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黑色的雨夜裡,
狂風大作。
一輛疾行的車輛似乎要與這無情的狂風驟雨拼著速度。
「尤然,尤然……」
陶姆顫抖的雙手,不敢觸碰那具已經半透著薄膜血肉的身體。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雙手沾染的是血還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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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本要裁決她的烈火,因為尤然的出現,因為尤然的出現……
尤然替她擋下了灌有銀質分子的火焰。
血族會被燒成連灰都不剩的,她甚至都做好了絕望的準備,可是尤然竟然衝進了火海,硬生生替她擋下了這殘酷的刑罰。
她的半邊身體被烈火灼燒成血肉模糊,但她仍緊緊抱住她,逃離了那裡。
一路上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即使被大雨沖刷了乾淨,但陶姆知道,尤然在拼盡全力保護著她。
即使她的模樣早已不是當初的尤然了。
幸好,她們找到了行至半路的折返的車輛。
尤然那時候才鬆開了那隻還沒有受傷手臂,倒在了車旁。
耗盡了心血。
陶姆完全不敢繼續看下去,她早已淚眼模糊。
「岱、岱維,尤然她……她受傷了,她傷的很重,她傷的很重……」陶姆坐在車上泣不成聲。
在這淒冷的雨夜,大雨一直在下著。
似乎在感知到了,在這殘酷的世間,今夜,會有多少人在哭泣。
***
當穆斐趕到家中時
已經是夜晚十點了。
她在接到府邸的急訊之後,她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強裝鎮定回府的。
她企圖借抽菸平復早已慌亂的心,但她的手指都在抖。
她的眼眶都是濕的。
她看到床上那具……
被燒毀了半邊身體仍然流著血水的尤然,她的心瞬間崩塌了。
眼淚早已不知道什麼時候滴落下來。
「大……人……」
床上那道細微的聲音慢慢傳了過來,被燃燒不成人形的尤然慢慢睜開仍然是全黑色的眼瞼,她想要抬起手,可是怎麼都抬不起來,她好痛。
鑽心蝕骨的灼燒侵蝕著她的全身。
她疼得,不知道是不是血淚從眼眶裡都溢出來了。
原來被烈火燃燒是那麼疼、那麼痛。
「大人,尤然……不疼。」
大人是哭了嗎?
尤然想抬起手抹去穆斐大人的眼淚,她不希望穆斐為她流淚,她希望穆斐大人可以永遠不要因為她哭的,她只想大人能因為她開心。
可是她根本抬不起來,她的眼皮很沉重,只能依稀看見自己殘破的燒成很恐怖的右手臂。
穆斐靠近著發出微弱喘息聲的尤然,她伸出指尖溫柔地抹去對方眼角滲出的淚水,殊不知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她用手拂開尤然沾染自己臉上血跡的銀髮,仔仔細細凝視著。
凝視著她的尤然。
「大人,我這樣子……是不是,是很不好看……」尤然知道自己的樣子,不是之前那樣正常的形態,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轉變回去了。
穆斐一遍一遍撫摸著尤然的頭髮,眨動著眼睛不讓自己眼淚掉下來,她搖著頭,輕聲說道,「很好看。」
尤然看著穆斐主動靠近自己的臉,流淚的大人也是這麼好看,她好想再親一下,她為自己冒失的念頭感到抱歉,扯動著嘴角苦澀地笑了下。
「尤然有點困了,好想睡覺。」
她聲音越來越弱,連她自己都快聽不清了。
「尤然,快睡吧,好好睡一覺。」穆斐溫柔地呢喃著她的小獵犬,她知道緩痛劑開始發揮藥效了,尤然會因此睡下去。
她望著尤然受傷的軀體,早已不是人類該會有的癒合速度,血肉模糊的軀體在藥劑的催使下,開始發揮著作用,慢慢地自行癒合,雖然很緩慢,但這已經不是正常人會有的恢復力了。
她無比眷戀地觸摸著尤然的臉,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她哭是因為她的尤然受了那麼重的傷,那麼疼那麼痛。
她哭是因為她的尤然就是那位皇室必須要殺死的「異種」。
怎麼會這樣……
她無聲地抹去臉上的眼淚,靜坐在尤然身邊,她的思緒由原先的天翻地覆終於全部沉澱下來,下沉到了海底。
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她凝視著這隻小獵犬,
這隻小獵犬總是在自己周圍嘰嘰喳喳的個不停,總是「大人」、「大人」地叫著她。
總是在她身邊鬧騰。
總是掛著甜甜的笑迎接著她。
說想和她在一塊。
甚至還冒失地吻了她。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經,傾心於這個小傢伙了。
她的尤然還有時間。
尤然應該有自己最美好的人生,誰都不能剝奪。
「尤然,大人不能遵守諾言了,你應該不會怪我吧。」穆斐笑著撫摸著尤然的額頭,眼神里充滿了不舍和難過。
「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地活著,知道嗎?」
穆斐主動勾起尤然的手指,與對方勾了勾,然後悲傷地親吻了對方的額頭。
一定要好好活著。
***
在離開尤然房間後,
穆斐就將自己關在了書房裡,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十五分鐘,
她召集了道雷和和漢聖來到自己面前,將自己做出的決定告知了他們兩位。
「您要解散穆府所有人?」道雷面露痛苦地問著,他自從看到尤然傷成那樣,以及最近總總皇室風聲,他知道了,暴風雨要來了。
但沒想到,來的這麼措手不及。
尤然,竟然就是一直要被處決的皇室異種。
「我已經將全部資產秘密交給尹司黎處理,她會很快辦理好手續將我的大部分資產轉移到你們另外的名下,府邸的所有人我都不會虧待。」
「主人這不是」
「皇室很快就會查到這裡了!我不想尤然死,」穆斐立馬打斷了道雷想要說的話,她今日的緊急會議的最後一項,就是異種調查,而很可笑的是,在她剛動身回府時。
皇室那邊便已經偵查出狀況了。
鄂糜山的執行官燃燒的那場大火,出現了異種。
驚動了所有血族。
「你們是我最信任的兩位,是尤然的老師,我需要你們帶著尤然今晚就動身去堪薩區,找連灼先生,他會治療尤然的傷,終生都不要再回來,這是我作為你們主人最後一次請求。」
穆斐說完,緊緊抓住漢聖的手臂,眼神里充滿了堅定和請求,「無論如何,都要保全她,知道嗎!」
漢聖他不想就這樣離開,因為他知道,這次的離開,將永不相見了。
他雖然平日裡對這位嚴苛的家主很有意見,可是——
「那小姐你呢。」漢聖還是想問出這個他已經能猜到的答案。
你不走了嗎?明知道留下的結果只有一個。
「我留下。」
「不,您不能留下,您知道後果的!」道雷激動地抓住對方的手,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穆斐陷入絕境。
即便這樣是為了尤然,可是,可是……
「如果我不留下,接下來皇室的視訊通話誰來接?何況,我必須留下,你們才有時間。」穆斐笑了一聲,從柜子里拿出來一瓶藥水,「皇室的那些老東西們肯定會探取我記憶的,這可是道雷你之前給我弄到手的,現在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道雷看著穆斐手裡那個小藥瓶,那是可以喪失某處特定記憶的藥水,時間可以維持很久,有時候會是一星期有時候會是一年,甚至一輩子都不可能再重新記起那刻意忘掉的人或者事。
那是他很久以前在蠻夷之地獲得的贈禮,他本來是給穆斐可以遺忘令她傷心的母親的,但穆斐不願意忘記那份重要的記憶。
即使再痛苦不堪,誰都不想忘記自己曾經的任何記憶,重要的人和事。
道雷忍不住背對著穆斐,紅了眼。
他知道自己根本勸不動對方,而且現在也沒有任何其他辦法了。
「我已經活的夠久了,尤然她才開始,堪薩區是皇室最厭惡的地方,日光強烈,尤然去那裡很安全,就是委屈你們了,我希望你們可以答應我,讓尤然好好的活下來,永遠都不要回來,答應我。」
穆斐望向對面最值得將尤然託付的兩位老師,她雖然無法再看到小傢伙以後的精彩人生,但她知道,尤然一定會好好的,就夠了。
「回答我。」穆斐強忍著顫抖的聲音,問著眼前哽咽不語的兩位老師。
沉默了良久,穆斐終於等到了他們答應了自己。
行了,那她就沒有心理負擔了。
在秘密命令下達之後
府邸的眾人都開始遣散離去,他們知道這是一次永久地別離,即使心裡不舍,但他們都知道,穆府的女主人是為了所有人好。
黑夜裡的傾盆大雨,正好掩飾著這次,悲傷的遣散。
穆斐孤零零地站在高閣樓宇,凝視著最後一輛車輛的離去。
這才默默走回了房間。
過了大概十分鐘
府邸唯一連接皇室通訊的電話響起了。
她整理好衣冠,在響起第三聲時候,就接通了那道通訊。
視屏里顯現的是皇室第二皇權者——賽莉殿下。
穆斐低垂著頭表示尊敬。
「穆斐貴公,你應該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吧。」有著深紅色眼眸的紅衣女人微笑著問著她。
穆斐點點頭,「這件事也是屬下並未曾想到的,我一定會將異端即刻上交給皇室。」
「不用了,我想穆斐貴公也受驚了不少,畢竟大家都沒想到這狡猾的異種竟然潛藏在某處貴族府邸,我想你也是被矇騙在鼓裡,穆府可是最忠誠於皇室的貴族。皇室已經派遣了最高審判官和其他人員親自去您的府邸接人了,這是皇室的內部事件,我想穆斐貴公沒有意見吧。」
賽莉溫和地眯了眯眼,凝視著對面的穆斐。
「屬下毫無意見。」
穆斐堅定的眸子同樣毫無畏懼地凝視著賽莉。
賽莉望了幾秒鐘,然後微笑著,嘴裡默念一聲「皇室永垂不朽」,便親切地與穆斐切斷了訊息。
「皇室永垂不朽。」
穆斐默念著這一句尊稱之後,靜靜凝視著這座空蕩蕩的府邸。
屋外狂風呼嘯著,大概還有多久?
五分鐘吧,即使是暴雨的沖刷悲鳴,都掩蓋不了大批血族臨近此地的訊號。
她將府邸的所有燈都打開了,她拉開了書房柜子的一處很隱蔽的角落,抽出了那張尤然給自己畫的油畫。
那是小傢伙用了一年的時間,單憑著記憶和想像,描繪她的樣子。
「畫的真不錯。」穆斐雙手舉托著畫框,誇讚了一句,這幅畫,是尤然偷偷藏在這裡的,藏了那麼久,怎麼不知道送給她呢。
穆斐輕輕笑了一聲,然後眼淚就流了下來了。
她居然就流淚了。
她將這幅畫抱在心口,然後坐在了椅子上,閉上了眼。
她做了一個夢,
好美啊,
可是,夢醒了。
再也不可能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