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03


  小護士已經推著推車進來。

  駱夏沒耽誤,直接朝向暖伸出手,嗓音低沉溫和:「手給我。」

  向暖往前遞了遞。

  她的手指被他輕抓住的那一瞬間,向暖的心臟又不受控地猛跳一下。

  他的手溫溫的。

  「可能會有點疼,稍微忍忍。」駱夏的嗓音溫柔。

  向暖低垂的眼帘輕顫,聲音如常地應了下:「嗯,好。」

  在給向暖一點點取扎進掌心的玻璃渣時,駱夏微微彎著腰,湊近她受傷的手,輕輕地給她吹氣緩解她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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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溫熱的氣息似乎從她掌心的傷口鑽進了皮肉,順著血管蔓延到身體各處。

  向暖不自覺地微抿住唇。

  他好像還是那個少年。

  那個溫柔紳士的少年。

  取完玻璃渣,駱夏用生理鹽水給向暖沖掌心,這才微皺眉心問她:「你這怎麼弄的?」

  向暖還沒說話,從他們見面就發現了端倪的顧添率先開口說:「向暖為了工作熬夜甚至通宵好幾次了,今晚又沒吃飯,接水喝的時候低血糖摔倒,手就摁在了那片玻璃渣上。」

  駱夏眉心的褶更深。

  他抬眼看了看輕垂眸子的向暖,兩個人的目光有一瞬交匯,旋即以他低頭查看她的傷口結束了這個短暫的對視。

  之後駱夏又用碘伏和雙氧水給她沖洗。

  雖然有那麼一兩個傷口略微有點深,但並沒大礙,大多數傷口只在表皮。

  駱夏幫向暖包紮好後給她開了個藥單。

  顧添急忙接過來,對他倆說:「我去取藥,你們聊。」

  向暖:「……」

  駱夏似是沒料到和她同來的男人會突然說這麼一句,起初稍愣,而後就低笑了聲。

  向暖被他低促的笑聲灼燙了耳朵,抬手佯裝自然地往耳後攏了攏頭髮。

  在顧添往外走的時候,小護士也推著推車離開。

  此時科室只剩下他和她。

  駱夏嘴角噙笑,問她:「他是你同事?」

  向暖淺笑回:「算吧,合伙人,也是我師兄。」

  駱夏瞭然地點點頭。

  再無言。

  須臾,向暖打破沉默,沒話找話般地硬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客套的語氣像在對多年未見的老朋友疏離地寒暄。

  「前不久。」

  駱夏拉過椅子,讓向暖坐下,自己倚靠著辦公桌,雙手插在了白大褂的兜里。

  「謝謝。」向暖禮貌地道謝,隨即坐下來。

  駱夏的唇邊漾著淡笑,繼續接著他的話往下說:「本來想忙過這幾天再聯繫你們出來聚聚的,誰想到……」

  他的眸子落到她身上,又笑了下,「……會在醫院提前遇到你。」

  向暖眨了眨眼,半開玩笑地回:「那我保密,不跟他們說。」

  駱夏的眉梢微抬。

  他很意外向暖能這樣跟他自然而然地隨口說笑,有點新奇。

  他記憶中的她很內斂,容易緊張,別說跟朋友開玩笑了,就連正常講話的聲音很多時候都小到需要他湊近去聽。

  駱夏垂眼望著向暖。

  他眼前的女人杏眼雪膚,長發柔順地披散著,隱約可見耳朵上墜的耳飾。

  她穿著一套白色的小香風職業套裝,修身的黑色內搭配著寬鬆收腰的外套,垂墜感特別好的闊腿褲下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

  看起來知性又幹練。

  她輕掀眼帘,發現他正瞅著她,長睫一眨,旋即沖他揚起笑。

  也不會慌亂地不敢同人對視了。

  她真的變了好多,現在的向暖自信大方,完全沒了年少時的內向溫吞。

  除了工作到低血糖快暈倒這點,會讓他聯想到當年為了高考拼命學習甚至剪掉長發的向暖,其他地方都已經沒了那個靦腆少女的影子。

  「留個聯繫方式吧。」駱夏突然開口道。

  向暖欣然應允,隨後他就把手機遞了過來。

  向暖接過,在撥號鍵盤上摁下自己的電話號碼,撥通。

  待包里的手機響起鈴聲,她點了掛斷,將手機還給駱夏。

  「微信同號?」駱夏拿回手機時問向暖。

  向暖點點頭,「嗯。」

  話音剛落,科室的門就被人敲了敲。

  旋即,顧添推開門,對向暖說:「取完藥了。」

  向暖起身,在往外走前鎮定自若地對駱夏道謝:「今晚謝謝了。」

  駱夏淡笑,「客氣。」

  「那……有空聚,我先走了。」向暖的嘴角微微上揚,「再見。」

  駱夏對她微一點頭。

  在向暖走到門口的那一刻,身後的男人忽而又出聲,喚她:「向暖。」

  向暖倏的停下。

  正緩緩落地的心臟瞬間懸停在了半空,像個鐘擺似的左右晃蕩。

  她扭過臉,神色自然地望向駱夏。

  男人也正凝視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交織,誰也沒躲。

  他的深眸燦若星辰,亮堂堂的。

  駱夏溫聲道:「記得兩天換一次藥。」

  向暖的杏眼輕彎,臉上漾開淺笑,點頭應:「好。」

  從醫院出來,夜風吹拂過臉,向暖在邁下台階之前,停下來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顧添偏頭看她,笑說:「緊張了?還喜歡他?」

  髮絲被吹亂,向暖抬手攏了下,一邊下台階一邊回顧添:「說不清。」

  才上大學那兩年,她對他的喜歡依然隱秘而濃烈。

  她看不到其他男生,不管對方多優秀。

  後來隨著時間流逝,她對他的那份感情也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變淡。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刻意等他。

  也早已接受她的暗戀無疾而終。

  但不知道是不是這場她獨自經歷的暗戀太過盛大熾烈,消耗掉了她所有可以用來支配愛情的精力和情緒,向暖此後對談戀愛這件事毫無興趣。

  所以這九年來,她一個男朋友都沒交過。

  顧添是向暖在國外讀研時的師兄,也是唯一一個知道她暗戀過駱夏的人。

  曾經夏晚讓向暖具體說說駱夏,向暖沒有透露半分。

  後來在國外的某一天,和顧添吃飯時說起各自的高中生活,她很自然地就提到了駱夏,說自己暗戀過他。

  「其實我和他六歲的時候結伴玩了一個暑假,但是高三重逢後他已經不認識我了。」

  「他特別優秀,讓人望不可及。我去喜歡他喜歡的東西,偷偷地把關於他的一點一滴記錄下來,他愛吃什麼,愛喝什麼,喜歡玩什麼……我都知道。」

  「我把他當作目標,每次考試成績出來都暗暗計算我和他的距離還差多遠,甚至高考志願填了他被保送的學校和專業。」

  「我的高三除了學習就是他,回過頭來想,那個時候的我又傻又莽。」

  ……

  也是那晚,向暖在對顧添說完關於駱夏的一切後,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不喜歡他了。

  只有真的放下,她才能夠這麼坦然地把那段過往說出口。

  而不是再獨自抱著那些褪色的回憶不肯撒手。

  可今晚再一次重逢,向暖的心臟久違地泛起漣漪,波瀾陣陣。

  她不知道這到底是因為心還記得她暗戀過他而本能地一緊一縮,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上車後,向暖開口說:「師兄你送我回工作室吧,車還在那邊。」

  顧添應道:「成。」

  而後笑著揶揄:「今晚你還睡得著麼?」

  「睡得著啊,」向暖靠在座椅里,沒精打采地懶倦回:「我很困的。」

  .

  向暖現在沒住在家裡,自己搬出來住,租了個兩室一廳的房子。

  她開車回家後,顧及著左手不能沾水,在浴缸里泡了個澡。

  然後倒床上就睡了。

  睡是睡著了,但一整晚她都穿梭在夢裡。

  向暖在夢中回到了高三那年。

  又從頭到尾把高三過了一遍。

  酷熱的夏天,吹冷氣的空調,高三13班的教室,做不完的試卷,和那群少年少女……

  久遠的記憶不再沉寂。

  她在夢裡沒日沒夜地拼命學習。

  因為他哭,也因為他笑。

  他又一次成了她世界的天色,時時刻刻主導著她的喜怒哀樂。

  那種少女青澀單純的悸動再一次襲來。

  他的一句話一個微笑都讓她情不自禁地淪陷。

  夢裡的少年依舊那麼溫柔乾淨,陽光開朗。

  陽光追逐著他的背影,而她追逐著光。

  她低著頭,沿著他的腳印往前走,在心裡一遍遍地念:「駱夏,回頭,駱夏,不回頭……」

  驀地,走在前面的他轉過身,喚她:「向暖。」

  聲音褪去清朗,變得低沉。

  她倏的仰臉,看到穿著白大褂的成年男人雙手插兜,正沖她笑。

  「好久不見。」他說。

  向暖睜開眼,眸子怔怔地盯著頭頂的天花板。

  室內的空調還在運作著,發出很輕微的聲音。

  神思慢慢歸位,向暖沉沉地吐出一口氣來。

  胸腔里的心跳也漸漸地脫離夢境的桎梏,平緩如常。

  她摸過手機,想看時間。

  然後就看到微信有條新朋友添加。

  向暖戳進去,對方的頭像是一隻可愛的貓咪抱著一瓶養樂多的照片,暱稱叫:LX。

  向暖點了驗證通過。

  .

  清早。

  下了夜班的駱夏迎著朝陽和微風開車回到家裡,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洗完澡換上乾淨清爽的衣服,再撈起手機,駱夏就看到他昨晚申請的好友被向暖通過了。

  他戳進去,兩個人的聊天頁面有一條消息。

  [2019年6月12日07:13]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駱夏什麼都沒發,點了退出。

  他放下手機,下樓去倒水喝,看到姥姥秋翡出現在了客廳,但卻穿著睡衣想要往外走。

  家裡的傭人正在做早飯,父母和爺爺奶奶都還在各自的房間,這會兒沒人照看她。

  駱夏急忙跨步下樓,跑到姥姥面前,拉住她的手,溫聲問:「姥姥,您要幹嘛去啊?」

  秋翡呢呢喃喃地說:「惟常要回來了,惟常今天回來。」

  秋翡嘴裡的「惟常」是駱夏的姥爺夏惟常,和姥姥一樣,是位人民教師,但已經去世四五十年了。

  姥姥等了大半生,再也沒等到姥爺回家。

  駱夏還沒說話,秋翡就仰頭看著他,渾濁的眼中泛著淚光,抬手要去摸駱夏的臉,聲音哽咽:「惟常……」

  駱夏也是從國外回來後才得知姥姥這幾年身體不好,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症。

  他知道現在姥姥錯把他當成了姥爺,也並不拆穿,配合地哄道:「我回來了,來,我們過來這邊坐。」

  秋翡被他牽著手領到客廳的沙發上。

  駱夏給姥姥倒了杯水,陪著她。

  秋翡一直念叨:「你送我的耳環我一直在等你回來給我戴,我去拿來,你給我戴上。」

  說著,老人就跟個小孩子似的步伐加快地回了房間,拿回一對金耳環。

  駱夏被姥姥塞手裡一對耳環,有點不知所措。

  對給女性戴耳環這事兒,他實在是沒經驗。

  秋翡不斷地催促,駱夏被趕鴨子上架,把姥姥耳朵上的耳環慢慢摘下來,小心翼翼幫她戴這對金耳環,動作格外生澀僵硬。

  終於戴好,駱夏如釋重負。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氣,溫和地說:「戴好了。」

  「好看嗎?」老人問。

  駱夏笑著回:「好看,您最好看了。」

  他陪著秋翡聊天說話,又幫她活動了下筋骨,待家裡傭人做完飯能夠照看姥姥,駱夏才上樓去休息。

  再醒來,已經是下午。

  駱夏洗漱完,下樓吃了點東西,又陪姥姥呆了會兒,然後回房間往包里裝了套運動服,開車去健身房。

  他辦卡的健身房在豐匯大廈21樓。

  這個樓層基本都是些健身房和舞蹈房。

  駱夏乘坐電梯到21樓後,正拎包沿著走廊往健身房走,忽然看到向暖正在前方倚靠著牆打電話。

  女人的長髮被紮成了高馬尾麻花辮,她穿著露肚臍的白色短款半袖和一條黑色的舞蹈形體闊腿褲,白皙的腰腹平坦薄瘦,雙腿筆直細長,身材曲線玲瓏有致。

  她在的位置,是一個舞蹈房外面。

  駱夏無意但剛好聽到了她講電話的內容,是關於工作的。

  他雖然沒讀建築系,但從小就對這個專業感興趣,加上爺爺之前也總會跟他談論建築設計,駱夏對這方面多少有點了解。

  對方大概是和向暖在設計方案上產生了分歧,向暖很耐心地聆聽對方的意見,並時不時地給回應表示自己在認真聽。

  直到對方說完,她才開口,清晰又不失委婉的表達自己的觀點,告訴對方哪裡可以商量著改動,哪裡不能聽取意見並給出合理的原因。

  眼前的向暖自信從容,有自己的主見和原則。

  她不會因為甲方一句話就輕易改變方案,也沒有不聽對方意見一意孤行。

  而且,她從始至終都沒有一絲不耐,全程耐心又溫和。

  向暖和客戶通完電話,剛掛斷,就聽到一聲低喚:「向暖。」

  她驀地扭過臉,目光詫異地望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駱夏。

  只一瞬間,向暖就掩去了眼底的情緒,語氣微微意外地笑道:「駱夏?好巧。」

  曾經膽怯不敢宣之於口的名字,她現在能夠稀鬆平常地喊出來。

  駱夏走近她,嘴角噙笑問:「沒上班?」

  「嗯,」向暖莞爾說:「師兄給我放了一天假。」

  「你來這裡是……」向暖注意到他手中拎的包,抬手指了指舞蹈房旁邊的健身房,疑問:「健身?」

  駱夏點頭,隨即問她:「手怎麼樣?」

  向暖攤開還被包紮著的左手掌心,嘴角輕翹道:「還好。」

  隨之而來的是幾秒沉默。

  須臾,低頭擺弄著手機掛墜的向暖掀起眼來,神態自若地笑說:「那你快去吧,我也要進去了。」

  「好。」他應。

  待向暖回到舞房,駱夏抬腳離開之前隔著透明的玻璃看到她已經迅速進入狀態,身體跟著音樂很有節奏的律動起來。

  跳起舞來的她莫名颯爽又性感。

  他偏頭挪開眼,邁步往前走,拐進了旁邊的健身房。

  .

  黃昏時分,向暖結束最後一段舞。

  她收拾好東西,單肩背上包從舞蹈房走出來。

  下一秒,向暖倏的停在舞蹈房門口,杏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駱夏同樣單肩背著包,立在舞蹈房門外的牆邊。

  男人穿著運動服,雙手插兜,身材挺括頎長。

  在向暖出來的那一刻,他似有若覺得輕抬眼皮。

  看到她後,駱夏那雙桃花眼中浮出淺淡的笑意。

  向暖被他這一笑微晃眼睛,呼吸輕滯。

  「練完了?」駱夏自然地隨口問。

  向暖一時沒緩過神,訥訥地點了點頭。

  駱夏目光坦然自若地注視著她,聲音低沉溫和道:「周五晚上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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