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面基了解一下
在夏天摘下耳機，走出選手隔間的那一瞬間，他仍然有些神情恍惚——其他一起參賽的選手齊齊地看向了百人方陣里唯一亮著的那盞燈。
夏天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那麼多的目光駐足於他的身上，神情或是熱切，或是雀躍。外面的人群尖叫著，歡呼著，他每走幾步就被人攔下，握手或是合影，而他只會靦腆地傻笑，笨拙的就連手往哪裡放都不知道。
夏天藉口要上廁所，躲進衛生間沖了兩把臉，才覺得一切真實了起來——他，在前兩場嚴重失誤的情況下，竟然成功翻盤了。
廁所出門左轉，走廊盡頭有一個場館外的露天觀景台。夏天見那裡沒人，就躲了過去。自從第一場比賽死於不熟悉鍵盤按錯了鍵，他的手就一直冷得打顫。直到他一頭扎進了H市夏日灼人的陽光里，指尖才漸漸有血液回流。
夏天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打開steam的APP。他的新帳號里只有大丁丁萌妹一個好友，而此時他並沒有任何未讀消息。
夏天在對話框裡飛快地輸入了一句「怎麼說，老哥」，然後想了想，又把句子刪掉，改成了一段老老實實的感謝，但他似乎還是不滿意，遲遲沒有點擊發送。
就在他站這兒刪刪改改的時候，對方忽然給他發了兩個字。
BigDickMengMei:轉身。
夏天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他不太確定對方的意思，試探性地歪頭往身後瞄了一眼，只見露台玻璃門後站著一個帶著口罩的男生，一米八出頭，穿著一件黑色T恤，修身白色牛仔，胸口還畫著一隻很萌的小黃雞。
見夏天轉身，來人摘下口罩推門而出，十分自來熟地上前招呼：「驗證碼，躲這兒做什麼呢？你不嫌熱嗎？」
某低音炮聲線的辨識度其實非常高，撞在耳膜上「轟」的一聲夏天就懵了，但真正讓他大腦瞬間宕機的是——他之前見過這個人。
在網吧老闆娘女兒臥室的海報里。
夏天忽然產生了一種被空投AWM砸臉的暈眩感：「你——」
「我叫吳聊，DS戰隊的L。」低音炮微微一笑，「不過我一點都不無聊。」
夏天猛然想起自己之前當著他的面，振振有詞把聊神黑得體無完膚，頓時恨不得立馬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夏天微微張著嘴，卻半天不吱聲，好像是被自己嗓子裡的話給噎住了。
吳聊忍俊不禁：「喲，網上騷話說起來一套一套的，怎麼真人就啞巴啦？」
夏天的耳根唰一下紅了，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了臉頰。
「我……我叫夏天。」他這才支支吾吾地想起要自我介紹，隨手指了指天上，「就是夏天的夏天。」
彼時盛夏的陽光恰好，白花花地打在夏天臉上，幾乎白皙地發亮。他鼻樑兩側有一層淺淺的小雀斑，棕色的眸子一汪淺灣似的，異常透亮。
「那什麼，我剛想steam上和你說謝謝呢……」夏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
「謝什麼呀謝，應該是我謝謝你。」吳聊上前走了一步，擋住了夏天身前的太陽，「多給我長臉，主辦方都改懷疑我是不是偷偷把邀請碼黑給了哪個青訓營的小孩。最後決賽圈的那個四連殺，天秀。」
夏天更不好意思了，低下頭嘟噥了一聲「哪有」，聲音蚊子嗡嗡似的越說越輕：「前面兩場沒打好，那個鍵盤有毒。」
「鍵盤有毒最後為什麼還要跳機場？」
「我不是答應了個大屁眼子……」夏天的目光蜻蜓點水一般掠過了吳聊的眼睛，然後又飛速看去別處，「要替他拿第一嘛。」
——所以，只要不是第一，那無論是第二第三，還是第十二第十三，都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了。
夏天有點委屈地補充了一句：「欺騙我感情。」
——這種人根本不需要自己替他打第一吧。
「哦？」大屁眼子臉上裝得正人君子，其實心裡早已樂開了花，「那為了獎勵你替我打了第一，我可以幫你實現一個願望。想要什麼？你說吧。」
夏天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問道：「你能幫我賣掛嗎？你是不是認識很多需要開掛的主播？」
吳聊無語：「……換一個。」
「哦。」夏天又思考了一會，覺得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什麼吳聊可以幫他的事情，「那要不，聊神，給我簽個名唄？」
「當然可以啦。」吳聊人模狗樣地一口答應。下一秒，就原形畢露。他咧開一個標準的宣傳片笑容，指了指自己：「所以說，你也是我的顏粉嗎？」
夏天臉頰上剛退下去的緋紅又泛了起來，眼珠子無辜地一轉，神似一隻在假裝自己並沒有罵過人的鸚鵡寶寶。
吳聊自然不會當真記恨夏天之前說他是花瓶、顏粉比技術粉多的事情，擺擺手：「開玩笑的。話說回來，你這樣是想讓我簽哪兒啊，嗯？」
說著他看了一眼兩手空空的夏天，目光戲謔地從他微微發紅的脖子掃到深陷的鎖骨，嘴角微微一勾。
夏天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蹲下手忙腳亂地翻起了自己的背包。紙沒找到，倒是摸出了一疊沒有用的活動宣傳單。
「簽名不算哦，你還可以再提一個要求。」吳聊很爽快地說道，「畢竟簽名這種東西，給你簽一百張都可以。」
夏天實誠地搖了搖頭：「我只要一張，不用那麼多。」
吳聊受到了98K擦邊傷害：「……」
「哎，別找了。」見夏天找了半天也沒找著紙筆，吳聊從兜里掏出一根記號筆，「手給我。」
「你簽我手上沒用，一會兒就洗掉了。」夏天抬起頭，老實坦白，「我是幫一個朋友討的。她是你的顏粉，每天都在家裡喊你老公。」
吳聊受到了98K爆頭傷害：「……」
「又不是我想要。」夏天又真誠地補上了一句。
吳聊受到爆頭二連擊，直接成盒。於是他收斂了笑容，又重複了一遍：「你手先給我。簽名以後再說。」
他低沉的聲音裡帶著某種不容置喙似的，夏天愣愣地起身就遞過了自己左手。
H城潮濕而悶熱的夏風吹起他額前微長的碎發，那身尺碼過大的白T恤跟著像充氣一樣鼓了起來。不知名的花香在暖風中微微發酵，或許，是陽光下青春醉人的味道。
夏天的手比例很漂亮，五指纖長而節骨分明，只是他實在太瘦了，手腕上尺骨莖突的輪廓格外明顯。吳聊忽然覺得很有趣，夏天長得和他之前想像的並不一樣——這麼纖瘦的一雙手，這麼白淨害羞的一個小男孩，到底藏著什麼樣的力量，才能打出那樣倔強而精彩的比賽呢？
吳聊在夏天掌心上寫下了一串字母加數字的組合：「這是我微信，以後要是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筆尖明明只是划過手上的皮膚，卻搔得夏天心裡怪痒痒的。他聞言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後台工作人員從門口探出一個腦袋：「我的天，原來你們兩都在這裡啊。快點吧，都要開始頒獎了！」
吳聊大大咧咧地一手攬過他的肩膀：「走啦走啦，一個人躲這裡，傻乎乎的。」
一想到又要面對那麼多人，夏天就忽然又緊張了起來。吳聊比那個時候的夏天高出了快足足大半個頭，或許是感受到了身邊人的肢體僵硬，他胳膊肘一抬順手揉了揉夏天腦袋，安慰道：「台下才這麼點人，多大個事兒。」
「這……這麼點人？」夏天吞了一口唾沫。
吳聊輕笑一聲，心想等你有一天見過了萬人體育館，就會覺得這裡怎麼才這麼點人。
「對了，我先和你提前透個底。」吳聊邊走邊說，「NW，守夜人你知道吧？他們應該是想招你去青訓，但NW隊長趙驍越，不僅槍法差心還特別髒，遊戲ID『Imp』小惡魔人如其名，你可千萬不要被他騙了。」
夏天：「……」
黑完了競爭對手後吳聊神清氣爽，又補了一句：「但以後你可以考慮考慮我們屠龍，畢竟隊長是我，槍剛人爽姑娘愛，另外DS伙食很好的，了解一下。」
夏天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電競選手。
「好了，回見。」在他們分別之前，吳聊低頭湊在夏天耳邊又提醒了一遍，「別忘了，一個願望，長期有效。」說完，他就從背後將夏天一把推進了籌辦頒獎典禮的工作人員里。
這是夏天第一次站在舞台的後方，他有些好奇地從隔板後面側著往外看。頒獎台下面人頭攢動，時不時傳來陣陣鬨笑。台子上兩個主持人，男的帶著綠色的一級頭盔，女的手裡拿著一個平底鍋，他們身後的大屏幕上是選手的精彩鏡頭回放。
頒獎順序是倒著來的，所以夏天被排在了最後。
忽然，夏天在人群的前排看到了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那人背後坐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孩，齊劉海，一身花紋精緻的蘿莉裝，正瞪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地看著大屏幕。
夏天只覺得被一桶冰水當頭潑下。
男人還是他熟悉的男人，只是他從來沒見過那個「來自大城市的」，同父異母的妹妹，更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在這樣的場合見到她。
夏天關於這個男人的最後一點記憶，無外乎是幾個月前他十八周歲生日時那人寄來的最後一筆撫養金，以及母親歇斯底里的哭喊，還有砸在他身上的拖鞋。
就好像長成年是他的錯似的。
「夏天，一會兒就輪到你了。」有工作人員在他耳邊小聲提醒，但夏天只是愣愣地看著台下的男人，完全聽不進主持人在台上和觀眾們互動著什麼。顯然，那個男人對遊戲的內容毫無興趣，但他為了小女孩的視線不被人群擋住，讓她跨坐在了自己脖子後面，還身體一起一伏地逗她開心。
「從以上幾個鏡頭我們可以看出來，u4H7iJ不僅狙玩的很溜，噴子更是厲害。現在，讓我們邀請solo積分賽的總冠軍上台——四場下來完美逆襲的驗證碼同學——有請！」說著主持人向後台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夏天毫無反應。
「嘿？」身旁的工作人員拍了拍他肩膀，一個勁兒地向舞台方向使眼色。
「對不起。」夏天有些魂不守舍地看了工作人員一眼，「你代我領一下吧。」說完，他隨手在一旁撈了個口罩，給毫無心理準備的後台小哥戴上，再一把將他推上舞台。
台下一片掌聲雷動。騎虎難下的小哥哥尷尬地向觀眾們揮了揮手。
夏天背起書包，完全不顧身邊人的阻攔，埋頭從後台出口混進了展廳擁擠的人潮。直到他逃離戰場似的大步走到場館外，夏天才發現自己早已是滿臉淚痕。他一邊火辣辣地嫉恨著那個男人臉上的幸福，一邊又為自己會產生這樣的情緒而深感內疚。
夏天下意識地拿手去擦眼，忽然又想起了自己手心的字跡，怕被淚水糊了，匆忙換成右手。
他低頭對著左手掌心看了良久，終於才漸漸地冷靜下來。
夏天五指緩緩緊握成拳。被吳聊寫過字的地方就好像長了一顆小心臟，熱乎乎的，隨著胸腔里的起伏有規律地跳動——要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沒準新的未來就要開始了呢？
夏天趁著自己還沒洗手，給對方發去了一條好友申請。
對方瞬間通過，秒回：「怎麼沒來頒獎？」
在跳上了回程大巴之後，夏天才敷衍了一句：「家裡忽然有急事，得回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了。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悅耳的女聲：「喂，您好，請問是夏天同學嗎？首先，我想恭喜你獲得線下賽的冠軍！我是守夜人電子競技俱樂部PUBG分部的經理王若曦，現在想邀請你參加今年暑假的青訓夏令營。請問你有興趣嗎？」
夏天握著電話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