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對他唯一遺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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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一號愚人節,蕭晨搬家。

  早晨四點多她就悄悄起來下了山。賀家山山腳下有一條捷徑小路,五分鐘就能穿到R縣老街。從前賀小滿經常帶著蕭晨從這裡走,拿她跑龍套攢下的錢、去老街上給瘦弱的蕭晨餵一頓牛肉砂鍋米線。

  天還沒亮,老街上行人寥寥,幾戶做早飯生意的商家窗戶里亮著燈。蕭晨裹著她的黑色運動服外套一路小跑,跑到煎包那家門口咚咚咚地敲門:「沈師傅!賣我兩袋煎包!」

  沈師傅的老婆開門出來,見是蕭晨,「喲」了一聲,「蕭大師,這麼早啊!去醫院看賀老?」

  蕭晨笑眯眯點頭,遞過去一張五十塊,「麻煩您,給我兩袋!」

  剛出鍋的全肉餡煎包、油水吱吱地在焦邊上響,芝麻和蔥花噴香地撒了一大把!沈師傅將一整鍋都取出來,裝了四個外賣盒,拿出來給蕭晨,然後夫婦兩個齊心合力不肯收錢。

  沈師傅指著蒸汽繚繞的屋內、故作生氣地說:「你給我們補屋樑的那斤大漆,算錢得多少錢啊?你這樣見外,不給我們夫妻面子!」

  「您饒了我吧,平時我自己來吃你們不收錢,這我孝敬我師父的。」蕭晨嘻嘻哈哈地將錢塞到沈師傅老婆的圍兜里,她從外賣盒裡捏出一個燙手煎包咬一口,邊吐舌頭邊往外走,「我走啦!」

  「小心車!」沈師傅夫婦站在那兒目送,「常來啊!」

  蹦出馬路的小矮子一跳老高、背對著沈師傅他們愉快地比個V作為答應。

  沈師傅煎包店離R縣人民醫院一百米左右,蕭晨捧著煎包一路小跑過去,風一樣跑過住院部心肺科,不忘在護士值班台留下一盒煎包。

  值夜班的護士、天亮時分正是最睏倦疲憊的,拿起熱氣騰騰的煎包,伸頭一看蕭大師躡手躡腳地經過其他病房門口、走進了賀老的病房。

  「哎呀……」人到中年的女護士由衷嘆氣,「徒弟比女兒好。」

  賀老幾年前肺癌、左葉肺被切除,前兩年又得了阿爾茲海默症,賀小雪就把他送到了醫院裡、包房給他常住。但賀老不待見小女兒,賀小雪也不是溫柔可人的性格,來得很少,不像蕭晨、吃到個三瓜兩棗都要跑下山送給師父嘗嘗。

  「慢點吃……燙燙燙燙!」蕭晨看她師父一口猛地咬下去,倒像是她自己被燙到了,也跟著張大嘴吸涼氣,「呼呼呼呼呼……」

  賀海一嘴巴鮮肉煎包,又燙又可口,又被傻徒弟逗得哈哈大笑,一張老臉扭曲著不知要如何是好。

  蕭晨向門外張望,沒有醫生護士經過,她迅速從口袋裡拿出巴掌大小一個二鍋頭、飛快旋開遞給賀海:「快快快,一口!」

  賀海煎包都不要了!渾濁老眼放光!雙手來捧二鍋頭!

  「嘖……啊!」辣白酒、熱腦殼,賀海渾身都輕鬆了一度,「神仙都不換啊!」

  「切,」蕭晨將酒瓶藏回口袋裡,笑著埋怨她師父:「有一年春天下大雪,記得嗎?我跟小滿兩個人喝這個,您當時差點把小滿打死!」

  「那我沒錯,我自己當家的時候也是滴酒不沾。」酒精會影響雕刻師的手感。賀海得意地指了指床旁邊氧氣瓶,「所以說我這絕症得的,就跟得了退休令是一樣的。」老頭子哈哈笑著咬煎包吃,「你就慘咯,還有幾十年熬著。」

  「我謝謝您的祝福啊!」蕭晨故作嫌棄地瞪老頭子。

  清晨就在師徒倆盤腿坐在病床上吃煎包的時光里走近,病房裡面越來越亮,蕭晨這才看到床頭櫃兩張都被雕成了鏤空,左邊一張青龍擺尾、右邊那張白虎下山。

  唉,賀小雪又要被叫來醫院賠錢。「人家這桌子是有醫療用途的,您就放過他們吧,」蕭晨勸老頭子,「為了您損壞公物,小雪每次都跟醫院裡賠笑臉。」

  「叫她來賠錢!」孩子賭氣的神色湧上賀海的臉,他氣呼呼的,「拿著南國雕漆的招牌做生意,賺了那麼多黑心錢,賠兩張桌子怎麼了?!」

  「噢喲,小雪把賀家山南國雕漆的招牌擺進國際漆展的時候、你不也哭著說沒想到還能有這一天嗎?」蕭晨嘲笑師父,「要不是小雪這兩年經營,就憑咱們師徒的死腦筋,哼哧哼哧一年出一個活,什麼時候才能有現在的規模……」

  蕭晨的話突然斷了,她手腕被攥住,命不久矣的老人、皮包骨的手指卻力大得令人心驚!

  蕭晨愣愣看著面色嚴肅的師父,天光乍亮里,賀海盤腿坐在病床上,鬚髮皆白的一張老臉猶如廟裡的羅漢、怒目向人:「賀家傳了三十三代的南國雕漆,靠的是什麼?!聞名於世當然是好,但也要看什麼名!柳家那種賤名、誰瞧得上?!他們做的那叫剔紅?狗屁!」

  「是是是,」蕭晨連忙說,「您別生氣,當然了、咱們賀家山出的才是南國雕漆的招牌剔紅!」

  老人目光如鷹、銳利地盯著蕭晨:「我們賀家祖上是皇家工匠,南國雕漆、傳承的是天子才配享用的至臻手藝!小雪再怎麼折騰,南國雕漆的名聲再響,你不能亂了心神!蕭晨,你得守住,明白?」

  所謂達則兼濟天下,柳家也好賀小雪也好,向這世界展示中國雕漆之美是很好很好的一件事。但蕭晨的使命與他們不同,她要守要傳下去的是南國雕漆至臻手藝,她是窮則獨善其身之人,一生只該耗盡心神做這一件事。

  「明白。」蕭晨對老人家鄭重點頭,「您怎麼傳給我的,我就怎麼守著。」

  我一定拿命守賀家山、守我們南國雕漆的招牌!

  賀海是放心她的,鬆了一口氣。繼續再吃煎包,卻覺得沒了滋味,他累了,一天難得的清明時刻已經用完了,腦子裡混混濁濁的。

  「小雪死丫頭,敢對你不客氣,你要狠狠壓著她才行……她不像小滿、懂事,」賀海躺下去,昏昏欲睡地嘆氣,「小滿很久沒來看我,拍戲很忙?」

  「她嫁人了,記得嗎?嫁到歐洲去了。前兩天她不是給你打電話了嗎?」蕭晨照顧老人躺下,「你有什麼話對她說嗎?我待會兒告訴她呀。」

  賀海閉著眼睛微微笑,神色憧憬地輕聲說:「叫小滿,給你留心、抓緊啊!你也要嫁人才行……嫁個脾氣好的男人,補一補你這些年一個人辛苦……晨晨?」

  「哎!在呢!」背對著窗戶站著的女孩子,面上神情看不清,語氣卻溫柔得像夢中人:「小滿介紹了好男人給我,特別特別好,下次我帶他來看您。」

  「哦,小滿說好肯定好,你看懷遠……晨晨,你早點生孩子!年紀大了生孩子傷身體。」

  「知道,」蕭晨蹲下來,用手擦掉他嘴角煎包的殘屑,「生個孩子繼承我的手藝嘛!」

  「嗯,天賦這東西有遺傳。奧運冠軍的孩子體育好,博士的孩子念書好,你的孩子、一定是天生手巧……那我小滿的孩子呢,長相好?」賀海閉著眼睛嘿嘿地笑,「像爸爸更好,我小滿腦袋笨……」

  老人含含糊糊又說了幾句,含笑入夢。

  蕭晨蹲在他床邊,靜靜看他,老頭子再糊塗,有多久沒見過女兒他還是懷疑的吧?近來一年多,他日日提起小滿。

  四年前小滿在美國做**摘除手術之後、撐著病體回國,與被蒙在鼓裡的葉懷遠分手、也與父親賀海做了含蓄的告別。

  這兩年賀海清醒時問起小滿、蕭晨就像今天這樣含糊搪塞過去,等他意志不是那麼清楚的時候,小雪會打扮成小滿的樣子來看他、陪他說話。

  小滿、小滿,靜山陵園裡,蕭晨蹲在刻著「裂帛之墓」的墓碑前、將那天逛街時買的一條紅色連衣裙燒給她。

  茜素深紅底,裙擺用同色繡線繡滿了花,掐腰、及膝,是小滿最喜歡的衣服風格,蕭晨一見就想起她、背著賀小雪悄悄買下。

  「你最近胖了沒有啊,我買的還是0號哦,你要是胖了……夏天來之前少吃點、減減肥。」說著在她墓碑前掏出一盒煎包,晃了晃給她看,「噹噹噹噹當!」蕭晨搖頭晃腦地笑,「你那邊吃得到嗎?應該也有人做好吃的吧!有的鬼收到很多紙錢,有的鬼沒有家人、是窮鬼、就得做生意賺錢對吧?」

  說到這裡,沒有真名和照片的墓碑算不算正式的下葬呢?萬一陰間因此判她一個身份不合格,別的人都去排隊投胎了、把她歸在無人收斂的孤魂野鬼里怎麼辦?

  「啊……」蕭晨扶著墓碑,淚流滿面地嘆氣,「對不起啊。」

  對不起,最近想到你的時候越來越少。

  對不起啊小滿,我最近過得太幸福了,每天早晨醒過來都是充滿希望的一天、我再也不想死了--這感覺像是我背叛了你。你孤零零地在這裡、我卻在外邊過得很好、這真的可以嗎?

  我真的有資格這麼幸福嗎小滿?

  「我今天……搬家,搬去裴知對面的房子住。你總是說我賺了錢不知道花,最近你看我怎麼樣?我那輛跑車超級貴的!房子更貴!」蕭晨拿樹枝撥弄燃燒的衣裙,一邊落淚一邊微笑,「這幾年攢的錢一下子花光了哎,我媽昨晚打電話問我要錢,說要給我哥買一個公寓,我只能等今年年底的分紅了--賀小雪現在越來越厲害了啊,管我帳管的死死的……」

  朝陽,高高升起、照耀靜山陵園的每一塊墓碑。清明將至、前來打理墓碑墳地的人陸陸續續上來,帶著香燭和鮮花的人們,大多神情平和懷念。而山頂墓王位置的一座墳前,燒化盆里紅色布料還在捲曲著燃燒,穿黑色運動服的女孩子跪靠在墓碑前、哭得聲阻氣噎。

  R縣這裡的風俗,每年清明時、墳地墓碑上的字要描紅一遍,亡者名字鮮亮清晰、顯得這家子孫惦記盡孝。

  蕭晨從山頂下來,耷拉著腦袋一路遊蕩到裴知父親墳前,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小罐紅豆鎏金漆和一包工具、在地上鋪開。

  鼻子哭得還不通氣,她瓮聲瓮氣地對著墓碑邊拜邊念念有詞:「伯父,打擾了,我叫蕭晨。」

  裴建國暖暖笑著的照片在上,四月朝陽照在背後,蕭晨心中的壓抑變輕了許多,她拿著小鏟子刷刷刷清理墓碑字跡上的污漬灰塵,幹活累了就停下來吃個煎包。

  「伯父您吃不吃煎包?」一個人吃怪不好意思的,蕭晨在碑前放下一張紙巾,搭了三個煎包在上面,「您兒子吃素呢,不知道您喜不喜歡吃肉?這煎包是老街上沈師傅那家,他們家開了好多年了,您在的時候應該也吃過吧!您是R縣人嗎?我看您和裴知的長相,像是混血?您長得比裴知帥!裴知一天到晚拉著個臉,都不怎麼笑……」

  唉……拎著一籃白色睡蓮的裴知、又氣又無奈地看著他爸墳前坐著的人,這姑娘到底是怎麼過日子的,不是半夜在墳地幹活、就是一大早在墳地吃肉包子,還單方面強迫他爸閒話家常、還吐槽他不愛笑?!

  「我是靠臉吃飯的嗎?」裴知拉著臉走過去,瞥了一眼目瞪口呆到煎包都落地的人,他冷著臉放下睡蓮花籃,「還是賣笑的?」

  呃……蕭晨撿起煎包迅速處理好,像只土撥鼠一樣快速歸攏一地雜物,「對不起對不起……」她把墳前空出來讓給裴知。

  「正好你來了,那你描紅吧,我都清理乾淨了,你拿著毛筆蘸這大漆--這個大漆是我的專利研發、名字叫紅豆鎏金漆!」蕭晨舉著小罐子獻寶,"用它來描紅,顏色正、風吹雨打一百年都不褪色!"

  伸手不打笑臉人,裴知拿她毫無辦法。接過她的筆和漆,他親手給他爸墓碑上的字描紅,一邊描一邊問她:「你東西收拾好了?」他今天專程過來給她搬家,順便到墓地送花給爸爸。

  蕭晨嘴裡說著早就收拾好了,眼睛專注盯著他的手。不愧是練了十多年鋼琴的人,手真好看,握起毛筆更帥。看他手腕穩穩的懸著,應該是練過書法的。

  暴君文韜武略天下第一!佩服佩服!

  裴知又穩又快地描過一遍,一旁蹲著的蕭晨拍著爪子鼓掌,裴知大概是當著他爸不好意思殘暴、竟然勾著嘴唇對她淺淺一笑,這可把蕭晨美的狗膽包天了!心中一盪,竟然學著暴君使出一記摸頭殺:「我們裴知、描得很好呢!」

  「……」裴知皺眉看向揉他頭髮的人,「沒大沒小!」

  略略略略略!蕭晨皺著鼻子對他做鬼臉,「你是有多大啊、摸都摸不得?」

  「……」裴知不再說話,直接放下了手中毛筆和大漆,站起來、面無表情地開始捲袖子。

  不好!蕭大師掉臉就逃!

  反正翻過這座山、隔壁山頭就是賀家山啦,她現在腳下生風、飛都能飛過去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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