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路過村落
接下來的一切如走馬觀花,一段一段略過,就像電視劇的飛速快進,陵瀾覺得頭越來越痛,似乎連記憶都開始混亂,許許多多錯綜負責的情緒交織在心口,一時間分不清記憶與現實。
到最後,他站在一個山崖上,聽到有無數人喧囂的聲響,卻都離得很遠。
崖風獵獵,他手裡握著把刀,刺入眼前之人的胸膛,因為過分用力,刀身再次從中斷裂,他的神魂也跟著猶如撕裂一般。
可他卻很愉快似的笑了一下,心情極好。
瓷白的面頰濺滿血腥,琉璃琥珀色的眼裡亦是血腥,數不盡的鮮血流淌在紅色錦衣之下,狂風肆虐,遮了漫天日光,他的笑容在鋪天蓋地的血腥里,如地獄裡盛開一抹傾城蓮色。
腳下陣法重重開啟,並不是什麼高明的陣法。但以鮮血為祭,對無間地獄的亡魂枯骨,卻是最誘人的餌。
面前男子的臉色蒼白如紙,腳踝被無數自地獄伸出的枯骨利爪拉扯著往下走。
陵瀾輕輕撩開額前略微凌亂的髮絲,掌心鮮血順著玉白的手腕流進衣袖,他在輕輕地笑,眼裡卻是冷的,他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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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嚎聲從黑洞般的漩渦中不斷傳來,天地昏暗,唯有一抹鮮亮妖異的紅灼灼如烈焰。
在被徹底拖入無間地獄之前,男子忽然抓住陵瀾的手腕,猛地抬頭,「殺了我,你以為就能擺脫我了嗎?」
陵瀾不察,又傷得太重,真的被他拽到跟前,忍不住額間冒出冷汗。
男子陰戾的眼如毒蛇,在他面上逡巡,似乎還有諸多不舍,「你的命是我給的,除非……否則,你永遠,也別想擺脫我,哈哈,哈哈哈……」
鬼哭聲止,男人的聲音也就此從塵世消失。
沒有人再拽他的手,陵瀾全身的力氣惹也幾乎被抽乾了,踉蹌著跪倒在地。許久,他才意識到那個男人是真的消失了。
復仇的快意過去,瀰漫上來的,是心底無盡的荒蕪。
他抬頭看天幕,只看到一片灰暗,慢慢的,連灰暗都被鋪天蓋地的黑色占據,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聽不見。
綿綿終於完成了傳輸,飛到陵瀾身邊,看到他滿身血跡,不知道一向很愛乾淨的主人為什麼不給自己施淨衣咒。
它抖抖翅膀,想用自己的能量給主人清理一下,但它馬上就發現,這具身體竟然已經千瘡百孔,就像靈魂也在跟著不斷流血,根本怎麼清也清不乾淨。
忽然,陵瀾站了起來。
綿綿以為他要說什麼,卻發現他只是一言不發往前走去,一路走,一路血。
他竟然是在往懸崖走去!綿綿連忙阻止,卻也擋不住他,只能幹著急。
在一片無聲無光的寂靜之中,陵瀾忽然聽到一種遙遠的呼喚,一聲一聲,牽引著他的魂魄往前走。
足下一腳踏空,風如刀,反覆拍打他的身軀,他飛快地往下墜落,終於落到一個地方。
·
人間大大小小許多節日,最隆重的,當屬中秋。因為月神創世,中秋之時,除了家族團圓,往往虔誠的信徒,都會在月下擺盤點香,拜月祈福。
傳說之中,在中秋節,月神也會降臨人間,挑選一名最虔誠的信徒,帶回九天之上的月神殿。
這一切,陵瀾都不知道,他只聽到不遠處一派敲鑼打鼓,讓他連睡都睡不好。
——雖然躺在土坡下,無論有沒有敲鑼打鼓,他其實也都是睡不好的。可是他沒有力氣,傷得也重,根本站不起來。
屋漏偏逢連夜雨,老天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原本好好的晴夜,明月高懸,忽然就變了天,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原本雖然雜亂,但十分虔誠的祈禱聲,頓時變作亂糟糟急忙忙的腳步聲,夾雜一個兩個驚嘆的「下雨了」、「快快收拾」、「莫要讓貢品澆了雨水」等等,很快,鑼鼓聲沒了,擾人的燈光也沒了,卻變得更加淒清。
家家戶戶都關了門,雨水澆著黃土坡,化作遍地泥濘,陵瀾躺在泥濘里,渾身上下不僅痛,而且黏糊糊得難受,只覺得這輩子都沒有這麼狼狽過。
有一刻,他竟然覺得剛才那些鑼鼓喧天也是好的,好過現在躺在冰冷的泥水裡,面對滿世界的孤冷。他覺得有點冷,還有點寂寞。
雨越下越大了,一點也沒有停止的跡象。陵瀾本來還希望那些吵死人的村民能發現他,如果沒嚇死,就帶他避避雨。
到後來,他就已經自暴自棄,不抱任何希望,腦袋也越發暈乎乎的,好像發起了燒。他聽到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心中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勉強睜眼看去,就看到一條綠油油的蛇正穿過草叢,探頭探腦地看著這個雨夜泥地里的人。
陵瀾生平什麼都不怕,唯獨怕蛇,雖然這只是一截手指粗細的青菜蛇,卻也讓他頭皮發麻。
青菜蛇像是剛被農夫從菜地里丟出來,或是餓了,或是好奇,看到這麼一個大活人,不僅沒躲開,反而「嘶嘶」吐著舌頭,圍著他繞了一圈,然後歡欣咬住了他的衣角。
陵瀾心口一窒。好在青菜蛇忽地想起了什麼,在拖走他的前一刻鬆了口,窸窸窣窣又滑了開去。找到一個洞,然後把自己整個埋了進去。只留一截蠢兮兮的尾巴,搖來晃去。
陵瀾在余光中看到它這副愚蠢的模樣,害怕少了不少,卻都轉化成了惱怒。而他害怕這樣一條蠢蛇,更讓他有些惱羞成怒,暗暗在想,等他好了,他必不會留它活口。
雷雨之夜,一人一蛇,各懷心思。陵瀾原本懷著雄心壯志,然而,在青菜蛇從洞穴中重新鑽出的時候,他所有復仇之心卻都停了,只有恐懼再次占據心扉。
大雨也像感應到他的心情,驟然停止。風也停了,四周萬物都陷入一片寂靜,猶如被齊齊捏了喉嚨,不敢出聲。
在他最害怕的時候,有個人輕輕落在他的跟前,他看到雪白的一雙靴子,如月華般聖潔。此時此刻,有人就是好的。他什麼都顧不上,用盡全身力氣,伸手拽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原本在這麼狼狽的時刻,陵瀾是不會想要別人看到他的。可旁邊有這麼一條虎視眈眈的蛇,再加上發燒與重傷的脫力,他自制力脆弱不堪,下意識就做了這個動作。
既然已經做了,他也無所謂再丟臉一點。剛才的那一抓用盡他積攢的所有力氣,他說不出話,於是只能努力抬頭看向來人。
這一眼,他就愣住了。
風收雨歇後的夜空下,月亮被攏在雲中。面前的人卻像是天上那輪明月紆尊降貴,降臨到了人間。
他微微俯首看他,瞳孔是淡淡的淺灰色,遙遠如雲上霧靄,裡面似乎包含對世間萬物的憐憫,卻又沒有一絲七情六慾的痕跡。
中秋雨夜,神明路過寂靜的村落,於泥濘之中,遇到了他命中注定的小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