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
許燦一下沒有聽懂。
雖然她的語氣很溫和。但她隱約察覺到,這句話仿佛透著某種拒絕的意思。許燦表情頓時呆住。
童明月卻像只是隨口說了句。
她拿起酒瓶,把最後的一點酒倒光,低領毛衣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肌膚細膩如玉。
抬手腕,幾口幾口喝著,喝酒的姿勢卻比別人小口品茶還要文雅。
明明說不知道自己酒量的。
可喝那麼快,就跟白開水喝著玩似的。
「你說的話,」許燦望出神,盯著她握著杯子的手,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線影子,怔怔地說:「……我聽不懂。」
她口氣有點輕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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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示弱的意味。
童明月很快就把她的酒全喝光了,放下杯子。
唇邊銜著淺淺笑意,語氣也是一如既往的溫柔:「隨口說說而已的,沒什麼意思。」
酒瓶空了,被童明月拿起隨手放到旁邊去。
「……」
「我也有點頭暈,這次你自己乖乖地回家睡覺,好嗎?」
許燦:「……好。」
她眸光閃動,見她臉龐真的浮現淡淡一層粉意,畢竟白酒度數不低。
童明月酒量再好,也喝得太急。
鏡片後的眼眸分明還是清醒的,柔和地望著她。
許燦與她靜靜對視幾秒。
既然她那麼說了,她也應了,就只好慢慢地站起身來。許燦手扶著冷冰冰的吧檯邊沿,啞了啞,又問:「下次想喝酒,還可以來找你嗎?」
她站著,童明月還坐著,她微仰著下巴看她。
笑容帶著沉穩的弧度,偏過臉:「隨時歡迎。」
許燦輕「嗯」了聲。
不甘心走,但也只能這樣了。
—
許燦回到家,先洗把冷水臉清醒了下。
嘩嘩水流聲中,沖洗掉她臉頰邊塗抹的腮紅,抬臉看眼鏡子,衛生間冷調的日光燈把她臉照得有點慘白。
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落。睫毛上也帶著水珠。
許燦抿著唇,拿出手機,打開網頁搜尋引擎。
「寧動千江水,不動道人心。」
她以為「道人」是道士。
怎麼著?她是想歸隱山林的意思嗎……
許燦查之前,覺得自己肯定是想錯了。
她高中學莊子時,記得老師提過被莊子譏諷的同道家的陽朱,寧動千江水和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感覺還挺像的。她亂七八糟地想著,還以為童明月是給她講了什麼非常生澀隱晦的比喻。
結果查到說「道人」好像指和尚。
在論壇上看見一個解釋說:「世間最極重的罪業就是破壞人的道心……這是極大的罪過。」
她對佛家的了解,只有電視劇里經常出現的「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和「出家人慈悲為懷」,看見這一連串罪孽極重又是阿鼻地獄的,像是詛咒話。
猛地有種被潑冷水的感覺。
她深呼吸,定神又去細查了很多資料。
最後確定這句「毀人道心罪孽極重」是那網友的個人理解後,略鬆口氣。
古德說過的一句俗語而已。
許燦查來查去,也找不到具體的定義和解釋,沒有標準答案。
而她……最不擅長沒有答案的東西。
心神不安。
……
童明月被李薇叫去吃飯。
李薇家的小兒子都剛上幼稚園了,她自己還跟小孩子一個口味,最喜歡吃高熱量的垃圾快餐。學校里新開一家餐廳,漢堡做得很好吃。
童明月點一份意面,對面的李薇抓著餐單糾結,不知道選哪個口味。
最後學兒子,拿手指「點兵點將」起來。
童明月:「……」
見她終於糾結完,就沒說什麼。把菜單收起來,遞給旁邊站了半天的服務員小姑娘。
「又要去出差了吧?」
李薇選完吃的,眉毛一松,笑著說,「理工科的教授忙起來真的要命,你偏偏還往難度大的東西上面湊,不能挑點來錢快,又輕鬆的活乾乾麼。」
童明月:「弄那些沒意思。」
李薇笑:「你這人,忒驕傲。雖然有科研成果職稱是不愁了,但現在學生挑導師,也要看能不能幫忙介紹別的資源的。」
「你來之前我偷聽到的。」她指指旁邊。
左邊轉彎處,四個學生在討論事情,聲音傳到這裡一清二楚。
她們這桌是靠在最裡面的位置,非常隱蔽。
李薇聲音輕輕的,藏著笑意說:「那幾個,都我們學生會的學生,小孩子,講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竟然一套一套的。跟平時在我們面前完全兩個樣。」
童明月抽出餐巾紙,擦下餐具,無奈地說:「你不是故意挑這種位置,方便偷聽學生們講話吧?」
「可他們議論的東西就是很有意思嘛……」
西式快餐上得快。
童明月開始吃的時候,餘光忽然瞥見,門口處走進來兩個眼熟的小姑娘。
郭曉雅路過四人的那桌,發現是學生會裡的學長學姐們,忙停住腳步,打了個招呼。
「曉雅,」學姐叫住她,「正好想跟你講點事情呢,就坐我們旁邊吧。」
郭曉雅看眼身邊的許燦。
許燦不無不可。
兩個男生聞言站起來,把邊上的桌子拉點過來,拼出一張八個人的桌子。郭曉雅跟許燦坐了下來。
「……」
童明月握著叉子的手頓了頓,旋即不動聲色。
卷了卷,吃著麵條。
郭曉雅剛點完餐,學姐就把要交代的事情講掉了。
接下來就隨意聊著說。
「你升了部長,也別去提拔跟自己同年級的人,你覺得他肯幹活,很好用,他說不定就讓老師也那麼覺得。往後再往上升,主要是老師的意見,其他都是虛的,你懂嗎?」
「就讓他們干點看不見的活就行。還有那些新人的新想法,你隨便聽聽,別真照著他們的去做了,如果……」
—
李薇抿著笑看眼童明月,眼神像說:看吧,都一套一套的。
她的漢堡也端上來了。
「好看嗎?」
大圓盤子裡,燕麥漢堡上放了芝士和朱古力做的,卡通的眼睛鼻子和耳朵。
童明月瞥一眼,壓低聲音點評兩個字:「粗糙。」
「嘿,你明明什麼菜都不會做的人,眼光還挺高的。」
許燦垂著眼,吃著自己的東西,完全沒注意到角落後的那桌坐著童明月。
學長學姐們聊著聊著,講到畢業的事情,給很多建議。
郭曉雅早就決定要出國,連研究計劃書都開始寫了,當然沒興趣了解國內的各種企業。
但抓住機會,幫許燦問說:「我們童教授今年,是不是都不怎麼收研究生了?」
學姐想了想說:「好像是不怎麼收……但也沒說不收。」
「估計是有好的苗子就要一兩個,不然也不缺人,這樣子的吧。」
郭曉雅聞言拿手肘捅了捅許燦。
「你看我們許燦,這個專業成績第一的人算不算好苗子?」
話題轉到許燦身上,不是本系的學長也感興趣。
各種出主意給建議說:
「你們也很快就要畢業論文了,論文導師還是要認真選選的,你以後肯定本校保研對吧?正好借畢業論文選導師的機會,跟老師提前熟悉起來。」
「到時候進項目也容易。」
「你有很多教授都願意收的吧。」
「黃教授怎麼樣,方向上跟童教授也差得不多,你可以試試黃教授的……」
許燦笑笑,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
學姐打斷他們,客觀地說:「為什麼非要去選黃教授呢?我不能說黃教授不好,但他早就不搞科研了。」
「你懂什麼?黃教授背靠院士的不搞一線科研又沒關係,他也不會對學生指手劃腳,工資發得還是最多的。對想要自由點的人來說,肯定黃教授好。」
「童教授就指手劃腳,扣學生工資了?」
「雖然童教授現在還是副的,但要明年這時候她的副字還沒去掉,我頭給你當球踢。」
議論起來,兩學長的語氣都有點激動,「而且她就算現在帶著副字,手裡的項目會比別的正教授差嗎?」
「黃教授的課題組好像和童教授的課題組方向相差不大。黃教授根本就是老闆,雖然是個好老闆,但童教授才是老師。」
「黃教授工作資源多一點,童教授偏重科研。當然找童教授做橫向的企業也不少……」
李薇凝神他們的討論,吃漢堡的動作都慢了好幾拍子。
壓著聲音,偷笑地看著童明月:「不錯啊童教授,學生都拿老黃跟你比較了,我消息沒錯的話,老黃很快都要升院士了吧?」
童明月沒答話,垂下眼,像很專心地吃著食物。
「你猜猜,你跟老黃最後誰會勝出?」
「……」
李薇見她眼眸微抬,拿著叉子要笑不笑地掃來一眼。忙投降說:「好啦,我知道肯定是我們童教授勝。你在學生里的人氣,我比你還清楚的。」
「我們許燦喜歡童教授,肯定選她的。」郭曉雅笑著,打斷學長學姐越來越火熱的討論,「是吧?」
許燦出聲:「不是。」
「不是?」
「不是。」
郭曉雅錯愕極了,又問一遍:「你真的要選黃教授,不選童明月嗎?」
許燦「嗯「了聲。
人在外面,郭曉雅不方便把話敞開說,只好隱晦地問:
「許燦,你怎麼想的?別的都不說,童教授可是有真才實學還肯幫你耐心改論文初稿的教授,你上哪兒找?為什麼不選她啊?」
許燦看她一眼,沒說話。
郭曉雅手指扣著桌面,有點急躁:「真不打算選童教授啊?不後悔嗎?」
「不後悔。」
「……你還是再想想吧。」
「想什麼,」許燦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說,「誰要當她的學生啊。」
坐在轉角處的童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