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


  生辰

  晨風習習, 華麗侈靡的一座摘星閣彩幔飄舞,一大群女眷簇擁著容央走入閣內, 倏而招呼去看昨夜裡種的五生, 忽而又嚷嚷去欄杆前立巧竿,嘰嘰喳喳,鬧成一片。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𝕊тO55.ℂ𝓸м

  容央分身乏術, 被推至一方長案前, 荼白驚道:「天哪,那麼多摩睺羅!」

  眼皮底下, 一方長案鋪陳有祭祀牛女的花果酒炙, 此外全是一列列排得齊齊整整的摩睺羅, 或大或小, 或男或女, 或用象牙鏤雕, 或用龍涎佛手香製造,全部縷金珠翠,護以五色鏤金紗櫥。

  摩睺羅乃梵語音譯, 在佛經里, 屬天龍八部神之一, 據說當年曾貴為一國之王, 後因罪墮入地獄, 經六萬年脫身成胎,又六萬年出世為人, 再六年晨鐘暮鼓, 終成佛作祖, 法號「摩睺羅」。

  大鄞百姓喜愛這個人物,希望也能生出這樣一個孩子, 於是便用泥、木、象牙等各式材質做成一個個摩睺羅來,放於七夕佳節,用作送子之祥物。

  荼白眼花繚亂,看過兩圈後,朝容央道:「殿下要哪一個?」

  既然是求子祥物,而容央又是今日的壽星,自然要討個頭彩,荼白都打算好了,殿下不動手前,哪個都別想把手往這些摩睺羅上沾。

  容央定睛瞅著,緩緩道:「要最漂亮的……兩個吧。」

  眾人聞言,相視而笑,有人道:「大哥大嫂的孩子,那自然該是最最漂亮的!」

  有人則道:「當真只要兩個?

  照殿下和大郎這恩愛模樣,怕是三五個都不一定夠哪!」

  耳畔笑聲漸盛,容央雙頰生熱,胳膊撞了荼白一下,眼神朝右上方使。

  荼白順勢看去,忙去取來那個坐金馬、舞長*槍的玉面小郎君,生怕給人搶走似的,拿來便往容央手裡塞。

  眾人看這架勢,不由又一陣起鬨,容央把那小郎君握著,眼又往左邊瞟去。

  荼白心領意會,麻溜地去把那紅紗碧籠裡衣荷葉半臂、手持荷葉的小女郎拿來。

  五房的錢小娘子急道:「別別別,前兩個,還是拿小郎君的好!」

  三房的何小娘子也勸道:「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快換小郎君,就邊上扛長*槍那小郎君!」

  荼白一時犯難,轉眼朝容央請示,這時褚蕙逕自把她拿住的摩睺羅拿過來,揚聲道:「小女郎怎麼了?

  褚家的女郎,一樣能領兵上陣,橫掃疆場!」

  眾人或笑或嘆,褚蕙不理會,同容央對視一眼,把摩睺羅拿給她。

  容央笑著接過,高興地朝她一眨眼。

  邊上五太太施氏笑道:「瞧把我們蕙姐兒給急的,等殿下選完,且先讓蕙姐兒選一個女兵營來,屆時母女上陣,什麼大遼大金,統統殺它個鎩羽而歸!」

  人潮里笑聲鼎沸,饒是褚蕙大大咧咧,也不由紅了臉皮,道:「選什麼選,我又不是成家的小媳婦,我才不選!」

  立刻便有人起鬨:「眼下不是,年底不就是了!」

  五房的錢小娘子推她上前:「早選著早如意不是!」

  褚蕙如臨大敵,腳底抹油,掉頭就溜,施氏大笑:「你要溜走,那你這女兵營我可就替你選去咯?」

  日照漸高,摘星閣里歡聲雷動,林雁玉默默站在人群里,看眾星捧月的嘉儀帝姬把倆最精緻美麗的摩睺羅捧在懷裡,扭頭朝褚蕙離開的方向追去。

  眾人跟著她,或恭維,或說笑,忙忙亂亂,熱熱鬧鬧。

  長案前,人氣寥落,林雁玉看回那一列列無人問津的摩睺羅,手不由自主朝那扛長*槍的小郎君伸去。

  便將碰上,耳後突然有人喚道:「表姑娘。」

  林雁玉一震,手倉促地縮回身後,回頭看時,對上雲瀾苑大丫鬟丹心的一雙善目。

  丹心溫溫一笑,道:「老太太請你去過一趟。」

  颯爽秋風穿苑而過,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落紅起伏,林雁玉跟在丹心身後,扭頭望一眼歡聲漸遠的摘星閣。

  「表姑娘。」

  丹心駐足,在前邊低聲催促。

  林雁玉斂神,隨她步入雲瀾苑。

  此刻的雲瀾苑和剛剛祭牛女時迥然不同,靜得簡直像無人之境,林雁玉調整氣息,袖手默行,隔著松影捕捉到那抹玄色身影時,自以為足夠沉寂的心湖還是怦然一震。

  如滾石墜入,血脈里全是漣漪。

  「表姑娘,請。」

  丹心示意林雁玉上前。

  松下石桌前,文老太君和褚懌相對而坐,各自面前擺著一盞茶,又涼又靜。

  林雁玉深吸一氣,上前給二人行禮,及至褚懌時,垂眉低眼,柔柔喚:「大哥。」

  褚懌眉目不動,文老太君一邊眉毛微挑,顯然意外於這突然變更的稱呼。

  「坐。」

  文老太君發話後,也不拐彎抹角,示意石桌上的那份名冊,慢聲道,「你……大哥這兩日忙前忙後,替你物色了不少京中郎君,都是照你喜歡的樣子來選的,行伍中人,二十有二……可見很是貼心,費心。」

  說及此處,冷然朝褚懌乜去一眼,繼而方道:「你要不看一看有無中意的,要是有,這婚事我便親自替你辦了,也不勞你大哥日後殫精竭慮,操勞朝堂的事不夠,還要為這後宅之事分憂。」

  這一番夾槍帶棒,唬得邊上伺候的丫鬟小廝大氣不敢出,褚懌仍舊冷著一張俊臉,長睫垂著,一身戾氣斂而不發。

  林雁玉盯著石桌上那份名冊,臉上緊繃的肌肉微微顫抖,片刻道:「不必看了。」

  文老太君道:「不看看,錯過有緣之人,豈不是可惜了?」

  林雁玉苦笑道:「雁玉的有緣之人,已經錯過了。」

  庭中驀然一靜,林雁玉默默起身,後退一步後,在文老太君面前跪下來,文老太君愕然道:「你這是做什麼?」

  林雁玉叩首,決然道:「雁玉家中蒙難,能得太君收容,已是萬幸之至,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雁玉自知鄙賤,此生已無緣與心悅之人同路並肩,往後餘生,只願與青燈為伴,長齋禮佛,為家父和太君祈福。」

  邊上數人聞言色變,文老太君板臉道:「什麼叫『與青燈為伴,長齋禮佛』?

  你是要遁入空門,去做個半路出家的尼姑?」

  林雁玉眸中噙淚,道:「雁玉塵緣已盡,除佛門以外,已無路可走……」

  「胡鬧!」

  文老太君怫然喝斷,扭頭朝褚懌,「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了?

  !」

  褚懌耷著眼皮打量地上人,片刻,大手在石桌上一按,起身道:「三思而後行。」

  說罷,竟頭也不回,整襟往外。

  文老太君猝不及防,放聲也叫不回他,一時又驚又惱,再看回跪在地上的林雁玉時,只覺頭大如斗。

  「唉!」

  褚懌拉拉衣領,闊步穿行於廊內,百順急匆匆地跟上,懸心道:「郎君,今天這事兒,咱算成了還是沒成啊?」

  為填滿那一份名冊,他這兩天算是把腿都跑斷了,要還送不成林雁玉走,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褚懌目視前方,聲音淡漠:「無所謂。」

  百順當頭棒喝,轉念一想後,方慢慢領會過來。

  今日褚懌帶著名冊前去找文老太君「催婚」,其實也就是表擺明了不會納林雁玉做妾,有當年忠義侯對抗文老太君的前例在,後者應該很明白這種事情只能軟來,不能硬碰,故短期之內,文老太君應該不會再提林雁玉入府之事。

  至於林雁玉今天這一出要遁入空門的戲,雖然楚楚可憐,令人不忍,但打動不了褚懌本尊,那就是白費力氣,反而平白給文老太君增添壓力。

  歸根結底,老太君要的只是長房開枝散葉,只要有人能夠給褚懌傳宗接代,那就是老太太的座上賓,既如此,她又何必在區區一個林雁玉身上大費心力?

  百順恍然,佩服過自家郎君的狠心和魄力,又略微替那位表姑娘唏噓。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人生十之八九罷了,錯過一段姻緣,再成下一段便是,何至於就心灰意冷,哀哀戚戚地要遁跡空門?

  想他那份名冊上,才貌雙全的京中郎君也不知凡幾,以她如今太君干孫的身份,還怕成不了一樁像樣的姻緣麼?

  只盼還是早日醒悟,慎做抉擇,便如剛剛褚懌所言——三思而後行罷!

  走神間,兩人前後走下長廊,褚懌突然道:「潘樓街那邊怎麼樣了?」

  百順立刻回神,喜滋滋道:「郎君放心,進展得妥妥的,保准今晚上帝姬被您感動得芳心大動,涕泗橫流!」

  褚懌斜他一眼,薄唇到底還是一挑,揚起抹得意的笑。

  「要不哭,算你的。」

  百順「啊」一聲,誠惶誠恐追上去:「這、這怎麼算啊?」

  又壯著膽、壓著聲:「那……那帝姬不哭,我給您哭成嗎?」

  褚懌:「……滾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