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尖血倒計時
陵瀾閉著眼養神,忽然感覺自己的臉痒痒的,睜開眼,發現一隻小小的幽藍色蜻蜓,振著透明翅膀,像特意用靈力聚成,各種門派中女孩用來玩耍的小玩意,飛起時還帶落流沙般的螢光。
不知是把他當成了蓮花,還是沒頭沒腦,一直圍著他打轉。陵瀾沒理它,它卻忽然飛過來,在他手腕上猛叮了一口。
倒也沒有多痛,可陵瀾覺得有點晦氣,確定沒有毒後,才拂袖把它趕出去。可他的袖子一碰到它,它就像輕煙一般,倏然飄散,什麼也沒留下。
果真只是個用靈力聚成的小玩具。
在靈蒼山,他也曾看過有些弟子變出各種小鳥小貓,用來討好自己喜歡的女孩,或者自己變來耍玩。他估摸是曦月宗的誰變出來玩不小心飛出來的,也沒有在意,躺下閉眼,讓綿綿盯梢,不過特意把被盯了一口的手腕放到了被子裡。
大荒之中,黑衣男子輕笑出聲,點著水鏡中的人,鏡面猶如水波暈開。
「真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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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尋又夢到了那座黑色高塔,他偷偷地躲過守衛,心跳得飛快。
這是夜晚,他光著腳,順著樓梯往下跑,甬道兩側,火把幽幽點亮方寸之地,他不時跌倒,從台階上滾落,前方像沒有盡頭一樣。
但他一刻也不停,馬上就爬起來,他要去找一個人。
沉重鐵鏈隨門被拉起的聲音,他仗著自己人小,在開門的一剎那,借著黑暗,閃身躲了進去。
黑塔之底,空曠的密室之中,有一個人被層層玄鎖鎖著,尖銳的鐵鉤形如彎月,刺穿緋紅色的衣衫,刺穿他的琵琶骨。鮮血早已乾涸,凝固在肩頭,他的身上卻還有不時滴落的血,一點一點,順著衣袍上華麗繁複的紋路,在腳邊落成一朵一朵血色的花。
月光縹緲,從高高的小窗上漏出一點點薄紗般的微光,密室中的囚徒側頭看著月光,眼眸如琉璃琥珀。
腳步聲遠去,他終於忍不住跑出來,跑到他跟前,仰著頭看他。
「你怎麼來了?」那人有些驚訝,又好笑地說,「哭什麼?」
慕尋才發現,原來他在哭。他不想哭,可是卻眼淚一顆一顆落下,胸口像被挖了一個大洞,他拼命去扯那些纏在他身上的重重鎖鏈。
鎖鏈一時寒,一時熱,寒時極冷,熱時極熾,他都不管,只想要把這些鎖鏈從他身上解下來。可無論怎麼努力,這些鐵鏈卻都紋絲不動。
他太弱小。
「你越扯,它們只會捆得越緊。」那人又說,額頭上的紅色玉石搖動,極是襯他,顯得華貴而綺麗,「快走吧,這裡不是你玩的地方。」
他想說,他不是玩。想說,他想幫他。想說,你不要怕。想說,他會保護他。可他出口,卻只有艱難至極的「啊,啊」聲。
他想的,他一件也做不到。他甚至連一聲安慰都說不出來。
稀薄的月光之中,他看著他的臉因失血而蒼白,看到他的肢體被黑色鎖鏈禁錮,看到他明明應該受萬人頂禮膜拜,卻被囚禁在這樣一間小小的,沒有光亮的高塔之底。
他又催他,「快走吧,或者躲起來,若是被他發現,你可沒有好果子吃。」
慕尋只是攥著他的衣角,哭得全身顫抖,可他所能發出的音節,也依然只有含糊不清的幾個「啊,啊」。
很久,那人終於不勸了,像是有點無奈,聲音依稀是熟悉的溫軟中帶淡淡慵懶,「你怎麼就是不能聽話一點。」
並不光亮的地上映出兩道一長一短的影子,漸漸模糊,他心中有股想要摧毀一切的欲望。
摧毀一切……保護他。
……
鎖鏈從牆上穿過,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網。網的盡頭在哪裡?
岩漿沸騰,卷出火紅泡沫又破碎,池水中屍骨皚皚,無數鎖鏈從岩漿池中拖出,岩漿的盡頭,有一塊炙熱發紅的石頭。
慕尋想,我要救他。於是淌過岩漿,跨過白骨。
血肉燒焦的聲音在他耳邊,他只看著岩池盡頭的那塊石頭。這條路很長,他撥開岩漿,一步一步地走,終於走到池子盡頭,伸手握住那根燒紅的鎖鏈,用力一扯。
一下,又一下,只有一雙手畢竟難一點,他又改成用身體抱著,再貼著用力。
他想,他要救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鐵鏈鬆了,周圍腳步紛紛沓沓,最後一眼,他看到依然灰濛濛的天際,聽到最嘹亮的一聲鳳鳴,像衝破黑暗的一支利箭。
身體好像被什麼吞沒了,可是有一根火紅的羽毛飄下來,是他短短一生中,見過最好看的紅。他努力接住它,抓在手心,貼在心口,然後,才放任自己沉沒下去,心滿意足。
還好他沒有聽話,他想。可是以後見不到他了,他又覺得胸口酸澀得厲害。
這或許就是他教他的,人都會有的「難過」。
呼吸的空氣越來越少,慕尋盡力地睜著眼看已經什麼也看不到的天空,所有人也像都忘了這裡,只剩他一個人被慢慢吞沒。
最後一刻,他想,總有一天,他還是會再找到他的……找到他,對他說對不起。下一次,他一定好好聽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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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月神芝沒有出現。可都已經到了這裡,無功折返未免可惜,於是,所有人都決定,再留幾天。
這幾天中,陵瀾一直在勸慕尋,他起先不聽,一有空閒就練劍,直到陵瀾有一次也實在頭疼,捂著額頭,萬般無奈地說,「你怎麼就是不能聽話一點。」
這句話像某種開關,慕尋沉默了好一陣,忽然停了無休無止的練劍,說,「師尊給我也繡一隻錦囊,我就不報仇了。」
陵瀾注意到那個「也」字,好一會兒才想起,曾經他在客棧覺得太無聊,一時興起,搗鼓著想繡點東西。他本意是要繡個扇面,成品卻不知怎的成了個不倫不類的破袋子,他美其名曰:錦囊。
後來,好像是被蘇星弦拿走了。大概什麼時候被慕尋瞧見了。
陵瀾沒法,只能答應,被迫做起他早就沒有熱情的事。
離開前的最後一日,所有人都已經不抱希望,紛紛收拾東西,打算回去。
慕尋近來越發聽話,陵瀾坐在床頭,在繡那個未完成的錦囊。他用靈力變了朵蓮花,對著繡。
祭神台沒有白天,屋裡點了一根蠟燭,白衣仙人坐在床邊一角,眉頭微蹙,試探性地戳了個洞,穿一條線,就抬頭看一眼小蓮花。蓮花很美,一瓣一瓣,十分精緻。他一筆一划對著繡,卻繡了個至多也只能算個奇形怪狀的石頭的東西。但他神情卻是難得的認真,依稀還有一絲溫柔,看得人很安寧。
慕尋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聽到開門聲,陵瀾就用袖子蓋住半成品,但蓋得不好,露出黑色的錦布一角。
慕尋手裡端著粥,說,「師尊,吃飯了。」
這像是最尋常不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