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購買率不足!愛我就全訂啊摔!  凌晨兩點,沈初雪從咖啡館走出來,神色有些疲倦,十二個小時前她張揚舉起的金雞獎盃被隨意扔在一旁。

  姚倩眉心一跳,發動引擎的動作停下來:「美國?這個時候去美國?」

  沈初雪仿佛沒聽出她語氣中的反問與質疑,淡淡應了一聲。

  如今正是2020年的秋天,國外疫情肆虐,每天上漲的確診人數都是一片血紅,令人心驚。這節骨眼上,姚倩怎麼可能放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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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回事,那個小新人跟你說什麼了?」

  沈初雪一頓,回想起剛才咖啡館內黃靜美說的話。

  「我當過蘇致的女朋友。」

  「你該不會以為他這些年都沒談過戀愛吧?他再深情,也是男人,難不成還要為你守身如玉?沈初雪,你不會這麼天真吧?」

  「我們差一點就要結婚了,可惜阿姨去世,他受不了打擊,出國深造去了。」

  「你不信麼?那麼看看這個。」

  那是一張婚紗照。

  時隔十年,她沒想到竟是通過這樣的方式見到了蘇致後來的模樣。那樣溫柔的少年,原來也會變得眉目凌厲,完全是成熟男人的樣子了。

  今天這場談話,她是三金影后,對面是初入娛樂圈的新人,可因為這張婚紗照,她輸得徹底。

  沈初雪靠在椅背上,不堪重負似的低垂著頭,顯得肩頸更為纖瘦修長。她摩挲著手機,悶悶道:「倩姐,我要去美國。」

  姚倩極少看到她如此落寞的模樣,更何況她今天剛拿下心心念念的金雞獎,三個小時前才興高采烈地從慶功宴出來,赴這個小新人的咖啡館之約,據說她們曾經是省隊的隊友。

  看來問題出在這個新人身上。

  「現在出國,回來得隔離,一周後的節目錄製就趕不上了,那邊我們還得罪不起。」姚倩啟動車子,說得不緊不慢,卻不留反駁餘地,「你這段時間也累了,休息兩天,挑挑新劇本,爭取再出個爆劇,把地位穩住。」

  沈初雪不語,在后座躺下來,戴上耳機聽有聲書,思緒卻飛得很遠。

  十年,確實太久了,久到仿佛藝術體操和蘇致,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但黃靜美的出現,把她珍藏心底的事與人,毫不留情地翻出來。

  如同粗暴地翻找裝舊衣的箱篋,徒留下滿室雜亂,堆陳其間的是泛黃的記憶與無用的傷感。

  其實,她就算真的去了美國,又有什麼用呢?分開時他們還太小,沒有過任何諾言或示愛,她憑什麼認為蘇致會和她一樣,那麼長久地思念著對方呢?

  或許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和她曾經的競爭對手在一起,對他來說,也許跟其他任何一個女孩子在一起沒什麼兩樣。

  或許他在國外,早已結識了更多的優秀女孩,戀愛,結婚,生子。

  這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可她聽著耳機里熟悉清澈的男聲,還是忍不住埋下頭,微微啜泣起來。

  她只是想去看看他,確定他在國外平安。

  黃靜美說他後來做了醫生,可她偶爾看到國外的報導,那邊醫院的境況仿若修羅場,在那裡當醫生……他,還好嗎?

  沈初雪不知道,她只能期盼蘇致一切都好。

  如今她已經是令人艷羨的三金影后,甩同齡小花們一大截,可藝術體操和蘇致卻是她心裡永遠的遺憾。

  那時候在省隊,即將參加第一輪奧運選拔,她和奧運,和蘇致,曾經那麼近過。

  過去兩屆奧運,她都沒敢看,原本要在今年舉辦的東京奧運會,推遲到了明年,她想,這回她該去看看了……

  沈初雪在后座靜默著,忽然聽到倩姐一聲驚呼,隨後是一陣剎車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對面大卡車的車燈離她們如此之近,明亮得如同一束通往天堂的小徑。

  天旋地轉。

  「小雪!」姚倩驚恐地大喊。

  沈初雪失去意識之前,只覺得後腰被硬物硌得生疼。那是她隨手扔在座位的獎盃,此時離她春風得意地說完獲獎感言,不過十二個小時。

  她的手機屏幕還亮著,播放頁面一閃一閃,書名和配音員的名字交替出現。

  《初戀紀事》

  Sunne

  少年溫柔清澈的嗓音不曾因車禍而中斷。

  但為之流淚的女孩,已經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

  「哥哥,哥哥,我今天不能寫作業了。」

  「為什麼?」

  「今天新學了繩操,我練得手腕疼!」小女孩說得高興極了。

  男孩嘆氣:「那就背單詞。」

  「不嘛不嘛,哥哥,我剛剛看到前街的櫻桃紅了,我們去爬樹摘櫻桃吧!」

  「你不是手腕疼麼?」

  ……

  沈初雪醒來之前,做了這樣一段夢。

  她已經不大想得起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如果不是夢到了,大概她永遠不會再記起這樣一段對話。她和蘇致曾經有過太多這樣的場景。

  不過新學繩操,那麼大約是七八歲的時候吧。

  因為黃靜美的出現,她竟連夢裡都是蘇致了。

  沈初雪心裡感慨著,睜開有些沉重的眼皮,感覺頭暈得厲害,昏昏沉沉中,她終於想起,自己昨晚出了車禍。

  但她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在車禍中倖存下來,就驚訝地發現自己身處的地方,陌生而熟悉。淺粉的窗簾,粉白相間的書架和電腦桌,連身上的被子也是粉底櫻花紋……這分明是她兒時的臥室!

  沈初雪懷疑自己在做夢,撐著虛弱的身體起來,卻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十幾歲的少女狀態。

  這是真的嗎?

  她愣怔地坐在電腦桌前,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影后,此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裡滿是震驚。身體似乎病得厲害,她軟軟地趴在桌上。

  這會兒,她終於聽到門外有動靜,隱隱約約的聲音透過老房子隔音並不算好的牆面傳進來,是個中年男人。

  「小雪這個長相,當運動員可惜了,跟我去拍戲,保證紅遍大江南北!」

  是高陽導演的聲音!帶她拍了人生第一部電影的高陽導演,又在六年之後,再次合作,那一次她拿到了金馬獎,從此開啟三金影后的征途。

  「可是,娛樂圈似乎有些不大好的傳聞,她還這么小……」這是她媽媽,語氣中的擔心顯而易見。

  「大哥,嫂子,我要是帶她進這個圈子,肯定會保護好她,別的不說,至少成年前,絕不會讓她摻和進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高陽道,「再說,當運動員也太辛苦了,你們就捨得她為了一塊獎牌,遭那麼多罪?」

  這話簡直說到了沈父沈母心坎上,孩子太辛苦了,尤其是最近為了參加奧運選拔,隊裡換了一個嚴厲的教練,要不是她直接累到高燒暈倒,這孩子還瞞著他們。

  不過他們還是說:「導演啊,這件事,還是得看孩子自己的意見。等她病好了,我們再問問她,給您一個答覆。」

  隨之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過了不大一會兒,沈初雪的房門被輕輕推開,陸敏看到發高燒的女兒趴在桌上睡,嚇了一跳,趕緊進來:「曦曦,你怎麼起來了,快回床上去。」

  「媽媽……」眼前的媽媽很年輕,只有眼角和眉心印有些許皺紋的痕跡,還沒有一絲白髮。

  陸敏把她扶到床上,聽著生病的女兒小貓似的細聲細氣喊她,心裡軟乎乎,開口也更柔和:「嗯?是不是想小致哥哥了?」她暫時沒說高陽導演又來過一趟的事,自動猜測女兒的意思,看了看時間,「應該放學了,媽媽幫你去喊他過來。」

  沈初雪心情複雜,她竟然真的回到了這一年?還沒有離開省隊進入娛樂圈,和蘇致住在隔壁,打開門就能看到彼此……

  面前的媽媽如此真實,這應該不是夢吧。

  陸敏見她不說話,覺得自己猜對了,寬容地笑了笑,幫女兒撥開額前汗濕的碎發:「媽媽這就幫你去找哥哥,你乖乖躺著。」

  沈初雪沒來得及反駁,媽媽就出去了。

  她揪了揪被子,期待又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這個時候的蘇致應該在讀高中吧,正是她記憶中的溫柔少年,可是,她已經是多了十年經歷的大姐姐了。以前和蘇致在一起,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向他撒嬌,可現在呢?總不能跟一個比她小好多歲的男孩子撒嬌吧。

  更何況,她昨天剛剛見到了他和黃靜美的婚紗照。

  這件事微妙地哽在心頭,如果見了蘇致,她覺得自己會忍不住為了這個質問他。原本她只是沒有資格質問,可現在,蘇致甚至不知道未來的他會做這件事……

  唉。

  沈展昭也來房間看女兒,看到她因為發燒而有些蒼白的小臉蛋,颳了刮她的鼻子:「都是大姑娘了,生病還要哥哥過來陪。」他不知道是妻子自發去找的蘇致,只以為是小粘人精的要求,叮囑道,「他現在上高中了,學業緊,晚上輸液不能纏著他一起去,知道嗎?」

  「知道了。」

  「爸爸去給你們做晚飯,給小致炸個豬排,給媽媽炒個肉片,你嘛,只能喝粥咯!」

  她點點頭,經過十年的娛樂圈生涯,對食物早已沒有那麼挑剔,爸爸煮的粥也比劇組盒飯好吃。

  「不過,等你病好了,想吃什么爸爸都給你做!」

  沈初雪淺笑起來,爸爸還是那麼可愛,幾十年不變。

  因為這麼愛她的爸爸媽媽,她終於對自己動手掐了掐胳膊。

  疼的。

  她真的不是在做夢。

  蘇致小心把傘收起來,沒有反駁,眼角含著一絲笑意。

  李渺發現出去前還像個大冰塊的冷酷弟弟,這麼一看居然還有幾分溫潤如玉:「你現在心情挺好啊?」

  「嗯。」

  李渺驚嘆了兩句,趁他心情好,安排他把書里撒糖的部分先錄了。

  結果從晚飯後開始,她就發現蘇致每隔一段時間臉色就冷一點,慢慢地簡直比他下午出門前還冷了,還每錄一條看一眼毫無動靜的手機。

  李渺咽了咽口水:「那個,你要是有事……」

  「沒事,繼續錄。」

  他就這麼面無表情地錄了一晚上書里男女主情竇初開、你儂我儂的劇情,光聽聲音竟然還能完美符合劇情要求。

  李渺覺得,這個弟弟比起演偶像劇,還是更適合他們大播音系。

  ……

  資格賽全部結束後的第二天,教練過來陪著她們一起訓練。

  這次他們省隊進個人全能決賽的只有沈初雪和黃靜美兩個,倒是集體項目的表現不錯,也進了決賽,趙欣怡盯著她們練決賽時的動作。

  大家分開練習時,沈初雪跟教練說,想在她原來的成套動作中,增加難度。

  「什麼,你要現在把踹燕轉體多加180度?」趙欣怡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時間太短了,不可能的,你原來轉360度,現在突然加180度,開什麼玩笑。」

  踹燕轉體是藝術體操中極難的一個動作,180度就算分,如果一位運動員能練到720度,幾乎可以當她的招牌動作了。

  今天梅思瑩就是這個動作比她多轉了180度,按照這次選拔賽的規則,每增加180度加0.1分,梅思瑩的最後分數就比她多了這0.1分。但其實,梅思瑩的那個540度,並沒有轉到位,如果嚴格一些,應該只能按360度算的。

  趙欣怡大概也是想到這個了,開解道:「小姑娘都是年輕氣盛的,我自己也經歷過,完全明白你的想法。梅思瑩今天那個根本不標準,你信我的,揠苗助長沒好處,等選拔賽結束再慢慢練。」

  沈初雪雙手背在身後,她不甘心。

  之所以那麼堅信自己可以,是因為她突然想起來,踹燕轉體,傳說中很難的動作,她進少體校不到半年就自己練出來了。

  當時一起跳集體項目的隊友們還在熟悉器械,黃靜美還在為每天的壓腿哭得眼睛通紅,那個誇她性格很陽光的教練還在培養她們對藝術體操的興趣。

  但是她天生就有興趣,自願過來學的,並不需要培養興趣。又有芭蕾功底,每次都是老師說今天有點難,她興沖沖地學,然後發現一點都不難。

  後來她就喜歡去隔壁小姐姐們的班級看,果然有趣多了,她碰到喜歡的動作就自己在門口練,有時候在自己教室太無聊,也會練那些她覺得喜歡的動作。

  有一天就被教練看到她在練踹燕轉體。

  教練很嚴肅地跟她說:「小雪,你是集體中的一份子,要有團隊意識,以後不可以再自己練了。」接著被強行要求和大家一起練習拋接球。

  別人還在追著球滿教室跑,她邊哭,邊一接一個準,總之那天她哭得比黃靜美還傷心,蘇致免了她背單詞任務都哄不好的那種。

  後來這個動作,一直到兩年多後她才正式開始練習。

  趙欣怡看到她倔強的眼神,小鹿般烏溜溜的眼珠里寫滿了不服氣,眼眶都憋紅了,終於妥協:「你們真是我帶過最犟的一屆,不撞南牆不回頭啊是不是?行了行了,練就練,本來帶操這塊銀牌保穩,你自己不在乎我有什麼辦法。」

  沈初雪破涕而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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