小魚怔了一下,忽然想起宸妃娘娘派人抓了她後強制驗身之事,猛不丁地問道:「阿志哥哥,你為何不曾問我,我在北翌時可有失身?」

  「失身?」管愈低笑出聲,又露出他那久違的邪魅笑容。「我的小魚兒是何許人也?我那弟弟若敢欺辱你,你還能讓他好活?還會願意將他的身世告知衛將軍和兩位公主?」

  「那——你去北翌贖我之前可曾想過,」孟小魚的小臉微微泛紅,「說不定那時我已經……」

  「橫豎我都會把你救回來,左右我也並非童男。」管愈將她的手握得愈發緊,「你說過,在你的夢境中男女平等。」

  孟小魚羞惱地掙脫他的手:「可這並非在我夢裡。」

  「這與你所中之毒有關?」管愈疑心頓起,伸手又一把將孟小魚的手握在手中。

  「有吧,跟這事也脫不開干係。」

  於是,孟小魚一五一十地將她跟他分開後在都城的經歷說了一遍。為免他傷心,對於她在東宮的病情,她只是稍稍提了一下,而她用碎瓷片自殺的事也省去未說。

  管愈一直全神貫注地聽著,將她的手握得時而輕時而緊。聽到最後,他停下了腳步,轉身正對著她,鄭重其事地說道:「答應我,以後莫做這樣的傻事了。你明知長公主被害是上官烈鋒和上官凌雲所為,又怎能自己跑去都城以卵擊石?北方的冬天如此寒冷,萬一你在護城河凍死了,你讓我如何獨活於世?」管愈的雙眼泛紅,水霧渺渺。

  孟小魚心中一顫,感覺自己還是有些犯傻,應該把某些情節再弱化一下,免得他如此憂心。他要憂心的事情多著呢,她怎可以再讓他憂心早已過去的事情?

  孟小魚點頭如搗蒜:「嗯,以後我決不幹這傻事了。」

  管愈將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吻了吻,說道:「我重傷在身時,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便是你。我想跟你一起好好活著,我答應過你會回去找你的。可如今我真活下來了,卻發現竟有諸多雜事要做,想與你多待一會兒都像是奢求。」

  「阿志哥哥,你如今所做的並非雜事,是使命。為了你我和幫助你我活下去的人,還有那些因你我而死去的人。」

  「小魚兒,你不會怪我?」

  「啊?為何怪你?」

  「我答應過你會陪你歸隱田園,可如今,我做不到了。」管愈眼眶又紅了,對孟小魚的內疚和對未來的擔憂交織著在內心洶湧翻騰。

  孟小魚抬頭看了看天,天湛藍湛藍的,沒有一絲雲,像洗過一般的乾淨。

  她長長嘆了口氣:「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順應天道方能成事。」

  「你會陪我嗎?你答應過我的,會陪我走到底。」管愈眸光瀲灩,滿眼期盼。

  「嗯,我答應你,定會陪你登上都城金鑾殿上的寶座。」孟小魚的回答非常肯定。

  「然後呢?」管愈並不滿足於這樣的回答。

  「然後?然後你便是尚赫人人朝拜的皇上了。那已經是權利的頂峰,已經沒路可走了。」

  「不,小魚兒,那不是結束,那只是另一條路的開始,是另一條更高更難的路,我要你陪在我身邊,一直陪著我走下去,直到我們誰也走不動了。」

  為了那些為他死去的人,為了他倆能夠存活於世,他可以血染黃沙、幾萬里金戈鐵馬,鎧甲仗天涯,可他必須確定,無論他失去了什麼,他還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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