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世界陷入了沉默。

  虛無縹緲,周圍都是一片慘澹的白。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踩著琥珀色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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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走一步,腳下的水面就會暈染成了一道道漩渦狀的黑色圓圈。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竟然可以行走在仿佛是假性湖面上,甚至這鏡像湖面根本沒有她的倒影。

  就像是用無數融合劑製造的黏一液體支撐著她前行。

  她並沒有往前走幾步,眨眼間,就已經離開原先駐留之地幾公里了。

  這一切詭異的景象,是不是預示著。

  難道……

  她是已經死了嗎?

  尤然想到了這種可能,臉色慘然一笑,她對於自己已經有可能是死亡的事情有點難以接受。

  「所以,這裡是天堂還是地獄。」

  「那你覺得呢。」

  一聲帶著笑意的聲音鑽進了她的腦袋裡。

  尤然微微蹙眉,瞬間轉過身,望向從這粘性的、琥珀色的湖底湧出來的一道人影,黑暗中,這個汩汩冒出來的身影上都被粘附著岩漿般的猩紅色,直到那令人看著都難過的岩漿褪去,展現出一具完美的肉一身。

  直到那個肉一身睜開了眼,尤然才望向了她。

  她們做著同一個動作,那就是互相微笑著凝視著彼此。

  她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準確來說。

  一個是正常人類瞳孔的色澤,而從岩漿里湧現出來的肉體,則是被金色符文覆蓋在石膏般死灰色的肌膚之上,她的雙眸是黑血眸,頭髮已然是接近了銀白色。

  「甘心就這樣赴死?」完全覺醒化的尤然問著另一個自己。

  尤然哼笑一聲,死亡對她來說一點都不可怕,她只是擔心,如果她真的就這麼死掉了,她的大人會不會感到難過。

  那處深陷高閣之上的大人,會不會偶爾想念一下自己呢?

  可是,她又非常不確定,自己的離開是否又讓其他人有機可乘?她他們也會像自己這般對大人掏心掏肺,不,不可能,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人如她這樣深愛著穆斐。

  所以她不能死。

  「我們都不甘願就這樣死掉,不是嗎?」尤然對著另一個自己說道。

  黑血眸的尤然這才微微勾起了嘴角,「天使和惡魔的結合體,是上不了天堂和下不了地獄的,我們是極惡的存在。」

  極惡的存在。

  但也是最可愛的存在。

  因為她是穆斐的小獵犬,尤然看著岩漿的另一個自己重新陷入了黑暗的深淵之中,她的眼眸也燃起了愈發覆蓋的黑血絲。

  她低下頭,看著一路上的鮮血印記,她真的流了好多血。

  那顆銀彈直接射擊到了她的胸膛,只是離著心臟兩毫米的位置。

  「一枚小小的銀彈就想幹掉我嗎?」

  她自言自語著,尖銳修長的指尖非常精準地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即使是撕心裂肺的真實疼痛感,她也仍是一臉平靜,僅僅是用自己的手指就將扯痛自己無數血管的那枚銀彈挖了出來。

  扔在了湖面上。

  頃刻間,那枚銀彈就被岩漿融化了。

  她的胸前露出了一個血窟窿,疼痛讓她已然沒有眼白的眼睛滲出了生理性眼淚,只不過,那個血窟窿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上了。

  「那麼接下來,我就得離開這不上不下的地方了。」她低下頭,看著琥珀色的湖面,直到現在,才顯示出自己最為真實的倒影。

  像是墮落於地獄的黑色騎士,她自詡並不是太邪惡,只不過,她的樣貌並不能將她劃歸於善類的範疇。

  當然,只要一個人不牴觸她就行了。

  而那個人應該還在外面等她。

  她的穆斐。

  ***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

  頭頂上的白熾燈照的她忍不住瘋狂眨動眼睛。

  她看見自己正躺在了手術台上,周圍都是高精儀器以及那幾位拿著手術刀的……血族醫生。

  很顯然,他們都在屏住呼吸要給她剪開胸口被黑色血液浸染的衣服。

  摘取彈一殼、縫合傷口、清理殘跡、包紮止血。

  所以她這是才要經歷第一步的事情,她戴著氧氣罩,很想提醒先生們女士們要不要給她增加麻醉劑量,因為這種正常劑量似乎對她不管用。

  何況——

  「真是奇怪,明明流了這多麼血,竟然只是一點輕微的彈藥擦傷。」

  主刀的血族醫生非常懷疑眼前的景象,他再次用精密儀器照射著女孩胸口那大片血跡的傷口,很顯然,儀器的顯示是最精確的。

  擦傷流血的地方,只是有殘存的銀粉。

  「這對於人類來講,真是奇蹟。」金髮的年輕男人手執醫術刀,有點感嘆是不是自己活的那麼久了,人類已經進化到這種神奇的地步了。

  但很顯然不是,女孩的各方面體徵狀況都是正常值,她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散發不出人類的氣味而已,她仍然只是個普通人類,並不是血族,更不是被初擁即將轉變的半種。

  所以,他們仍是將女孩的傷口處用精密的藥水清洗,雖然銀粉對她不起作用,但這純度最高的銀粉對主刀的醫師們可不友好,只要一點點的小粉末就會灼傷血族的皮膚。

  會留下不可褪去的傷疤。

  躺在手術台上的尤然已經猜出來這些醫生不會再用那可怕的儀器刺入自己胸口取出子彈,因為子彈已經不存在了。

  醫生們也檢測出了這個驚人的結果。

  雖然,這枚子彈是她在夢境中自己挖出來的,說出來大概別人就會把自己當成怪物吧。

  所以尤然決定裝死不說,即便現在掩飾成是小小的擦傷,畢竟流了那麼多血,正常人流這麼多血早就進重症搶救了,她也有點虛弱。

  可她還想強撐著自己的意志,因為她想看到那個人才安心。

  但她見不到她的心上人,她想要奮力起身,扯開那些貼在自己身上的儀器,可是她的手臂有些抬不起來,傷口拉扯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而正在檢查她傷口的主刀醫生趕緊吩咐自己的助手將這個企圖醒來的小人類打了一針鎮定藥劑。

  果然,穆斐帶過來治療的人,都是那麼的可怕嗎?

  上次是帶著那位尹司黎貴公,對方碎嘴的功力差點讓他的手術室陷入慌亂。

  而這次這個人類,更是難以用正常人思考對方的傷痛面積。

  因為,這是他醫療這麼久,頭一次見到這種如此頑強的人類。

  當尤然被推出了手術室之後,北區最有威望的傑出醫生,驍李,摘下了面罩便看到了正站在門口等候的穆府女主人。

  「私人診所禁止吸菸的,我的朋友。」驍李有點指責於對方無視那些禁止標誌,整座手術後台,煙霧蔓延。

  穆斐掐滅菸蒂,臉上只有頹然和焦慮的神情,「她怎麼樣?」

  驍李第一次見到穆斐這種急迫的焦躁感,上一次帶著尹貴公來治療時,只是撂下一句「別讓這蠢貨死掉」這種無情的話。

  而這次不同,這個人類小傢伙,似乎對穆斐很重要。

  不然,也不至於對方大動干戈地連夜驅車直接趕到他的老巢請求治療。

  屋外還下著暴雨。

  穆斐可是很少向誰低頭說過「請」字。

  「要不是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我真的不會冒險給人類做治療的,她很好,神奇般地沒有生命危險,流了那麼多血,居然只是……彈藥擦傷,只能說你的這位小人類是被上帝眷顧了。」

  驍李有自己的規矩,不在夜間替人類診斷,因為夜間是血族最容易釋放天性的時候,除非是他想吸血,否則,他的所有病人都是排在白天的。

  他可不想冒著壞了自己名聲的風險。

  穆斐將她的寶貝交給他,一方面是信任,更多的是沒轍了。

  穆斐不信任人類,更不可能將小傢伙交予人類的醫院處理。

  穆斐聽下了驍李的關鍵字。

  (沒有生命危險)

  這就夠了。

  天知道,她在面臨尤然生死邊緣時候的慌亂,她的心仿佛被人緊緊攥緊,連呼吸都困難。

  她只能憑著意念讓尤然努力保持清醒,如果,萬一,尤然在自己送往驍李的路途上撐不住,那她就只能轉變尤然。

  她會立刻將尤然轉變成為血族。

  沒得選,她不想讓尤然成為一堆白骨,死在自己眼前。

  即使之後,尤然會恨自己。

  原先最喜愛的太陽變得刺眼無比,再也沒有辦法在強烈的太陽下安穩行走,無法再品嘗人類的食物、會因為無法吸食新鮮的血液而焦慮不安、皮膚皸裂……

  這些都是人類變為血族所要經歷的痛苦歷程。

  其實,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十分去想要尊重一個人類的意願,即使是初擁賜予對方,但她也想要尤然自己選擇。

  所以她一直在祈禱著尤然可以保持清醒,撐下去,最起碼,她的初擁是想在尤然自願的情況下賜予的。

  而不是這樣生死攸關的當頭。

  「我的女士,別抽菸了,我怕你的小傢伙沒倒下,你先被自己折磨地倒下了。」驍李看著穆斐又再次拿出煙環,只好好言相勸一下。

  穆斐打開煙環又合上了,她點點頭,算是謝過對方的救助。

  「有件事我一直搞不懂,你的這位『僕從』嗯,小傢伙,應該是知曉你的身份,明明算是相對立的天敵,人類不應該忌憚甚至憎惡咱們嗎?她居然可以為了你擋子彈,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你是怎麼做到讓她對你如此忠愛的?」驍李有點好奇為什麼人類可以與血族相處地那麼融洽,治療的時候,那個女孩並沒有被吸血過。

  穆斐沉吟片刻,只能說上一句,「所以她是小傻瓜。」

  驍李笑了下,他望向穆斐的眼神帶著點好奇,「她確實是傻了點,為了一個如此情感淡薄的血族擋槍,不過,她的意念很強,我的治療其實只是輔助,小傢伙想要活下去的意念非常強大,你應該去房間好好看看她,畢竟她為你流了那麼多血。」

  穆斐道別了驍李,她已經聯繫了府邸,交代了一些事宜之後。

  才進了安置尤然的房間。

  她在進去之前,將外套脫了下去,她害怕自己身上沾染了煙味。

  那時候她在等候驍李治療尤然的時間內,抽了連她自己都數不清的煙。

  她借著被暴雨捏碎的月光看見正躺在病床的尤然,對方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格外蒼白。

  不過幸好,尤然強烈的心跳安撫著穆斐擔憂的情緒。

  小傢伙還活著。

  「我很抱歉,讓你受傷了。」穆斐情不自禁伸出手附上病床上她的小獵犬的額頭。

  「謝謝你救了我,小傻瓜。」穆斐坐在了尤然床邊,眼神落在了一處角落裡,她語氣帶著無盡的自責和憐惜。

  而躺在病床上的滿臉倦容的女子,聽到了對方難得如此掏心窩的話後,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您如果真的想謝謝我,要不請我吃個午夜晚餐吧。」

  一聲輕飄飄的帶笑音調從穆斐背後傳來,她低下頭正好撞進某人滿眼含笑的小眼神。

  穆斐本來還沉浸在自己自責悲傷的情緒瞬間被尤然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惹得煙消雲散。

  「你什麼時候醒的?」穆斐皺了皺眉,問道。

  尤然躺在床上,表情微妙,吐露兩個字,「一直。」

  穆斐感覺自己被這小傢伙「戲弄」了,她起身要離開,只不過,尤然當然看出來對方臉皮薄,趕緊要起身想要拉住穆斐,無奈,傷口再次因為拉扯疼痛。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穆斐回過頭看著尤然被紗布包紮的地方,只好重新回到了對方身邊。

  看著對方因疼痛皺成一團的臉,也覺得心疼。

  「傷員就好好休息,閉上嘴巴。」

  「可是我不想您離開我,永遠不想。」尤然僵硬地坐在床上,她坐著有點不舒服,還是躺下比較好,可是,自己一個人似乎很吃力,穆斐知曉她的傷勢,只好彎下身將對方兩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後扶住尤然慢慢躺下。

  只是,穆斐沒注意的,她彎下腰側過頭的時候,她的臉頰碰觸到了尤然的唇。

  尤然感受到那落在唇間的冰冷磨一蹭,瞬間紅了臉。

  「大人,我覺得我有點……」

  「有點什麼。」穆斐安頓好躺下的尤然,她沒想到小傢伙即使是受傷了,話還是很多,而且尤然的一隻手臂還露在外面,穆斐有點強迫症犯了,索性俯下身將薄被的一端與另一邊拉平,不至於歪到一側。

  「有點想要個獎勵,剛從死神那跑回來了,大概就是為了一個獎勵跑回來了。」尤然望著如此之近的穆斐,心生蕩漾,她的語調也因為這種場景變得柔軟無比,完全忘記了自己真的是從生死邊緣撿回了一條命的事實。

  穆斐微微皺眉,她因為聽到尤然提的這個要求停下了手裡掖被子的動作,最終算是默許了,如果是一頓午夜晚餐之類的,她也可以接受,「想要什麼。」

  「一個吻。」堅定的、毫不動搖的、明確的要求。

  穆斐驚愕地望向受傷的尤然,感覺自己肯定是聽錯了。

  在看出對方無比認真的表情後,穆斐不假思索地冷聲拒絕這個無理的提議,「簡直荒……」謬!

  她還沒完全斥責完整,就被病床上的人突然用力一拉,強硬地摟一住了她。

  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之際,尤然用手捋開了她的額前髮絲,溫熱又冰涼的唇印上了她的額頭。

  即使屋外陰雲密布,狂風大作,雨水如柱。

  似乎也沒有任何聲音可以打擾她們,因為所有的門窗和帘子都因那個吻而產生了奇妙的連鎖反應,瞬間關合了所有,為她們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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