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在得知穆斐大人知道了自己的思念之後,尤然這才放下了手裡的白紙。
黑色純澈的眼眸里浸染著滿滿的歡喜,她只想把自己想念這件事告知大人,這樣她會開心到飛起。
道雷看向一旁正看戲的漢聖,然後與之眼神交流了下,便關閉了視頻通話。
在關閉的瞬間,道雷仍是可以記得小尤然還是一副期待的臉龐。
他轉過身,接過沾染污跡的紙巾然後扔進了垃圾桶。
「這孩子真的很崇拜您,您的一句話可以讓她高興一整個晚上。」道雷分析。
穆斐白皙的指尖抵著下顎處,她很難不認同道雷的猜想,那孩子似乎確實……挺崇拜自己的。尤其是那句想念自己的話,還真是有點可愛了些。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擾了在會議外廳的他們,穆斐瞬時收斂了鮮少的溫和表情,平靜地看著茶几上的那杯早已冷卻的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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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屬下真的非常失職,沒能在場及時制止那無端事情發生。」
說話的人是一位穿著得體的年輕男子,用肉眼看是與人類三十歲的年齡相仿,事實上已經是差距了好幾輪的年歲了。
穆斐搖搖頭,糾正了男子的措辭。
「你早已脫離了穆家,不用叫我『主人』這個稱呼了,何況你還是思朝莊園『真正』的擁有者,奚德莊主。」
奚德聽著冷汗直冒,雖然他是思朝莊園的老闆。
而這所規模壯大的莊園的最大股東可還是眼前這位,他也不過是在她的手底下做事罷了,當然這件事知道的人也很少。
穆斐還是因為剛剛會議上的衝突事件心生不快,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廉先生想向您道歉,但他有點」奚德用眼神望了一眼推門而出的矮胖男人,然後閉上了嘴。
矮胖男人也就是廉先生,隸屬於五大貴族廉氏家族,是廉家的三把手,長著一副善良忠厚的面孔,卻擅使狡詐,生意場上真正切切的笑面虎。
「讓廉先生向我道歉,這怎麼可以呢。」穆斐挑起眉眼看著歪脖子的男人,笑著問道。
廉都扭動著僵硬的脖頸,他的後頸剛剛是被撕裂了一道血口,如果不是穆斐最終收回了殺意,他估計就面臨生命危險了。
他捂住慢慢癒合上的脖子,然後諂笑地走到穆斐身旁,「是我剛剛急躁了些,名單那件事我想貴公也並不知情,何況您也懲罰了盜竊者,為了表達最誠摯的歉意,不知穆斐貴公可否賞個面子去在下的酒店內休憩,當然還有娛樂活動供您享受。」
穆斐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向這隻老東西,畢竟對方也是廉家的三把手,以後生意上還得有來有往一些,暫時先放放手。
「廉董事都這樣說,那我也不推脫了,總不能駁您面子。」穆斐笑了下,順著對方的邀請。
「貴公太客氣了,您能去就是給我天大的面子,這次協議簽訂如此順利也是貴公的功勞,我還不知道怎麼謝謝好呢。」廉都笑眯眯地走在前方帶路,他準備了高級轎車想邀請穆斐坐上去,只不過,穆斐婉拒了他的好意,坐了自己車跟著。
坐在車內,道雷透過後視鏡看向望著窗外若有所思的主人。
「有話要說?」穆斐冷不丁問了一句。
道雷故意咳嗽一下,然後笑著回答,「我是想,今晚需要我迴避嗎?」
「還是按原計劃回去就行。」穆斐用手指點了點窗邊,然後車窗邊自動開了下來。
道雷看著對方逕自點燃了一根煙,有點好奇,他本以為穆斐今晚會入住廉都自薦的潘森公館的。
畢竟因為前幾日因為名單的事情,實則是主人有那麼點擔心那個人類女孩安危的事情趕回了家中,長途勞累再加之他認為穆斐應該會需要釋放欲望,只不過,對方竟然毫無興致。
潘森公館是南區最為高端的血族休息地,因為這裡有著某些血族最為熱愛的解壓節目。
道雷將車停在了公館門口,這是一座相當豪華的建築。
也是在這片南部區域唯一有資格不對外界開放的公館,受到當地最為嚴格的保護。
穆斐在這座公館的老闆廉都邀請下坐進了上位,當然,還有莊園的其他幾位股東也來作陪。
名義上只是簡簡單單吃個飯,但很顯然那幫利益至上的股東們仍是在商討著關於之前競拍下來的那片土地。
穆斐深知不管他們再怎麼盤算著,最終那最大份的蛋糕還是歸她。
所以她並不想參與進去,甚至不願多話,多少覺得這個小聚有點無趣了些。
她並不是很想動用那盤子裡的精美生食,毫無食慾,亦或是她並沒有產生飢餓感。
坐在穆斐對面的廉都,他看出來這位冷艷的大股東對此興致缺缺,他立刻對著屬下使了眼色,對方立馬明白示意周圍的侍者退下。
片刻,會廳里進來幾位穿著華麗的女子。
聞著這氣味,就知道這幾個看起來年輕的女子是人類。
要知道,廉都這個公館之所以不對外界開放的原因之一就是——
這裡的客人幾乎都是上層血族。
準確來講,人類是不允許踏足這裡的,不然就相當於愚蠢的兔子掉進了肉食動物的巢穴。
而這隻有一種可能,這些女孩本身就是被豢養的可供享用的「商品」。
看著衣著光鮮且略是暴露的人類女子,其他股東都心底泛起了興奮的緋紅眼眸,那是對嗜血和肉慾的雙重感知的誘惑力。
這是相當致命的解壓娛樂。
「我想在座各位都是第一次光臨寒舍,畢竟因為莊園的事情才讓大家薈聚到一起,因為南區這邊是我管轄的範圍,想著為各位舒緩一下心情……」廉都說道這裡,停頓了一下,那幾位長相姣好的女子便各自來到了客人身旁,蹲下身子為各自服務的客人倒酒。
穆斐抬起眼瞼,盯著來到自己面前的女子。
對方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旁,蹲下身,衣服恰到好處地半遮半露,身上是剛洗完的淡淡香氣,是穆斐喜歡的不歸花(紫花)的香氣,很顯然,廉都是早就準備了這份厚禮送給她。
穆斐眯起眼,不動聲色地盯著眼前的漂亮女子。所有血族喜愛的血管部位被放大化,只用輕輕一瞥,便能看出血脈流淌的紋路,清晰可辨。
幸好在這裡的包括她在內,都是活了五百年以上的成熟貴族,沒有像那些年輕傢伙看到這樣就忍不住咬死兔子了。
「這就是你說的,娛樂活動。」穆斐接過女子略是有點發抖替自己倒上的紅酒,並沒有顯露不悅,而是笑著反問東道主廉都。
廉都看了一眼穆斐身旁的人類女子,立馬訕笑地緊握雙手,解釋道,「在我這裡,用著最古老方法吸血是合法化的,貴公,當然您若是喜歡我會給您安排一間最高級的房間供您享用。」
而一旁身材高大的另一位股東插了話,語氣帶著點調侃的成分,「廉都閣下,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們的大老闆可是有潔癖的。」
穆斐聽後笑了下,逕自放下了酒杯,既然是酒宴小聚她也不在意其他股東的調侃。
「我當然知道貴公的喜好,而且包括在座的各位。所以我想告知一下,這幾位漂亮的小姐是無雜質的,最純淨的人選,都是我親自挑選的,畢竟我還不想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廉都趕緊解釋清楚,他可是下了血本挑選了好久的高級貨,為了就是接近這幫,不,主要是這位非常苛刻的大股東。
他可是聽說穆氏的這位家主雖然平日裡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喝完酒甚至還會和人類的女人一夜情,所以這或許是個破綻。
穆斐可以看出身旁這個長相漂亮的女子是一個健康的也未曾被吸食的人類,用廉都的話來講,對方應該還是個少女身體。
在女子還要給自己倒酒的時候,穆斐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握住對方白皙且脆弱的手腕。
女子一驚,看向如油畫布里走出來的美麗貴族,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好看的人,當然她深刻知曉對方的身份是真正的貴族,也是廉都老闆吩咐她必須好好侍奉對方且要套取消息的生意夥伴。
穆斐如野獸般的瞳仁閃爍了一瞬,然後又收起了一瞬間的戾氣,「我不喝了,再喝可是會出事的。」說完,鬆開了對方的手腕。
冰冷、刺骨的觸感。
這是讓人類畏懼的感受。
眾人看著大股東並沒有吸食女子鮮血,其他人也不敢越界,他們只好把嗜血的渴望壓在心底。
畢竟今晚夜很長,可以慢慢享受。
只不過坐在一端的穆斐,似乎並沒有要帶這個人類女子回房間的意思。
她只是靜坐在那裡,聽著其他人的談語,然後在人類女子惴惴不安之時轉過頭望向對方。
「接近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有用信息呢?」穆斐冷不丁開口問著身旁的人類女子。
女子立馬瞪大了雙眼,她不知道自己被要求的這些事怎麼被對方發覺的,她還什麼都沒有做。
穆斐支著下巴,看著前方正在和其他人侃侃而談的廉都,「你的老闆或許不知道我可以看穿別人心思的能力。」
女子坐立不安,她這才覺得這位貴族是多麼可怕。
不過穆斐沒告訴這個女子,她並沒有去有意探視對方的思想,畢竟這個女人早已把不安寫在了臉上,不用看都能猜出來是怎麼回事。
穆斐靠近這個身體僵直的人類,用著線條優美的手挑起對方下顎,別人都以為她對這個人類有意向。
女子被金褐色的眸子注視著,心底除了緊張甚至還有一絲期待,她甚至願意將自己獻給這位如天上月的美麗貴族,即使對方真的極度危險。
「我可以不計較你的動機,我也不會吸你的血。」
聽到對方說不吸食自己時候,女子先是一愣,然後竟然從心頭冒出的不是如釋重負而是強烈的失落感。
明明來的時候她還惴惴不安心裡不想被上層血族享受,簽了協議,即使她在這場遊戲裡死亡也是自願的,到時候會有一大筆撫恤金寄回自己落魄的家中。
可是經歷過被商品一般挑選到檯面上,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首席座位上這位穿著黑裙的貴族。
這個人的氣質似乎與其他人完全不同,清冷、奪目,美的讓人挪不開視線,連身為女子的她見了都會心動。
只可惜,她是被老闆廉都挑選出來的。
金褐色的眼眸注視了她幾秒,穆斐便放開了這個人類女子,然後繼續抿著茶水。
「但我有個條件,你得告訴我才行。」穆斐放下杯子,說了一句。
女子聽後立馬戰戰兢兢地點點頭,她抿著嘴悉聽這位大貴族會出什麼樣苛刻的條件。
「你,」穆斐沉吟片刻,看著女子外露的胳膊以及姣好的皮膚,繼續說道,「南區這裡的冬天要比其他地方都要寒冷,但醫藥發達,很多古老的製藥都不外傳,我來的路上很少看到那些可憐的景象,剛剛看你的皮膚生長很好,這麼冷外露皮層,身為這裡的人類應該知道最好用的凍瘡膏是什麼吧。」
「凍、凍瘡膏……」女子有點驚訝地重複著,她哪裡想到對方會提出這樣奇怪的條件,只是問這裡好用的凍瘡膏藥是什麼。
***
夜晚九時
南區最老的醫藥店鋪普利得製藥店
老店長剛要關門打烊,卻迎來了最後兩位風雪客人。
隨著古鈴響起,推門而入的是被帽檐壓著很低的女子,她一身黑色的行裝連帶著屋外的冰寒,刺骨冷冽。
「您……您好,姐姐,我們店已經打烊了呢。」一個扎著羊角辮子的雀斑女孩抱著藥材奶聲奶氣地對著站在門口的高挑女子說著。
對方真的好漂亮,讓女孩想要繼續靠近多看幾眼。
女子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一絲並不算友好的笑意,她慢慢俯下身對著這個人類女孩糾正剛剛對方的用詞,並用眼神制止了這個人類女孩的靠近。
「『姐姐』已經活了733歲了,但我原諒你的錯誤稱呼。」
女孩茫然地聽著,本來還想靠近的腳又縮了回去,有點害怕。
從藥材倉庫剛出來的老店長一看這種情況,那種極少的冷冽感讓他一下子知曉了狀況,全身汗毛倒立,他立馬跑上前去,趕緊將自己的孫女拉到了身後,催促對方回倉庫去。
「阿楠回屋去。」
「可是,爺爺這」
「趕緊回去!」
女孩明顯被老人呵斥地嚇住了沒再反駁,立馬從店裡的側門進去了。
老人將側門鎖上,然後沉默地看著店裡那把被擱置的獵槍。
要知道這裡可是人類的店鋪,雖然這世上知曉有吸血鬼存在的人少之又少,但他不同,上一次血族的光臨差點讓他丟掉性命,那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吸血鬼是個嗜血殘暴的存在。
他慢慢踱步到醫藥架旁,想要伸手拿起一旁的獵槍,他知道這玩意殺不死血族,但最起碼可以短暫地防身。
「看來南區的人民並不是很友善,道雷。」
音調如一的嗓音響起,黑衣女子的身後便出現另一抹狹長的身影。
「您嚇著這位店長了,主人。」
店長陡然瞪大了眼珠子,一個吸血鬼也就罷了,居然又冒出來一個,他手指發抖地不知道該不該拿起身後的獵槍了,因為他覺得拿不拿都是一樣的結果。
「別緊張,我們只是路過這裡,想買點藥物,聽聞你家是南區最好的製藥店,」道雷較為和善地解釋道。
而店長看向道雷,但緊張的目光又被那位全身隱沒黑暗的女子吸引。
只見穆斐摘下帽子,露出一張蠱惑人心的臉。
她環顧四周,看著這些瓶瓶罐罐,身體孱弱的老者卻有了不起的製藥手藝,穆斐倒是佩服這位瘸腿老人,看著那腿上的傷口,應該也是血族留下的傷口。
怪不得對自己充滿了敵意。
「你們想買什麼?」老人額頭即便冒著冷汗,語氣並不友善,他的眼底是對吸血鬼的憎惡。
如果不是心底已經知曉對方是吸血鬼身份的話,任誰見到如此冷艷的蒼白美人都會忍不住驚嘆的,對方舉止投足之間顯露優雅和貴氣,與幾十年前那次弄傷自己還殺死很多無辜孩子的惡魔不太一樣,但吸血鬼終究是殘忍的,即使此時此刻偽裝成人類無異。
「凍瘡膏。」
穆斐說了需求。
連帶著老管家道雷也驚了一下,來的時候穆斐只是說要去藥店,可是要買什麼並未透露,只是讓他先與這位老店長開了口而已。
所以道雷站在一旁聽到對方的答案忍不住翻了翻白銀。
老店長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翻找著抽屜,將一盒白色藥膏放在了櫃面上,有點疑惑地解釋道,「我……我這裡的凍瘡膏成分里含有蠻指草(血族懼怕的一種藥材)。」意思很明顯,這藥膏並不適合血族,再者,血族應該根本不會使用這藥膏的。
老人非常困惑。
「是最好的嗎?」穆斐對此並未回應,繼續問著。
老人點點頭,「是的。」
「十二歲,人類女孩。」穆斐拿起那個藥膏接著說,蠻指草的氣味透著藥盒都能聞得到。
老人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位一看便不是普通的血族女人,對方口中的十二歲的人類女孩,和自己的孫女一樣大的年紀。
最終他拿出了另外一盒放在了檯面上,「這個不含激素,孩子可以用。」
穆斐金褐色的眼眸看了對方幾秒鐘,然後微笑地說了一聲「謝謝。」
直到這兩位風雪客人離開了好一會兒,老人才從驚魂未定中緩過神來。
他的手心滿滿的汗液,他趕緊拿過一旁的藥布擦了擦手掌。
他看著對方多給的錢幣,有點不敢置信,那位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女血族竟然將他剩餘的凍瘡膏都買下了。
全部。
為了一個十二歲的人類小孩。
他始終不覺得吸血鬼對人類有任何慈悲之情,他們冷酷、殘忍、黑暗,所以他才覺得剛剛經歷的一切仿佛是幻覺。
老店長心情複雜地將門插了銷,這個光怪陸離的時代看似和平,其實是很多人並不知道或者隱瞞了他們的存在罷了。
那個小孩和自己的孫女一樣的年紀,是被吸血鬼豢養了嗎?還是……老人想到這裡,搖了搖頭。
***
前排的老管家道雷,瘦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受的神情。
因為穆斐以不會經常來南區為由一下子購置了很多盒凍瘡膏,對的,沒錯,車廂內塞了好幾大盒。道雷屏息著鼻子不想聞到那該死的蠻指草的氣味,趕緊將打包好的紙盒放進了後備箱。
結果還是沾染上了一絲盒子上滲透出來的藥膏味,雖然道雷並不懼怕蠻指草的作用,但這東西的氣味著實會讓血族覺得噁心了些。
人類覺得治病的東西在血族看來就是毒物的存在,真是滑稽。
「如果知道是您為她買的,那孩子估計會非常開心,她一直很崇拜您。」道雷邊說著,邊望著穆斐的表情。
「我並不是為了她買的,道雷。」穆斐矢口否認。
道雷抿了下嘴唇,果然,習慣性否定,主人的性子還真是嘴硬極致。
「是的,因為尤然臉上的凍瘡不好看拉低了府邸的整體水準,而且我們只是順路,」哦,真是順路,順路到還得繞路好久才能返程。
道雷接過話,他之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為他看出穆斐的心情是不錯。
大概是買到了藥膏的緣故吧。
穆斐也不語,不想和老管家搭話,於是就默默望著車外的月夜。
她的心裡想到了尤然的臉上那幾處紅淤的瘡痕。
當然,還有她的手,那腫的像胡蘿蔔的小手。
野蠻的屠夫哪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教授的同時肯定只會加重凍傷皸裂程度的。
穆斐心裡這樣想著但未予吱聲,而是挑著眉,盯著坐在前排十分「懂她」的老僕人,吩咐道,「到時候贈予她時候不要提及我。」
道雷只好答應,好人永遠讓他來做,也不知道自家的主人的性格為什麼總是這麼……彆扭。
現在已然是半夜,除了一路上的霓虹燈光外,周圍似乎都進入了安眠狀態。
穆斐將頭微微向後仰起,找了一個舒適的姿勢望著窗外飄落的小雪。
下著雪真安靜。
她的腦海里回想著今天一天的事情,生意上的利益劃分、那個狡猾的莊園合作者、那個被豢養起來的商品女人、藥房的女孩和那個瘸腿老人。
這些事都令她毫無波瀾。
「我已經通知府邸我們的行程。」道雷匯報。
穆斐沉默聽著,她挑起眉眼正好撞見了道雷向她瞥著的小眼神。
「有什麼話就說,道雷管家。」
道雷咳嗽了一下,只好老實回答自己的疑問,「我只是疑惑主人喜歡聽什麼『稱呼』,就是對於一個小孩子對您的稱呼。」
穆斐知道對方是在意之前在藥店那個女孩叫自己「姐姐」的事件,她冷下了一張臉,「看來是我最近對你太好了,親愛的管家先生。」
「畢竟知曉主人的喜好是管家分內的事情,」道雷說完這句話,陡然感覺背脊發涼,雖然他本沒有體溫,但身後那道壓迫感的視線讓他活了一把年紀的老年人還是有點不寒而慄,道雷識時務地閉上了嘴。
不然她就要被穆斐強行閉嘴了,那種痛苦不想承受第二次。
在行駛了一刻鐘之後,便看到遠處穆氏家族獨有的夜徽標誌。
盛開的紅畀蓮夜徽。
快到家了。
那個幾百年來一成不變的府邸。
令她沒想到的是,南區的小雪到她這裡便是漫天大雪,將整個沿途的花草壓得嚴嚴實實的,很多脆弱的小樹枝都斷在了這劇烈的風雪天,變成了還未生長的枯枝。
車子像往常一樣停靠在肅穆莊嚴的宅邸大門口。
像往常一樣,她的僕人都在恭敬地在門口等待著她的回歸。
一切都是和之前一樣。
即使屋外風雪皚皚,他們也會如此,寒冷對於本就無體溫的血族來講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您回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黛姨,她手裡拿著一件非常厚實的紫紅色皮草替這位半夜而歸的主人蓋在了身上,而道雷始終在一旁為穆斐撐著傘,防止白雪落在了對方的肩上。
穆斐點了下頭,她披著外衣走在已然被人清理過的平整地面上,只不過很快又有了積雪。
黛姨示意旁邊的手下趕緊拿過地墊鋪在這上面,防止穆斐的鞋弄濕。
「不用。」穆斐說。
長靴踩在白雪之上,發出咯嗞咯嗞的聲音。
穆斐眼神突然黯淡了下來,她只記得好多年前,她很喜歡踩著雪玩,那時候的她無憂無慮,喜歡踩出很多花樣來,而總是帶著繾綣笑意的母親會在一旁夸著她,還會和自己一起堆雪球,母親總是溫柔慈悲的。
她卻完全沒有繼承到。
但她不覺得可惜,母親憐憫那些苦難的人類,扮成了人類,竭盡所能把藥品和食物給予那些貧苦的鄉民,結果卻被那些人用一場大火活活燒死。
理由就是有人發現了母親血族的身份,哪怕對那些受到其恩惠的人類給予了那麼多良善與慈悲,最終還是被反咬一口。
穆斐想到這裡,一股強烈的恨意和哀慟湧上心頭,周圍冰冷如寒霜。
道雷及其他人都意識到穆斐的變化,立馬與對方保持一定的距離跟在身後,沒人敢再做聲。
只不過,總有某些小東西以為只要不出聲便會以為不被發現。
比如一直躲在門口那個廊檐外的小傢伙。
穆斐陰冷著眼,在看到左邊那處陰影后,停下了腳步。
要知道血族的夜視力是極佳的,在她的領域唯一有著人類氣息的小東西此時此刻正躲在那裡。
「尤然,你快出來。」黛姨趕緊叫出躲在那裡的小東西,她有些害怕穆斐會不會生氣,畢竟這位主子似乎心情不大好。
躲在廊檐後的小人聽到黛姨叫自己,只好怏怏走出來。
她低著頭,心裡忐忑,其實她只是想要遠遠望一眼夜裡回家的大人,她怕第二日大人又離開了。
眾人看著從廊檐後面出來的尤然,對方仿佛是一個被大雪蓋了滿頭的……小白球?
這孩子到底躲在這多久了??她不怕冷嗎?
尤然用手將臉上的雪抹開,主要是抹去附在眼睛周圍的雪,她怯怯抬頭小臉,當她看清眼前那位頎長的身影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大人後,已經完全克制不住喜悅,小聲但又很興奮地叫著。
「穆斐大人!」
孩子的天性使然。
穆斐本是陰沉的臉在聽到這個小傢伙叫自己後,竟然意外地柔和了些。
她心裡有點意外:『穆斐大人』這四個字居然沒結巴。
她走到尤然面前,看著對方太過滑稽的模樣,頭上、臉上乃至全身都積了雪,這小傢伙待在這裡估計已經很久了。
穆斐忍不住笑了下,當然下一秒就收斂了面容。
而面前的尤然看到穆斐一閃而逝的笑意,有點看呆了些,她都覺得自己站在這裡這麼久為了見上這個笑容很值得。
「你為什麼要躲在這裡?」穆斐問,金褐色的眼眸看著這個瘦弱的小女孩。
尤然抿了抿嘴,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黛、黛姨,講,大人今天夜裡,回,回來。」
穆斐哼笑了一聲,反問道,「就為了能看到我?」
尤然聽到問話,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為什麼要看到我。」穆斐直視著女孩,說實話,她都有點覺得自己太過無聊了,問著一個十二歲女孩這樣的問題,道雷他們看著一定會覺得自己在故意刁難小傢伙。
穆斐看著女孩支吾著,本來就結巴,該不會把小東西嚇傻了吧。
穆斐決定轉身離開,不逗趣她了。
「因……因為,」尤然看到穆斐大人已然轉身的架勢,她焦急地沒顧上禮節抓住了對方的衣角,「尤……尤然真、真的非常想,想穆斐大人,很想……很想。」
極為鮮少的驚訝表情閃過這位女主人的臉上,她回過頭俯視著這個聲音細細都快帶著哭腔的結巴女孩,對方連自己名字都打結,卻對她的名字一口氣順下來。
這孩子該不會私下一直默念自己的名字吧。
而正如穆斐猜測的一樣,尤然在這期間一直默默重複念著「穆斐大人」這四個字。
原因很簡單,她被算是老師的漢聖先生提示著,如果連主人的稱呼都叫不好,那就不該出現在此處,漢聖先生說的話很直白也打擊到了本就是言語障礙的尤然,所以她在訓練體能的同時也在練習說話,最起碼她要將那四個字說出口才行。
穆斐冰冷的眼眸盯著仰頭可憐看著自己的尤然,因為尤然的臉被白雪蓋著看不清,於是她將視線落在了那隻紅腫的小手上,似乎瘡痕又嚴重了。
「你的手……」
尤然立馬縮回了手,她知道穆斐大人肯定是不允許碰她衣服的。
她慌張低下頭,借著過道的燈光小心翼翼察看大人那處被自己抓住的衣角,幸好,沒有留下印子。
穆斐沉吟片刻,最終斂去了原先所有緊繃的狀態,微微彎下腰撣去尤然腦袋上的積雪,在眾目睽睽之下。
「以後別傻站在雪地里,不可添亂,跟我進來。」
還是那般慣有的冷質音色,說著稍顯刻薄的批評話,只不過下一秒,尤然的身體就被厚實的紫紅皮草裹在了身上。
穆斐大人這一系列舉止讓女孩連開口的餘地都沒有。
她只是僵硬地提拉著險些拖地皮草,只能小碎步跟在了那位黑色身影的後面。
默默地跟著,她的小手緊緊握著這昂貴的皮草邊上,生怕衣服沾染了積雪。
尤然哪敢相信自己竟然被高貴的穆斐大人撣了頭上的雪,還被蓋了這麼昂貴只有大人才穿的外衣,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她擔驚地不知道將眼睛看向哪裡,因為周圍的其他人都在瞪大眼睛瞧著她,她耳朵也紅了,直到她聞到了大人衣服上那淡淡的香氣,那是——
她送給大人紫色小花的香氣。
尤然瞪大如星辰一樣漆黑純淨的眸子望著穆斐大人的側顏,近在咫尺的絕美臉龐。
原來,穆斐大人出去的幾天一直隨身帶著她送的小花,所以連這件才穿不久的外衣也沾染了淡淡的香氣……
其實,她一直擔心著自己是不是做的不對,不夠好,大人會不喜歡。
大人戴著花證明了大人真的喜歡她送的花,尤然心裡想著,感覺到大人的外衣將自己的手捂得暖和,手上的瘡痕也不疼了,她默默將小臉低垂了下來,眼眶慢慢濕潤。
穆斐就這樣放慢腳步走入了大廳,但她並沒有任何指示,亦或是吩咐什麼下去,而是直接上樓去了,似乎是要回自己的房間。
尤然也不敢停了步伐,只好小步跟在穆斐大人身後。
緊隨其後的黛姨有點懵,她下意識望向道雷,對於這種突發事件,老管家總是會有辦法應對的。
道雷聳聳肩,他也不清楚為什麼主人會做出這些舉動,還讓尤然跟著自己進裡屋,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尤然這個人類女孩,於穆斐而言有著比較特殊的地位。
畢竟在穆斐身旁服侍了那麼久,還從未看到主人包容誰,如果說詛咒之森的那次,是穆斐擔心尤然的生命,那這次或許是真正的關心。
道雷還在猜測著的同時,果然那位史詩級傲嬌的主人下達了命令,讓他將那些藥膏拿進她的房間。
天哪,那些該死的蠻指草成分的凍瘡膏。
道雷皺著眉將那份包裝好的藥膏又用了紙盒又套了好幾層。
然後強力屏息,優雅提起藥盒袋子,扣響了穆斐主人的房門。
幸好提前和廳堂內的下人們打了聲招呼,讓他們先離開了一會兒,不然低階的血族小輩聞到這股奇怪的氣味會噁心到直翻白眼,暈死過去。
「進。」
得到屋內准許命令後,道雷這才拿著藥膏進了屋。
他用眼尾快速觀望了四周,然後瞥見了小尤然的身影,應是穆斐要求的,小傢伙此刻正僵直地坐在椅子邊,「緊張不安」四個大字全寫在了臉上。
「看夠了?」
冷不丁地被身後那位如鬼魅般的主人提醒了一下,道雷立馬恭敬側後,「需要我做什麼嗎?我的主人。」
穆斐盯著桌子上的藥膏,最終只是擺擺手,示意道雷先退下。
看來這次好人不需要他代勞了。
道雷忍住笑意,貼心地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