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不同宿舍後,許燦跟郭曉雅見面頻率變得有點低。
特別郭曉雅還是愛翹課的人。
天慢慢變涼,剛進階梯教室,許燦發現空調都開起來了。童明月最近三天兩頭出差,還很多是國內外出差,想給她做夜宵也沒機會。
初冬,中午刺眼的光從窗外照進來,斜斜鋪在地上蔓延到講台。老教授一進教室,先板著臉把空調關掉,才開始講課。
「……」
許燦好好地上著課,玻璃忽然被人從外面敲了敲。
她嚇一跳。
轉過頭,就看見郭曉雅站在灌木叢里,躲在窗簾後,儘量避著講台上老師的目光,張大口型,小聲說:「出來,去吃飯呀~」
許燦:「……」
許燦猶豫幾秒,站起身,一下把藍色的窗簾拉起來了。
郭曉雅:「……」
她愣在軟軟的泥土裡,簡直不敢相信,忙掏出手機給她打電話。低著頭按撥號,放到耳邊,就聽見已關機。
太陽底下,她懷疑自己是按錯了。
她調高屏幕亮度,再打過去還是關機。
原地傻了好久,又敲敲玻璃,許燦還是沒有把窗簾拉開。
正當她站在灌木叢里,思考著是衝進教室把人拽出來,還是算了吧。苦思冥想地掙扎時。
背後,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
「吃飯?」
「我靠!」
郭曉雅差點跳起來。
許燦笑得眼眸彎彎的,垂下眼,把手機的飛行模式關掉。
就知道她要打電話。
拉掉窗簾,下一秒就開飛行模式,然後收拾好東西悄悄地走出教室。
「哇你故意的!」郭曉雅終於反應過來,「你這人,臉白心黑啊。」
許燦不置可否:「吃什麼?」
……
時間還早,食堂里空蕩蕩的。
郭曉雅坐下就抱怨說:「日語好難學,光動詞就這樣變化那樣變化的全得記住,我又不是孫悟空,學不會七十二變啊!」
許燦放下餐盤,還沒來得及沒說話。
「你忙實習忙兼職還忙家教,三份工作,加上高到變態的績點,遊刃有餘的,」郭曉雅皺著臉,筷子把魚肉戳爛繼續抱怨,「我感覺我就是個廢物。」
「日語動詞變化多很難學?」
許燦看她一眼,「再多能有我們化學變化多?你個不聽課,分析化學都能靠考前兩天狂背筆記不掛科的小天才,敢自謙成這樣?」
郭曉雅頓時樂了:「靠,你是在哄我嗎?許燦燦現在不得了了啊。」
她心情好了,眉毛一揚說辭立刻變了:「那倒也是。日語可簡單了,都是從我們老祖宗的語言裡撿走去發展的,學著像是祖宗來看曾孫似的。」
許燦笑了笑:「那你好好學。」
「對了,」郭曉雅想到挺嚴肅的事,認真地說,「你在那課題組打雜幹得不錯的吧?我學姐跟我講,今年畢業論文時間貌似要提前。」
「提到什麼時候?」
「具體還沒定,其實也不會非常早,但是聽說顧儀她們都開始聯繫導師了。我就是想提醒你,你家童教授最近是大熱門,沒有之一的那種熱門。先下手為強!」
「……再說吧。」
郭曉雅看她完全沒在意的樣子,想想又笑了:「對,這種畢業論文導師,還不是童教授看心情要不要當的……他們怎麼配跟許燦燦搶,是不急。」
—
奶奶提前一個多月就打電話來問,她什麼時候回家。
這次寒假,再不回家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許燦算了下,大概幾號全部考試結束,買幾號的票比較方便和划算。跟奶奶說好了日子。
回家這天,剛出火車站還是好好的大晴天,轉眼間就灰下來。風一刮起來,大片的烏雲緩緩地朝這兒來,往頭頂壓,天色很快變得陰暗沉黑。
許燦拖著行李箱,在大雨傾盆之前的一兩步,趕到家裡。
幾乎是前後腳,窗外就開始下起雨。
「正好沒淋到雨,」老太太打量著許燦,滿臉笑容,要拿她的行李箱,「妹妹越來越漂亮了,這標緻的。讀書辛苦了……」
拉著許燦的手,絮絮地說著話。
早就準備好了飯菜,她坐下來就開吃。
爺爺身體不好,吃完飯,很快得躺到床上去。奶奶推著他先回房間裡。
許燦吃完飯,站起身收拾碗筷。
「放著放著,」老太太從房間出來一看見,就小跑過來,搶掉她手裡的碗筷說,「這不是大學生要幹的事情。」
「大學生要幹的事情我都幹完了,」許燦無奈,「現在回家了,奶奶。」
「回家了就不是大學生了?」
「許家門裡好不容易能出個大學生,就算把碗砸了都輪不到讓你來洗的,奶奶還沒死,胳膊也還在呢,」老太太瘦矮,但力氣很大,一把搶過那些碗筷。
許燦又不能真跟她搶起來。只好看著她洗,在水流的聲嘩嘩里,想到從前的很多事情。
她以前是幫做家務的。
個子剛比灶台高時,就踩著小板凳燒飯做菜,掃地拖地也會幫忙。
後來到六年級,她的書包越背越沉,放學時間也越來越晚。
有次天黑下來才到家,進門前鄰居也剛下班回來,遇上,笑著誇她是個大學生的樣子。
奶奶聽見也笑,說,女孩也就小時候讀書厲害,到時候還是你們家兒子成績好的。男孩子麼,貪玩,等初中曉得要讀書,成績一下就竄上來了。
跟鄰居阿姨說說笑笑了兩句。
可到初中,鄰居阿姨的兒子成績繼續吊車尾,幾千塊送進補習班也沒用。而許燦跳級去念高中了。
每次都是第一名,無數個第一名。
奶奶終於意識到,周圍鄰居們的話不是隨口說著奉承玩的,孫女是真的讀書好,是能考大學的,大學生。
於是她再也不讓她做家務,看見她碰掃把還罵她。
給她盛飯,一碗白米飯都要壓一壓實,怕她肚子餓,還會來接她放學,帶著東西給她在路上吃。
公交車七站路,再走十幾分鐘。許燦本來三年級就是自己回家的了。
許燦很小就知道,奶奶喜歡她疼她是真的,但也是有條件的。
吃過飯,打開電視機調到新聞台。GG里在講新年送禮不送禮的。
奶奶眉毛立刻皺起來,臉拉下來,很不開心地說:「小的是回來了,老的還在外頭躲著呢。可憐哦,你爸爸,有家不能回的。」
許燦:「……」
她沒說話,但已經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果然,老太太扭過頭,看著她的臉嘆氣。
「你爸小時候那麼疼你,現在你長大了,就不能幫幫他啊?我跟你爺爺老就老了,不拖你後腿,你就那麼一個爸爸,你不能費點心幫幫他?」
許燦說:「我今年賺的那幾千塊,交掉學費,其他全轉到奶奶你的存摺上了。」
老太太繼續嘆氣:「奶奶知道你也不是良心的。」
轉而說:「談男朋友了嗎?談了可以帶家裡吃飯的呀,學校里有沒有我們這邊的本地人?挑對象,眼睛要睜睜開的,不三不四的窮人家不行。」
許燦淡淡地說:「奶奶,我們家就是不三不四的窮人家啊。」
「……」
老太太被她噎住,擰著眉又說:「你那小學同學,以前就住公園那邊的芳芳記得吧?前不久剛辦的酒席,男方聘禮給了小一百萬嘞。那麼多錢。」
許燦有加小學同學的群,群里甚至連當爸爸媽媽的同學都有了。
她念的民工子弟小學,大多數同學都輟學,除了她,好像沒有人考進高中。但也有些家裡做生意做起來,變有錢的。
許燦和藹地給奶奶補充信息說:「然後芳芳媽媽又往裡添了五十萬,全部當嫁妝的,她家裡還另陪了一台車,光車就幾十萬呢。」
老太太:「……」
她瞪著許燦,擺手說:「芳芳那丫頭長得難看,嫁妝不多怎麼嫁出去啊!你不一樣。」
許燦輕巧地說:「對,只要別人不嫌我是不三不四窮人家的姑娘就好。」
「什麼不三不四窮……」老太太一張臉拉得馬臉一樣長,「你別亂說,你爸也就這些年混了些,以前他當木匠,哪裡不是客客氣氣叫聲許師傅的。」
GG結束。許燦看著新聞,不跟她繼續說了。
她爸爸以前當木匠確實幹得不錯,早些年家裡不愁錢,只是他愛賭錢愛喝酒,帶徒弟還坑徒弟。名聲本來就不好,家具廠發展起來後,代替了絕大多數的木匠工作。
接活變難了。許慶國也還能接到活,卻懶得繼續幹這種要求變高錢變少的工作。
他跟狐朋狗友去工廠去工地也跑過長途貨車,什麼都干不長,做小生意也賠本。慢慢就變成一個遊手好閒的老賴了。
遠香近臭。
許燦在家裡待了幾天後,越來越常聽奶奶抱怨,怨她這個大學生不給家裡想辦法。催她談朋友,話里話外都想讓她找個有錢人結婚,讓老許家飛黃騰達起來。
許燦在家裡待得心情抑鬱。
但只要開口,露出些想要提前走的意思,奶奶就會立刻露出可憐巴巴的神情,又是埋怨自己,又是責罵爺爺咳嗽煩人。
許燦走也走不掉。
後悔被問幾號開學時,不應該說實話。
她吃完飯,怕又被奶奶拉著說話,藉口說出門散步消食。
躲到以前玩的小公園裡。
公園花花草草,健身器材還是記憶里的模樣,稍微舊了些。其他好像沒有任何變化,連玩耍的小孩,都跟當年和她一起玩耍的那些挺像的。
許燦坐在旁邊,發呆,聽著周圍人用方言熱切地聊天。
「欸。」
「誒呦,剛剛下樓怎麼沒看你的噥。」
許燦家裡晚飯吃得早。這時候,天還沒完全黑,很多大人才接完小孩回來,上學的直接帶回家寫作業,讀幼稚園的還能在公園玩會兒。
她的視線前方,有個穿粉棉襖的小女孩,臉圓嘟嘟的,白白的皮膚,臉頰還有塊紅紅的圓暈。可愛極了。
許燦看著她,她也好奇地跟許燦對望幾秒。
但很快轉移目光,不再感興趣,拉了拉跟鄰居攀談的爸爸仰頭說:「抱!」
「誒呀,」老阿姨笑起來,逗她說,「都快七歲了還要大人抱啊?囡囡還沒長大啊?」
小女孩翹著嘴巴,不太開心地別過臉,不去看她。
她爸彎下腰來,胳膊托著她的腿彎處一把抱起來,另一隻胳膊摟著她腰。小女孩熟悉地勾著他脖子,肉肉的小下巴瞌在肩膀上。
兩人沒聊一會兒。
小女孩又不太高興了,踢了踢她爸:「走……」
「囡囡要走了啊?」男人很順從地對她笑了笑。
跟鄰居說,「那我們先上去了,明朝會。」
「明朝會。」
男人抱著女兒走幾步遠,笑說:「怎麼急著回家啊,是不是困啦?爸爸抱著,先睡。」
「不……」
「那是不是餓啦?飯沒有吃飽啊?外麵攤子上的烘山芋要不要吃啊?」
「不。」
走出公園,聲音漸漸變淡……
「囡囡喜不喜歡爸爸?」
「不……」嬌嬌的。
許燦被小女孩的連續三個「不」字,逗得唇角彎了彎。
旋即眼眶一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