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時間線還是得回到急訊播導之前的那個晚上。
幽靜的長巷道里,一個身材孤瘦的黑裙女人,戴著足以遮蓋半邊臉的帽子,白皙的腳踝隨著裙尾的搖曳若隱若現,高跟鞋踩在磔階之上,咣當作響。
這樣一個艷,麗的場景,不得不讓人浮想聯翩。
只不過這個令人心動的女人卻單手托抱著一個孩子,一個女孩。
女孩頭髮有些凌亂(被穆斐揉亂的),哭泣著一張小臉安靜地趴在女人的肩膀上。
這樣的場景總是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畢竟誰都無法想像這樣身型的女人居然有這麼大力氣單手托抱稍大一點的孩童,何況她長相極好,一點都看不出年歲,非常年輕,她並不像是母親。
就是因為這樣匪夷所思的情景,令與之擦肩的路人還是有點忐忑到底要不要與之搭訕。
只不過,那個趴在女人肩上的孩童抬起頭時,本是想上前與貌美的大人搭訕的成年男子都有些退卻了,因為那個孩童只是默默地盯著他們的臉。
一雙深邃的黑眼眸,面無表情地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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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樣毫不掩飾地盯著,任誰都覺得毛骨悚然。
在那些帶著探視目光的行人狼狽地離開後,尤然才重新低垂下眼瞼,視線還是落在了大人那隻受傷的手上。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深黑的夜晚,巷道里只有一點點月光,尤然還是能看清大人的那處細小的扎痕。
她心底泛酸,甚至希望大人的那份傷口放在她身上便是,因為她可以忍受疼痛,但她不希望大人受一點點傷。
「大人,尤然,可,可以,自己,走。」尤然小聲地與穆斐大人商量著,她不想自己成為大人的負擔,她怕自己會不會太沉了。
穆斐走到巷道口,腳步停了下來。
因為這裡才有了路燈。
巷道里沒有光,對於人類小孩的夜視力來講,走在這樣坑窪不平的石階上比較吃力。
於是她這才將尤然放了下來,低頭看著小傢伙被凍的紅撲撲的小臉,問著。
「尤然。」
頭頂傳來大人一貫的清冷聲音,尤然這才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望著大人那張白皙如紙的臉。
「你當時給那枚金幣,那個人找零了嗎?」穆斐突然記起自己給出去那枚金幣可是純金製作的,最起碼可以買下店裡所有的商品了。
這小東西不會直接給了那個賣糖人就跑來找她了吧。
尤然聽著,立馬想到了當時那個場景。
她是拿過了棉花糖,給了對方那枚沉甸甸的金幣,然後……她就跑了。
是的,她像發了癲癇的瘋狗一樣四處找尋著她的大人,大人是找到了,但那枚金幣也交給了那個甜品師傅。
棉花糖也毀了。
金幣給了,卻什麼都沒拿回來,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大、大人,我、我……」尤然身體瑟縮了一下,她這是做錯事的生理性反應了。
又開始結巴了。
穆斐挑了挑眉,這小東西膽子可真小,稍微問一下就能嚇成這樣,看這表情是把金幣給人家了卻什麼都沒拿回來。
她穆斐半個商人的本性,總覺得這給了錢什麼都沒拿回來的買賣,或多或少有點吃虧。
「大人,您,您……您責罰我吧。」尤然說完緊咬著雙唇,低下頭,她沒辦法說自己因為想尋找大人才不要對方找零的,因為這不是理由。
穆斐有些無奈地看著這個甘願受罰的小東西,真是沒法逗著玩,逗著就容易產生微妙的罪惡感。
但她嘴上卻帶著慍怒的音色開口著。
「你要我怎麼責罰你。」
尤然聽後,雙手絞著手指,一臉的泫然欲泣,她已然成為了做錯事的孩子,但她知道如果她不說什麼的話,有可能大人真的會因為她的愚蠢而不要她了。
「大人,我,我可以,來,來集市……掙錢。」
尤然知道雖然很多飯店或者商鋪都掛著和統治者相呼應的禁止使用童工的標誌,但私底下,大家都在偷偷招錄童工干苦力,因為很便宜,而且哪怕是出了事,也會抹掉乾乾淨淨。
所以,她可以找到幹活的地方,然後掙錢,掙到與那枚金幣等價的錢,就給大人。
尤然看著大人並沒有回應她的懇求,她有點焦急地伸出手但又不敢去抓住大人的衣裙,只能比劃在半空中。
「大人,您,您相信,相信我,我,可……可」可以做任何事來掙錢。
路燈下的兩個人一大一小,小的那個孩子正在努力地想要證明自己,磕磕絆絆地說著掙錢的法子,而那個大人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表情由原先的淡然變得有了一絲詫異的裂痕。
自己只是沒有說話而已,尤然就像個□□不夠的機關,機槍般突突地往外冒子彈,告知著自己她可以洗盤子、打雜工、拖地、擦鞋……總之各種各樣累的、髒的,連成年人都嫌棄的體力活,她都說她可以去做。
這孩子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在證明:
只要她穆斐說一句「那好,你去做吧,這樣我就不會拋棄你」這句話,尤然就會排除萬難,去做這些超負荷的苦力。
「尤然。」穆斐叫了她一聲。
「大人……」尤然可憐巴巴地抬頭仰望著大人,希望對方不要說絕情的話。
「有沒有人說,你說起來話來,像一隻小松鼠,會做很多手勢的松鼠。」穆斐微微彎下腰,臉龐瞬間靠近了尤然的臉,直視對方純澈的眼。
尤然被穆斐大人突然的靠近嚇一跳,她傻傻地將一直在空中比劃各種做活的手垂了下來,「如果,松、松鼠,大人,喜歡的,那我想,想變成,松鼠。」
聽著這不忍苛責的話語,穆斐終於不再是冷淡的老臉,忍不住笑了出聲,她將自己的帽子摘下略是故意重重地戴在了尤然的頭上。
然後直起身。
「尤然你記住,我穆斐從來不會食言,說過今晚讓你任性,那就會讓你任性,無非是送出去一枚金幣,哪怕是上百枚,我都不會責罰你,安心吧。」
穆斐淡淡地說著,嘴角淺淺的笑意讓尤然看傻了眼。
穆斐大人的笑,總是能讓尤然呆愣住好久。
穆斐指了指前方那家甜品商鋪,很遺憾,已經掛上了大烊的招示牌了。
只不過,門口那輛棉花糖推車雖然也是歇業的狀態,但那位製糖人老師傅並沒有離開。
「我們去看看這家吧,如果對方不承認你給了金幣的事實,那就換一家再買。」穆斐推了一把傻愣在原地的小東西,然後逕自走向那輛棉花糖推車。
尤然立馬跟了上去。
「呦,小朋友你終於回來了!我還在這等你呢!」正在收拾棉花糖推車的甜品老師傅看到戴著帽子的尤然立馬瞧了出來。
尤然有點惶恐,她轉頭看向一旁的穆斐大人,大人只是很溫和地看著她。
尤然便小聲說著,想要告知自己之前給了對方金幣的事情。
「那個,先、先生,我之前」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小朋友,」甜品師傅從棉花糖推車內那個盒子裡,拿出了那枚發著光的純金幣,他笑出聲,「你當時給我這枚金幣時候,我愣是沒注意,當時人多,以為你只給我了硬幣而已,結果居然是這個,你真是把我嚇一跳!」
尤然十分不好意思地憨憨笑了下。
甜品師傅將那枚金幣遞給了尤然,然後讓尤然等一下,從一旁的玻璃櫥窗里拿出了那個封存完好的小松鼠棉花糖,超大個。
也遞給了尤然。
尤然看著這份突然的驚喜,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然後像是徵求般地望著一旁的穆斐大人。
而大人也只是對著她點點頭,示意她可以自己做主。
「哪有小孩子不喜歡棉花糖呢,看你一副哭壞鼻子的模樣,一定是沒吃到對吧,正好是最後一隻,就當送給你的,拿著吧。」甜品老師傅笑著示意小尤然收下。
尤然咽了下口水,最終看了又看穆斐大人之後,伸出小手接下了那隻超大個松鼠棉花糖。
穆斐始終是淡淡的表情,看著尤然臉上的笑意,自己也頓感輕鬆了些。
答應小傢伙來這裡尋找食物,結果因為自己的原因什麼都沒吃成,當然有點過不去。
「請問這後面的甜品鋪子也是你經營的嗎?」穆斐走上前與這位和善的老人攀談。
製糖人點點頭,後面那個鋪子是賣巧克力那些包裝精美的甜點,但棉花糖必須要現做才好吃,便宜不賺錢費活,沒人願意做,但好不容易是慶典節日,他想著讓孩子們開心些。
「那既然這樣,這枚金幣我想購買一袋糖果,可以嗎?」穆斐微笑著與對方說出心意。
老師傅聽到這話,面露難色,這枚純金幣可以買下他店鋪內的所有糖果還不止,對方只是買一袋,他根本沒有錢返還。
「這……」
「不用找零,這是你應得的。」穆斐知曉這位善良的製糖老人的顧忌,將那枚金幣放在了他的推車玻璃上,帶著尤然進了店鋪。
老人看著那位衣著體面女子的背影,先是一愣,然後立馬走上前去,為她們這兩位最後的客人大開了甜品店門。
店鋪內重新亮起了溫暖人心的柔軟燈光,一列列擺放精美的糖果展示在眼前。
尤然驚訝地看著這一切,她從未看到過那麼多那麼漂亮的巧克力糖果。
然後尤然被一組精美的圓形巧克力吸引了,那似乎是一組套裝,每個小小的圓形巧克力上是被製糖人藝術家的手藝雕刻的卡通人臉。
尤然看著其中一枚巧克力,戴著帽子的女王殿下,她心裡想到了這個形容詞。
好像穆斐大人。
製糖人看著尤然正盯著那份巧克力看得出神,那套巧克力本來是每天限量售賣的,因為都是手工製作,雕刻出的花紋,他的精力只能每天做一份,所以女孩面前的這份是大算明天再賣的。
「小朋友,你喜歡這套嗎?」製糖人走上前問著尤然。
尤然開心地點點頭,傻愣愣的笑容掛在臉上,惹得穆斐都有點好奇地走上前去,想要看看這個小東西的喜好。
穆斐眯了下金褐色的眼眸,略是瞥了一眼,五個圓形巧克力上是類似於卡通人臉的造型。
穆斐皺了皺眉,不太明白。
尤然指了指最邊上的那兩小人的造型,「大人,您,您看!」
穆斐只好又看了看,沒看出什麼來著。
「這位,像,像黛姨,這位,像,道雷,先,先生。」尤然略是興奮地將自己發現的新大陸告知著穆斐大人。
穆斐冷著眼睛,看著,並不覺得像。
只不過小傢伙還在指著巧克力繼續表達著,「這個,好可,可愛,像漢、聖老師。」
什麼時候漢聖那個老傢伙和「可愛」沾邊了。
穆斐心裡突然有點微妙的不爽。
「她,她像何瑞,姐姐……」
好吧,何瑞是個整理花圃的新來小園丁,似乎和小尤然關係不錯,連園丁都出現了。
就因為像這幾個人讓這小東西那麼開心嗎?
穆斐陰沉著眸子準備讓老闆趕緊將這套巧克力大包,然後讓小東西學會閉嘴。
「但,還是,大人,這、這個最好看。」
尤然靦腆地將最後那枚巧克力寶貝般地比劃,讓穆斐大人看過來。
穆斐本是想訓斥尤然話太多,卻沒想到聽到了最後一句,然後她挑了挑眉,順著尤然指著的方向,看了那個戴帽子的小卡通圓形巧克力。
好吧,那枚確實是最漂亮的。
「那請你大包一下這份。」穆斐語氣和善地與製糖人說著。
製糖人剛剛一瞬間恍惚,還以為對方生氣來著。
而很顯然,穆斐此刻心情不錯。
她認為小孩子話多一點也挺好,誰讓今晚是『小朋友之夜』呢。
而到家之後,尤然就將最甜美的糖果禮盒分給了她那幾位相似的人。
黛姨、道雷、漢聖和小園丁,他們都非常開心收下了這份來自人類小孩的禮物。
而坐在書房的穆斐聽著樓下那一陣陣歡快的笑聲,她這府邸上似乎很少會有這樣的聲音。
她並沒有不悅,而是默默地合上了書,她在等待著。
等著尤然將那塊像極了自己的巧克力送予自己。
殊不知,唯獨那一塊最有特殊意義的巧克力被尤然視若珍寶地放在了只有小傢伙知道的地方,她準備一直藏起來,留個念想。
所以,穆斐大人在書房裡等了一晚上都沒見著巧克力回禮,本就陰鬱的眼睛下浮現了一圈濃重的黑眼圈。
看起來更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