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沈初雪說出黃靜美的名字之後,曾經試圖撮合蘇致和黃靜美的關秋蘭訕訕一笑,生怕沈初雪把這件事說出來。

  現在黃靜美進過局子,再怎麼乖巧關秋蘭也看不上,是個人都知道選沈初雪更好。

  她心虛地插話:「那啥,這小孩子過家家的比賽有什麼,咱們曦曦才是真的拿了奧運冠軍的人,那教練估計自己都想不到曦曦後來會那麼出息呢!」

  陸敏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繼續看片子。

  很快大家就發現,覺得沈初雪是這部片子的主角,不是他們的濾鏡太厚,因為沒過多久,畫面就成了她十四歲那年,跑去食堂被拍下來那一幕,這一幕不但用了慢鏡頭,還逐漸單獨放大沈初雪的身影。

  大概關於沈初雪的素材太少,隨後接上了在訓練室拍的集體訓練鏡頭,圈出當時還在集體項目中的人,配上一段一字一字增加的字幕:

  她最初是集體全能中的一員,直到這一年,國家隊教練趙欣怡來到了省隊,才開始個人全能的訓練。

  她十分刻苦,從集體到個人,訓練時間增加,給她的身體帶來了很大的不適。這位自六歲時就沒有考慮過放棄的選手,這一次同樣堅持了下來,甚至在一次訓練中因高燒而失去意識。

  這一年她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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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子後來還有世錦選拔賽時她摔倒之前的畫面,直到她摔了之後,鏡頭被人攔住,陷入一片晃動的模糊;有全錦賽上已經十分不俗的表現,兩屆奧運的內容則是從直播鏡頭裡選取的。

  「這片子是高陽導演剪的吧。」沈初雪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藝術體操生涯,心裡複雜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

  沒多久,片子名稱打出來,大家才發現這部紀錄片的全名是《毯上芭蕾冠軍》,「毯上芭蕾」用了宋體,「冠軍」兩個字太藝術,縮小了看像一個圖標,大家剛剛竟然沒有認出來。

  黑底白字的紀錄片全名下面,是用更大的字體寫了「沈初雪」,隨即接上耳熟的國歌,畫面成了冉冉升起的五星紅旗。

  她戴著真正的奧運金牌站在領獎台上,當年那個錯愕看著教練把獎牌給別人的小女孩形成對比。

  大家看著她隨音樂唱國歌、目光跟著國旗向上的絕美女孩,腦子裡全是她六歲是咬牙堅持倒立的畫面。

  教練的訓斥聲和國歌重疊,羊角辮小姑娘和乾淨盤發的女孩子重疊,由彼及此,就是一個運動員的全部旅程。

  也是他們最好的終點。

  大家看得心情複雜,沈展昭看到幕後人員名字里真有高陽,試圖調解氛圍:「還真有高陽導演,那啥,我們曦曦可真棒。」

  只有沈初雪應了一聲當回應他,一向理性女強人的陸敏還陷在心疼又動容的情緒中,用盡了力氣才把情緒壓下,對著關秋蘭,繼續剛才沒有商量妥當的話題:「188萬彩禮,或者蘇致入贅我們家,沒得商量。」

  蘇致正要應下,被關秋蘭狠狠拉了一把,想要反對,但陸敏沒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接站起來,拽著關秋蘭走了出去,砰地關上門,氣勢洶洶。

  沈初雪有點擔心,想跟過去看看,她怕關秋蘭又要罵上輩子那些瘋言瘋語,沈父卻道:「讓你媽去處理吧,你們倆明天不還要去領證嗎,早點休息。」說完,起身回了房間。

  沈初雪沒法那麼淡定,上輩子關秋蘭給她留下的陰影至今還沒完全消除,見父親回了房間,悄悄挪到大門邊上偷聽。

  哪怕她要跟蘇致結婚了,她也不能讓關秋蘭欺負她媽媽。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大門隔音比老小區好了很多,她什麼也沒聽見,最後偷偷拉開一小條門縫,發現媽媽和關秋蘭根本就不在門口!

  「哥哥,我媽她們不在!」沈初雪把門全打開了,站在門邊,瞪著一雙圓溜溜的杏眼,俏生生的。

  「可能出去說了吧,陸阿姨拉著她出去,應該是有把握。」蘇致知道她們不回來,曦曦肯定睡不著,提議道,「我們要不要下去走走?」

  「也好。」

  沈初雪確實沒心情睡,不僅僅是因為擔心母親,也是因為剛剛的片子,心裡有些亂。

  片子上說,她的人生沒有「放棄」,一直堅持到拿下奧運冠軍,可其實,她曾經放棄過,還放棄得那麼徹底。

  小區的綠化做得很好,夜間,行走在一幢幢高樓之間的小路上,竟也有幾分清新舒爽。

  蘇致小心地牽著她的手,在黑暗的小路上慢慢踱步。

  沈初雪知道他想問什麼,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沈初雪曾經的放棄,在其他任何人,包括這輩子的父母都不知道。她想了想,以如今兩人的親密關係,也實在沒有什麼好隱瞞的,說了實話。

  「其實也不是有多喜歡拍戲,當時就是很想成功。我覺得我在藝術體操上不會有什麼大作為了,但高陽導演卻再三保證我一定能紅,我就去了。」

  他們找了一個小亭子,蘇致摟著她,聽她慢慢說。

  起因就是「我們要當奧運冠軍」比賽的金牌,沒有給她,後來黃靜美就常說自己比她厲害之類的話,沈初雪不服氣,又很難反駁,她在集體項目拿獎,黃靜美在個人項目也拿獎,實在分不出個高低。

  她們從少體校暗暗較勁到省隊,事情突然發生改變,是趙欣怡來了,還在第一天就把她拉出來練個人項目。

  從集體到個人,有許多不同,在趙教練手下也更為辛苦,沈初雪沒堅持幾天就覺得身體不舒服,本來是要跟教練請假去醫院的,但黃靜美中途攔住她說:「你就算練了個人項目又怎麼樣呢?這兩天你就看到了吧,我還是比你厲害。你該不會還想去參加世界大賽吧?好多比賽全國只有一個人能去,你連我都不如,別浪費時間了,早點放棄吧。」

  這句話不巧也被高露芝聽到了,替她駁斥了一頓,又對沈初雪說:「你別聽她的,咱們好好努力就是了,馬上要開始國家隊選拔,你一定能行,到時候狠狠打她的臉!」

  沈初雪心裡有股不服輸的念頭,沒錯,她不但要進國家隊,以後還要去奧運,她都已經跟哥哥約好了!

  她就沒去跟教練請假,繼續堅持訓練,哪怕後來很難受很難受了,也死死堅持著,就像最初學倒立時那樣。

  結果是後來她直接暈倒了。

  她一直跟所有人說不知道自己當時在發燒,其實只是想掩飾燒到暈倒這樣丟臉的事實。

  她那時都十四歲了,當然知道自己額頭很燙,知道她不是在突破什麼極限,而是單純地生病了。

  可她那時候,就是不想被人比下去,不想認輸,又自我懷疑,覺得自己發個燒都能暈倒,這樣的她真的能去奧運嗎?以至於在高陽導演找上門之後,像個逃兵一樣離開了藝術體操。還安慰自己,她是主動走的,不算失敗。

  在經歷了黃靜美那麼久或真或假的打壓之後,她其實對自己並沒有那麼有信心,也怕她真的不是一塊練習藝術體操的料。

  她是在娛樂圈十年,攢夠了勇氣和後悔,才在重生後這樣堅定地繼續藝術體操。

  所以那時她聽到馮歌說,「人可以失敗,但不能自己認輸」,心情是那樣的複雜難言。現在想來,她當時的選擇,不就是自己認輸嗎,高露芝氣到跟她絕交,不也該早有預料嗎,唯獨出乎她意料的是,後來連蘇致也聯繫不上了……

  沈初雪趴在蘇致懷裡,悶悶地說:「你看,要是我說了實話,你就會發現我並不是永遠像小太陽一樣開朗,相反,我心裡有許多消極和陰暗,現在你還喜歡我嗎?」

  蘇致想起了沈父曾對他說,曦曦有段時間情緒不高,像是有心事。

  原來她真的有,而他自詡最了解她,竟然一直沒有發現。

  該死的黃靜美,怎麼能那么小就這樣打壓隊友?還有過去的教練,到底是怎麼帶小選手的?最該死的就是他自己,假如他能更關心她一些,早些知道她在隊裡的經歷,在她撒嬌般說著隊裡教練和食堂的時候,能深入地問一問其他方面,而不是逼著她學文化課,上輩子根本不會是那樣的……

  可他居然還怪過她不辭而別。

  蘇致感覺咽喉有些艱澀,幾次想說「對不起」,又被他咽下,最後道:「太陽尚且有太陽黑子,這樣才是真實的太陽。」

  「我曾經覺得自己像夸父,逐日而走,卻直到生命的盡頭也追不到太陽。還好,我比他幸運一點。」他緊緊地把他的小太陽抱在懷裡,「你怎麼樣我都喜歡,哪怕有一天你把整個宇宙都炸了,我也在世界的塵埃里愛著你。」

  ……

  他們在亭子裡聊了好久,回到家裡又等了一會兒,陸敏才回來,很有幾分颯氣:「小致,你媽同意了,我已經送她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明天過來接曦曦去民政局。」

  她沒多說什麼,蘇致也識趣地沒有多問,他並不在意彩禮給多少或者是不是入贅這些問題,能抱到太陽已是極致的幸運,就算燒傷自己也在所不辭,何況只是這些外在的東西。

  而且陸敏和關秋蘭不同,她所做的一切只會是為了女兒好,蘇致很樂意聽她的。

  直到第二天,他們早早地去領完證回來,陸敏喊上兩家人一起到了一處古色古香民國風格的別墅前,沈初雪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她的女強人媽媽竟然把曾經的蘇宅買了下來,作為他們的新房。

  陸敏跟關秋蘭說,房子可以重新掛上蘇宅的牌匾,但她每次進門,都必須獲得曦曦這個女主人的同意,平時也不能住這裡。

  唯一的好處是,關秋蘭以後可以自稱她是富人家的婆婆。為了能時不時地進出蘇宅,滿足她的虛榮,她就得討好曦曦。

  陸敏把關秋蘭拿捏得死死的,知道她心裡就打著攀高枝的主意,乾脆用買下蘇宅震撼了她一把,表明現在的沈家就是你曾經想攀的高枝,接下來要怎麼做,關秋蘭根本不用人教。

  這天晚上的聚餐,氣氛和前一天截然不同。

  關秋蘭對沈初雪從未有過的熱情,席間不斷給她夾菜,被沈初雪拒絕幾次之後,又叫蘇致給人夾菜,一口一個寶貝兒媳婦兒,恨不得拽著兒子的耳朵讓他把沈初雪供起來,好讓兒媳婦兒未來能讓她多進幾次蘇宅。

  沈初雪被這份熱情搞得起了雞皮疙瘩的同時,心裡想著,媽媽真是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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