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眼眶裡已經快容不下愈來愈集聚的眼淚了。
冬夜裡,寒風凜冽,漫天的飛雪很快就將本是清掃過的庭院遮蓋上了一層無情的白色。
周圍似乎除了寒風的呼嘯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
尤然僵硬地跪在雪地里,她的身體似乎已經動彈不得,身上積滿了愈發厚重的白雪。
身上的溫度逐漸下降著。
唯獨她的眼眶還是熱的,因為眼淚似乎怎麼都止不住,怎麼都哭不干。
她還是不夠堅強,還是脆弱不堪,還是不能如大人所願那樣,能夠獨當一面。
明明是自己主動請罰,她本應該甘心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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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凍死在這冰天雪地里,她也不應該哭,不該怨誰。
只不過,為什麼她心裡還是那麼難過……
她的意中人,是穆斐大人。
大人她是她天上的月亮,遙不可及的。
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想要夠到大人的衣角,卻是怎麼都碰不到。
哪怕是希冀著能在大人心裡留下一點點小痕跡,她都會開心地整日整夜睡不著覺。
可是當她知道,曾經有那麼一個人住在過大人的心底。
而且那個人又再次出現在了大人面前,她們的對話像尖刺一般扎進了她胸口,窒息到她喘不過氣。
她沒有任何資格過問,她是知道的。
可是她忍不住,她心底的所有不開心導致她摒棄了平日裡大人所喜愛的尤然樣子,乖巧懂事,天真爛漫的尤然。
她變得無比幼稚無比固執,小心翼翼又非常倔強地問著那句對她來講非常重要的回答,問著穆斐。
可是穆斐大人的反應讓她難過極了。
大人因為她的忤逆冒犯而發火,這應該是這些年來,穆斐大人第一次對自己真正的發火。
穆斐大人對她的冷漠疏離,她全看見了眼裡。
大人她……或許是真的是對她尤然失望透頂了。
如果大人再也不願意多看她一眼,那她該怎麼辦……
尤然紅著眼眶,低垂著頭,她的心也跟隨著她的身體被這寒寂的雪夜變得愈發寒冷。
好冷。
如果她真的凍死在在這裡,大人會不會看她一眼,原諒她?
她的耳邊隔著呼嘯的風雪似乎聽到了踏雪的簌沙聲,漸漸地清晰了。
緊接著,被飛雪遮掩的模糊視線里,隱約地看到了出現在她面前,黑色瘦長的影子。
尤然失神地望著眼前被遮擋住的影子,愣住了。
她不敢抬頭,以為這最熟悉的影子是幻覺,抬頭看的話,就會消失不見。
「你還準備跪多久。」
幾秒後,頭頂處傳來一道比這寒夜還要清冷的聲音。
尤然這才回過神,強迫自己堅強一點,抬起頭,望向說話的那位大人。
被暴風雪吹殘的寒夜裡,穆府的女主人正站在她的面前。
穆斐大人撐著黑傘擋在了她的頭頂,金褐色的眼眸直直地俯視著她。
真的是她的大人。
「大人……」
她冷的喉嚨干一澀,聲音都快發不出來,只有一點點細微的兩個字「大人」卻清晰地傳入到穆斐耳朵里。
穆斐望向這個已經快要凍僵了的小獵犬,對方頭上、臉上、身上都積滿了泥濘的雪水。
穆斐最終嘆息一聲,蹲下身將尤然頭頂上的雪拂去。
就在穆斐的手觸及到她的頭頂之時,尤然滿心的委屈和傷心如暗潮一樣涌動出來了,她的嘴唇顫抖地不像話,她的眼睛裡瞬間擠滿了淚水,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穆斐看著尤然無聲地掉眼淚,她只能用指腹心疼地抹去對方的淚珠。
她當時是真的因為尤然莫名的固執以及越級而惱火,可是,她怎麼都沒想到尤然真的會跪在雪地里那麼久。
最終她還是捨不得尤然繼續跪下去了。
「這樣做值得嗎?跪這麼久就為了一個所謂的回應。」穆斐問著尤然,然後抹去了對方臉上的積雪,對方發冷的皮膚甚至比她的手指還要冷。
尤然哭的發紅的眼,靜靜地凝視著此刻正在替自己拂去積雪的穆斐。
她無比眷戀地感受穆斐手心的溫情。
她的聲音沙啞,但還是默默與穆斐訴衷心,「值得,但如果……讓大人生氣,那就不值得了。」
穆斐聽著尤然的回答,對方骨子裡還是對那個回應很執念,固執地讓她心疼又無奈。
「既然值得,為什麼還哭成這樣。」
「因為,因為尤然以為您……不要我了。」
尤然聲音嘴唇囁嚅著,聲音被寒風割裂成一份份悲傷的碎片,讓穆斐聽著於心不忍。
她也不想再這樣問下去了。
問了又怎樣,更是增加了她的不忍。
「先起來回去吧。」穆斐握住尤然的手腕,對方如冰塊的冷度,讓她不敢用力。
尤然睜著濕漉漉的黑眼眸望著她的大人,仿佛不敢確定,想要再次確認一下大人是否同意自己起身。
「在你心裡,是不是覺得我很無情。」
尤然聽著穆斐大人這樣問自己,愣著神點了點頭然後又果斷搖否定。
穆斐望著尤然,她始終是蹲在與尤然等高與對方平視著說話,她更加能看得出小傢伙擔驚受怕的樣子,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尤然第一次出現在府邸家中的場景。
她並不是希望尤然對自己產生畏懼,雖然平日裡她也對尤然經常胡鬧的性子沒轍,但她更不想看到尤然對自己這樣小心翼翼。
穆斐心中有一桿稱,她可以淡然從容地對待其他任何人任何事物,唯獨於尤然,總是會在她平靜止水的心境裡掀起驚濤駭浪。
該責罰卻捨不得真的責罰,說點狠話了,動了火,自己倒是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穆斐覺得她對尤然,真的是有點喪失原則。
但,即便是知道,她最終還是來這裡了。
到尤然身邊,她默默地彎下腰,趁著對方胡思亂想的時候,將尤然攔腰輕輕抱了起來。
大概、或許是公主抱。
總之,她第一次這樣抱一個成年女性,為的就是不讓尤然凍得僵硬的身體難受。
她已經看出來小傢伙已經成冰凍火雞一樣僵直了,哪能還能走得了路。
尤然被穆斐橫抱在懷裡,她驚悚地叫了一聲「大人!」然後滿臉錯愕地望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大人還是那樣,沒什麼表情的臉龐。
只不過她的雙手卻緊緊攬住她的身子,像是對待珍貴之物一般,讓尤然有這種錯覺。
「別亂動,拿好傘。」
帶著點柔和的低音縈繞在尤然耳邊,她只好握緊傘柄,遮蓋在她與穆斐的頭頂,遮擋住這簌簌的飄雪。
穆斐抱住尤然快步走到了中廳里,這才免去了被風雪的吹拂,尤然見已經到了屋內了。
她趕緊將傘收了起來,然後小心翼翼凝視著穆斐大人。
她有點疑惑大人似乎並沒有要將她放下來的意願。
她看到身旁前來的黛姨,對方微笑著拿過了尤然呆呆握在手裡的傘柄,然後恭敬後退。
尤然本是想用眼神詢問大人這是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對她這樣……好,難道大人是已經不生她氣了,還是說這是最後的溫存?
尤然已經被凍傻了的腦袋瓜根本想不出什麼來,她只是傻傻地、真摯地凝視著她的穆斐。
「大人,您是要把我扔了嗎……?」
她小聲叮嚀一下。
穆斐本是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因為懷裡小傢伙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下。
她微微側低過頭,凝視著尤然濕漉漉的黑色眼睛。
「對,我是要把你扔了,」穆斐回過頭,望向準備離去的黛姨,問道對方,「準備好了?」
「是的,都準備好了,主人。」黛姨恭敬微微點頭,然後給予某隻驚恐狀態下的小獵犬一個類似鼓勵的眼神。
尤然不懂穆斐同黛姨說的「準備」是什麼?難道她們真的準備將她趕出家門,所以才最後抱著她離開?
尤然的眼眸里瞬間充滿了焦急和不同意,她本是矜持拘束的雙手一下子摟住穆斐的脖頸,「大人,我不要離開你!我不要!我不要……」
尤然急得連尊稱都忘記講了。
穆斐有點哭笑不得地任由對方緊緊摟住自己的脖子,這才是她認識的尤然,她甚至喜歡尤然摟住她的脖子撒撒嬌,剛剛抱緊小傢伙的時候,對方明顯拘束地令她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那你猜我要把你扔在哪,交給誰?」穆斐一邊抱著尤然,一邊低聲在埋著她頸窩的小尤然耳邊恐嚇問著。
尤然有點雜亂的頭髮刺撓著她的臉,穆斐毫不嫌棄地用臉頰壓了壓那翹起來的發尖。
尤然早已淚濕了穆斐的脖頸,她根本沒感覺到穆斐大人的小動作,她只是嘴裡嗚咽著,然後擱著對方的頸部直搖頭。
她不相信大人要把她送給別人,不要她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穆斐在心底嘆息了一聲,果然自己不適合恐嚇人類。
她輕輕拍了拍尤然的頭,然後就打開了那道門,走了進去。
尤然本是哭紅的眼,突然感覺到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花香,而且整個身體被這突如其來的溫熱暖和了起來。
她眨了眨濡濕的眸子,望向四周。
這才發現這裡竟然是穆斐大人的專屬浴池。
「能自己站穩嗎?」穆斐走到光潔的溫室里,她看著已然升起霧氣的浴池,輕輕拍了下尤然的後背,問著懷裡的小獵犬。
她要將尤然放下來。
尤然這才意識到原來大人剛剛是在與自己開玩笑,惡劣的玩笑,恐嚇她的話。
但她卻一點都不想怪大人,因為她深愛著穆斐,以一顆永遠熱情似火的心默默愛著穆斐。
「能……」尤然回答著,她稍微雙手鬆開了穆斐的脖頸。
穆斐一直扶著她的腰,直到尤然站穩在有熱度的地板上才鬆開手。
尤然望著那一池藍色的、帶著溫度的池水,上面漂浮著淡紫色的鳶尾。
「好好泡個澡。」
穆斐最終只是說著這句有點帶著命令的口吻,掩蓋著自己的內心,她不希望她的尤然因為跪在雪地里著涼了。
穆斐說完,後退了幾步,她不知道該怎樣正確表達自己的情緒。
她擔心自己在這裡,尤然會不自在,因為之前她確實凶過了對方,還因為她,尤然主動跪在雪地里,跪了這麼久。
說實話,她突然有點沒辦法應付安靜下來的氛圍。
所以,她選擇給尤然安靜的泡澡空間,也是給自己。
「大人。」
尤然在她離開之際叫住了她。
尤然站在浴池邊緣,她們之間隔了好幾米的距離,尤然望著穆斐的眼神,還是如從前一樣,真誠的、仰慕著。
尤然凝視著穆斐,終於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帶著幾分俏皮說著,「所以,我可以理解大人其實也是心疼我的,尤然就自以為是一下可以嗎?」
穆斐望著尤然臉上那兩顆小酒窩,沉默了片刻,示意尤然到她身邊來。
尤然沒想到穆斐大人會讓她靠近,她愣了一下,當然是毫不猶豫就走到對方身邊,到對方身邊去。
穆斐冰涼的手輕輕捧住尤然被熱氣暖和起來的臉頰,慢慢說道,像是在莊嚴的宣誓一般,撫平了一直折磨在尤然心底的褶皺。
「如果你實在是一直放不下這個回答的話,那我告訴你,你想的是對的,沒有人能使用我的浴池,你是第一個,還要我怎麼說呢,小傻瓜。」
穆斐說完,還是有點強迫症地按平尤然頭頂那幾根翹起的髮絲。
尤然就這樣愣著好久,任由對方撫平她的長髮,她感動地熱淚盈眶。
「不會又要哭了?」穆斐有點苦惱,究竟她要怎麼說才是正確的,她果然有時候不善表達,弄得更加糟糕了。
尤然搖著頭,她吸了吸鼻子,眼底隱藏著深情,傾訴著,「其實每次在您面前,我總覺得自己是那麼愚蠢又不知所措,大人,尤然知道不應該那麼固執問您那些的,您會原諒我嗎?」
「如果想我原諒,那就去洗澡,我可不希望給小傻瓜請醫生。」穆斐挑著眉,用手指繞一圈,示意尤然趕緊轉身去試試她的專屬浴池,這次絕對比上次那個酒店的小浴缸要舒服多了。
尤然眼裡含笑地直答應,她只好戀戀不捨地望著穆斐大人離開的背影,然後褪去了衣衫,跳進了這有著穆斐大人氣息的浴池裡。
溫熱的池水包一裹著她寒冷的軀一體,淡淡的藍色藥草香氣瀰漫在這水霧繚繞的房間內。
尤然從水中探出了腦袋,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即使只是分開了幾分鐘,她就如此想念她的穆斐大人。
大人說過十五分鐘,她會來看看她。
她突然覺得這十五分鐘比跪在雪地里都要漫長。
***
當穆斐以不想麻煩黛姨為藉口,拒絕了黛姨前去給尤然遞衣服的請求,在十五分鐘之後,她則是將自己一件嶄新的應該合稱尤然身型的睡衣拿好帶到了浴室內。
她推開房間,望著這空氣里的水霧繚繞,然後慢慢走到浴池邊緣。
她望著這一池灑滿鳶尾的藍色池水,水面平靜極了,只是柔和地冒著熱氣。
而尤然卻不見蹤影。
穆斐困惑地皺了皺眉,她放下疊好的衣服,四周望了望,然後又將視線落在了這冒著騰騰熱氣的水面上。
她想到了尤然是不是被熱氣蒸暈倒在水裡了?
她靠近浴池,仔仔細細觀察著水底。
本是想到這個擔憂點的穆斐還沒來得及下去撈人,她探近的池水面上此刻卻開始蕩漾起浪漫的波紋,從水中突然探出來半截如玉般的身影,在穆斐驚訝的同時。
她帶著明亮溫暖的笑意,如美人魚般的纖細手臂勾住了穆斐的脖頸,然後在穆斐的臉頰上,印上了一枚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