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周嘉樹的故事


  周家的水遠比想像的要複雜。

  周嘉樹母親蘭湘綺與周嘉樹的父親周意闕屬於家族利益聯姻,所以雙方並沒有多少感情。

  但要說婚後隨著時間變化,一個在家相夫教子的太太依賴最多的便是自己的丈夫,所以即便一開始是毫無感情,但漸漸的,蘭湘綺也喜歡上了周意闕。

  懷上周嘉樹並不是意外,蘭湘綺的主動成分占得更多,只不過當時周家老爺子逼得又緊,他們兩結婚兩年,這樣大的家族也更需要一個接班人,所以周意闕雖知道她的那些小心思,但事後也並未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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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為蘭家背後的勢力。

  在周嘉樹七歲以前,周意闕還有所顧忌,一些場合上倒也會給足母子兩面子,蘭湘綺這個太太等同與擺設,她不是不知道周意闕在外面的貓膩,但有了孩子後,她看的更開,一切心思也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說白點,也就是圈子裡那些豪門太太經常掛在嘴邊的「只要沒虧待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互相都別搞得這麼難看」

  畢竟雙方本來就是因為利益結合。

  作為那時周家的掌權人周璋老爺子,他年齡較大,已經逐漸退居二線,換句話說,那個時候的公司已經基本上被周意闕接手,他也不好再過問太多。

  自己兒子的荒唐他不是不知道,但因為當初和蘭湘綺結婚,周璋覺得已經虧欠了自己兒子,所以哪怕後來聽到些風聲,但只要不影響公司利益,他也就嘴上說兩句算了。

  而這種情況在周嘉樹七歲過後開始變本加厲。

  那個時候的周氏做的越來越大,而蘭家卻在走下坡路,那兩年的經營狀況尤其不好。

  一開始周家還願意伸手幫助,但時間一長,蘭家對他們來說就是無底洞,再次求助時,周意闕就總有各種藉口躲避,最後乾脆不見也不接電話。

  八歲那年,是周嘉樹噩夢開始的時候。

  無論是他放學在家還是放假在家,無論他是吃飯還是休息,那棟房子裡聽到的最多的就是父母的爭吵。

  周意闕開始頻繁跟外面的余畔來往,他經常的數月不回家,更別說在任何重要的節日會待在家裡。

  或許蘭湘綺一開始是懦弱的,因為自己家族的衰落,所以那一年在周嘉樹的印象中,他的母親在父親面前,總是委曲求全,然後在父親不在的時間段里,一個人躲在房裡偷偷哭泣。

  有時候氣急了,她會打罵周嘉樹,因為他是周意闕的兒子,是他們錯誤的結晶,看到周嘉樹,蘭湘綺想到的更多的是周意闕帶給她的恥辱和不甘。

  周嘉樹知道,蘭湘綺生病了,是很嚴重的病,因為在每次打完他蘭湘綺恢復清醒後,又會抱著他大哭。

  同時一邊細細的檢查他有沒有受傷,一邊不停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嘉樹,都是媽媽不好,都是媽媽的錯,對不起嘉樹,媽媽不該打你,對不起」

  每當那個時候,十歲都不到的周嘉樹就會呆愣的看著窗外,手下麻木的拍著蘭湘綺的後背,聽著她一聲聲的道歉和沙啞不斷的哭聲。

  和蘭湘綺不同,周嘉樹的表現更是無動於衷,沒人知道的是,他討厭自己媽媽哭,也更討厭自己哭。

  九歲那年,周意闕開始頻繁帶餘畔出入各種場合,周家老爺子大概終於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和周意闕吵了幾次,那人有所收斂。

  但也僅僅只是那段時間而已。

  豪門圈裡早就傳了遍,雖然都知道沒幾家是有多純潔忠貞的愛情,但像周家這麼肆無忌憚放到檯面上的熱鬧,他們不看白不看。

  蘭湘綺那麼愛面子的一個人,那兩年不知道被人在背後說了多少閒話。

  因為周意闕那個在外面的女人,是周意闕當初和蘭湘綺結婚前的初戀,因為對這個女人念念不忘,雖然迫於家族原因周意闕不能明媒正娶余畔,但兩人這麼多年的聯繫就沒斷過。

  甚至在周嘉樹出生不久,那個女人也同樣給周意闕生下了另一個兒子周嘉陽。

  這件事在周嘉樹十歲那年被徹底爆出來,蘭湘綺接受不了打擊,進了一趟醫院,被醫生診斷患有嚴重的抑鬱症。

  即便如此,周意闕卻依然對此毫無悔改,甚至以自己夫人身體欠佳的藉口讓余畔和那位小兒子開始頻繁出現在眾人視線里,甚至來回出入周家。

  蘭湘綺的母家那會只有一個哥哥還在,兩兄妹的感情本就不深,對他這個妹夫甚至都要巴結,又怎麼敢說其他。

  所以那一年,出入周家最多的除了大院裡的那幾個小夥伴和周圍長輩,便是過來給蘭湘綺看病的醫生了。

  因為蘭湘綺情緒不穩定的時候會自殘,所以周嘉樹是陪在她身邊最長時間的人。

  只是那個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蘭湘綺身上,也就沒人發現那個十歲孩子的異常。

  對於他們幾個小夥伴來說,周家經常吵架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所以他們也知道周嘉樹不開心,知道周嘉樹為什麼不再經常出來和他們一起玩耍。

  幾人有時去周家的時候見周嘉樹不說話也都以為他是擔心蘭阿姨,壓根沒有人往生病的那個角度去想。

  只是漸漸地,周嘉樹不再去蘭湘綺的屋子。

  他不說話的時間越來越長,一個人待得時間越來越長,偶爾說話時也是語速很慢的兩三個字,趙思沅過來找他的時候他更多的是點頭和搖頭。

  甚至開始頻繁逃課,逃學,不見人。

  更奇怪的是無論是多熱的天,周嘉樹永遠穿著長袖子的衣服。

  他不再開口叫爸爸,甚至叫媽媽的次數一星期都難得聽見一次。

  可若是說他不正常,有時候的周嘉樹又會很主動的找他們出去玩,找他們做各種活動,籃球,跑步,游泳……

  他像是忘了那一堆煩心事,又像是不會疲倦一般,可以從早活動到晚甚至半夜,偶爾在學校里見到的他亢奮的都讓老師驚訝。

  有時候跟同學之間有些口角上的摩擦,周嘉樹也開始頻繁的跟人動手,下手重的都不像一個孩子。

  而周嘉樹十一歲那年,周意闕正式向蘭湘綺提出離婚。

  蘭湘綺的自殘行為也越來越嚴重,吃藥,割腕……她自殺的行為越來越多,一直到那年的聖誕節。

  在蘭湘綺再次乞求周意闕留在家裡陪她們母子兩人好好過一個聖誕節的時候,周意闕還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那天成為了一個爆發點,最先發現血泊中的蘭湘綺的人就是周嘉樹。

  現在想想,周嘉樹的精神早在前兩年就開始出現,而那一幕更是徹底刺激了他。

  生活在那樣的環境中,經歷了那樣的事,一個孩子不崩潰應該都是最好的結果了吧。

  大院裡的長輩是在蘭湘綺去世余畔進了周家後才發現周嘉樹的異常,周意闕對這個兒子似乎不管不顧,余畔和周嘉陽更是不用多說,趙靳不放心,帶他去醫院一查這才查出來事。

  從九歲那年,周嘉樹已經有情感障礙症的意向了,只是那個時候沒能及時治療。

  在十歲蘭湘綺被查出抑鬱症的那年,周嘉樹對蘭湘綺吃的藥就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只不過那個時候眾人以為他是關心自己媽媽,沒人往這個方向去想。

  十一歲蘭湘綺去世後他的這種症狀越來越嚴重,已經開始出現了雙相障礙患者才會有的抑鬱症和躁動症。

  那一年周嘉樹的安靜和活躍全是這個精神疾病的典型表現。

  趙靳帶他去看診的時候聽見醫生問他每天晚上能睡幾個小時的時候,他就低著頭摳手,聲音又低又慢:「睡…不…著」

  那么小的孩子,卻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只能縮在牆角里聽門外的動靜,聽腳步聲,聽外面的樹葉聲,聽水流聲……

  趙靳聽得沒忍住,一個大男人在診室內紅了眼。

  醫生看著趙靳輕搖了搖頭,知道周嘉樹現在表現出來的是間斷的抑鬱症,他一點點的溝通,直到周嘉樹放下戒備鬆開手。

  「能給我看看你的胳膊嗎?」醫生朝他伸出手。

  但衣服袖子被拉上去的那一刻,趙靳還是沒忍住,咬牙落了淚。

  一個十多歲孩子的胳膊,本應該是細皮嫩肉的皮膚,可是周嘉樹的胳膊上卻滿是抓痕和燙傷,還有些甚至是剛劃開的傷口,上面貼著嶄新的創可貼。

  這種自殘趙靳在蘭湘綺那見過。

  醫生也有些不忍,輕聲詢問著:「創可貼是你自己貼的嗎?」

  他點點頭:「會…弄…到衣服…上」

  趙靳明白,周嘉樹是怕血跡沾染到衣服上,被人發現。

  他不知道那個年齡的孩子是怎麼會考慮這麼多的,他只知道,周嘉樹在周家這兩個人的不幸婚姻中,受到的傷害是無法計算的,無論是心理上還是身體上。

  連最後看診的醫生都別過頭抹了眼角:「這孩子來的太遲了,要想恢復恐怕需要不少時間。」

  除了交代這個病的一些必要事項,醫生最後還嘆了氣:「他現在屬於抑鬱症發作,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除了思維靈活性降低這些明顯的狀況,他的語言流暢能力也在快速下降。」

  趙靳問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們要做好準備,如果能恢復最好,如果恢復不了,除了我們剛才見到的抑鬱性木僵和睡眠障礙這些基本症狀,他以後可能連交流都困難。」

  醫生透過門上的玻璃看了一眼外面的周嘉樹:「而且這還僅是抑鬱症,另一種可能隨時發作的躁動症的嚴重程度我們還無從所知。」

  但從目前抑鬱症的狀態來看,周嘉樹的病情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那天后大院裡的父母輪番找周意闕談了關於周嘉樹的事,周意闕一開始並未覺得多嚴重,直到有一次在家裡看到周嘉樹到廚房裡找刀並沖他笑。

  那個時候趙思沅和邵絡景游渙徐子丞幾人只知道周嘉樹生病了,是很嚴重的病,他還因此休學了一年。

  所以即便周嘉樹比邵絡景年長,但他們卻依然同屆。

  得了家裡長輩的囑咐,幾人一放學就往醫院跑,時間長他們見過周嘉樹抑鬱症發作時的自殘樣子,也見過周嘉樹躁動症發作時的可怕模樣,同時還有兩種症狀混合發作時周嘉樹控制不了自己時的痛苦。

  邵絡羽比他們大了幾歲,自然懂得更多。

  她給他們科普了這個病的嚴重性,告訴他們周嘉樹需要關懷,需要時間恢復,更告訴他們這件事是個秘密,是他們幾個之間的秘密。

  再大一點,趙思沅漸漸能理解邵絡羽那時跟他們幾個說過的話,他們見過泥濘里最受傷的周嘉樹,也知道他童年時的重大創傷,小時候的那幾年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禁忌。

  因為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周嘉樹那幾年的恢復有多艱難。

  藥物,捆綁,電療……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短短兩三年經歷了一個精神病人所有該用的強制手段。

  可有些痕跡,在周嘉樹的身上是永遠也抹不掉的。

  比如周嘉樹那個北灣的衣櫃裡只有襯衫,比如周嘉樹臥室床頭柜上的那幾個白色藥瓶,比如周嘉樹上次給她擦藥時手臂下的那幾道灰色疤痕……

  現在回想,趙思沅都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做到假裝看不到他拽衣服的動作。

  人們看到的只是從D.E回國的那個風光Morit,又有幾個人知道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正常人他比常人付出了幾倍的努力。

  只是他們幾人小心翼翼守護的這個秘密,卻在某一天被人當做勝利的資本殘忍的揭開在陽光下,向眾人展示著那個當年被埋在陰影里無助又悲慘的周嘉樹。

  Duke說是江城的人舉報。

  不用想也知道背後者能是誰。

  當年那件事知道的也就是大院裡的那幾人,而現在能讓他們慌成這樣的除了那一位還能有誰,趙思沅不知道上次趙靳給她發「周老爺子主動定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周家那位老人,並不比她家的差多少。

  周璋做的每一步,都是對公司對周家有著足夠的利益,無論那個人是周嘉樹還是周嘉陽。

  想通這些,趙思沅再次翻開通話記錄,撥通了Linda的電話。

  她雖每日跟周嘉樹聯繫不同,但跟Linda……趙思沅每天最少一個電話。

  因為她現在最擔心的,是當年醫生說過的那段話,他說,「如果因為某個事情刺激,這孩子的障礙症可能會再次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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