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訓營了解一下
夏天在回家的大巴上一連收到了好幾個戰隊經理的電話,大到守夜人,屠龍這一類豪門,小到一些他從來沒聽說過名字的草根。夏天手裡握著那台因為業務繁忙而發燙的破手機,靠在座位上。一想到戰隊經理們和他說的話,他就忍不住胸中小鹿亂撞地開始腦補自己去打職業聯賽,帶領隊伍勇奪冠軍的場景。
巴士突然一個顛簸,夏天額頭「咚」的一聲撞上車窗,這才清醒過來自己不過只是拿了一張青訓營的門票而已,和成為正式隊員之間都還隔著二萬五千里長征。
自從國內電競行業發展日漸規範以來,幾家最有錢的電子競技俱樂部每年都會在暑假聯合舉辦「電競青訓夏令營」,以在各個遊戲中尋找戰隊未來的正式選手。PUBG的集訓從六月底開始,到八月初以「種子杯」職業選秀賽結束,為期七個星期,培訓地點在SH,包電包網包吃包住。
除了像夏天這種戰隊自己選的青訓生外,夏令營也是對外招生的。哪怕兩個月的培訓費用就需要好幾萬塊,也擋不住喜歡打遊戲,或者想通過暑假了解電競行業的富二代們搶著報名。電競或許是一個永遠不會缺金主的行業。
回到網咖的時候已經大半夜了,夏天依然興奮的睡不著覺,就在床上抱著手機翻來覆去地查電子競技職業圈的相關資料。可報導讀的越多,夏天就越發覺得職業電競這條路無異於萬人爭過獨木橋。縱觀這幾年,新興戰隊多如雨後春筍,他日一旦失去了投資商,又成片成片地倒如秋後稻子。
那些大牌明星選手自然是風光無限,不提代言費,光靠直播間的禮物就可以年入百萬。但這些人只是一個金字塔的最頂端,而底層大部分普通戰隊的隊員,都不過是掙扎在一線城市,拿著兩三千月薪的網癮少年。
如果拿不了比賽名次,自然也就沒有人氣以及獎金。這樣的選手退役後出路也十分有限,相對較好的出路是做遊戲主播或解說。但是,人氣主播也需要是顏值聲線雙雙在線的德雲社選手,大部分人還是在退役之後銷聲匿跡,無人問津。
這麼一想,原本設想中無比光明的未來似乎又變得撲朔迷離了起來,夏天那股興奮勁兒就過了,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第二天,他在吃飯的時候和阿嬈說了這件事。當然,考慮到他最後也沒幫阿嬈討到簽名,就沒好意思提見到了聊神。
電競圈八卦百科全書上來就潑了夏天一臉涼水:「我覺得做人呢,有時候還是要現實一點。我就這麼和你說吧,去年PUBG青訓夏令營,一共有六十多人參加,但最後被大牌戰隊留用的只有兩個。而且,就算真成了戰隊正式成員,你也不一定能進一隊。光PUBG一個遊戲,DS就是有二隊的。二隊一般只能參加參加地區賽撈點小錢,國際賽都只有端茶送水當替補的份。工資比一隊差了不知道多少。」
夏天補充:「可是他們包吃包住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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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在SH這種大城市哪怕包吃包住,日子也不會好過的!」阿嬈一臉不屑地替夏天算了筆帳,「你想,我們這裡出門吃碗麵,六塊大碗還加牛肉片。去SH那最起碼得幾十塊吧?這地方雖然破了點,但日子肯定過的比一線城市舒服。我媽天天的就盼著我嫁個有錢人,但要嫁去大城市,我才不樂意呢。」
夏天心不在焉地往嘴裡扒了兩口飯,覺得阿嬈說的似乎不無道理。他也不知道是在試圖說服阿嬈,還是在說服自己:「那我總還是得去試試才知道?去參加一期集訓體驗一下,大不了不成再回來唄?」
「我沒有說不讓你去試呀。」阿嬈眨眨眼,「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想清楚這麼做的機會成本有多高,比如你這一走,我媽肯定會招個新網管,要是你打遊戲留不下來,等你再回來可就不一定有小房間睡啦。」
「哦……」夏天還是挺珍惜這份工作的,換別的地方老闆不一定會好心讓他免費睡單位。
「吶,我看你自己就是鐵了心想去了,還問我這麼多做撒。來,算我提前祝你一路順風了。」說著阿嬈從自己的盒飯里夾了一條大雞腿,撥進了夏天的炒飯里,笑眯眯地說道,「萬一有天你真混出息了,見到我老公們的時候,可別忘了我對你的好呀。」
夏天受寵若驚。
其實,自從上次十八歲生日,夏天和母親大吵一架負氣出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家。但他想著去上海一個多月,也算是要出趟遠門,身邊就連可以換的衣服都不夠,就打算回家拿趟東西,順便也算辭個行。
他小心翼翼打開房門的時候母親正在客廳里疊衣服,頭也不抬地諷刺了一句:「喲,稀客呀。網吧睡得還舒服嗎?你可還知道回來呢?」
夏天有點僵硬地點了點頭:「取點東西。」
夏母插著腰一轉身:「說起來,我也有些事想和你談。你爸的朋友在鎮裡開了家修車鋪,七八月正缺一個幫工,你看看,什麼時候把現在那破工作辭了,早點去干點正經工作。」
聽到是七八月,夏天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了。
「嘖撒不去?你那破網吧,能賺幾個錢?當我不曉得你就是為了天天打遊戲。」夏母抬高了嗓門,「你去跟著好好學點技術,說不定就變成正式職工了,以後一個月能有四五千,多好啊。聽媽的,別混了。」
夏天不理她,埋頭在充滿樟腦丸味的衣櫃裡搗鼓,可是他翻了半天也沒倒騰出幾件能穿的衣服。
見一抽一抽的抽屜全被打開,夏母不滿地走了過來:「你賴東個裡翻撒西?」
「夏天的衣服!」他話音剛落,就覺得這句話真是一語雙關的諷刺。那滿抽屜的,不是什麼三姑兒子他二哥不要的,就是繼父穿舊的。皺巴巴還褪色不說,對夏天來說,尺寸不是大的不像話,就是根本遮不住肚臍。
「你要噶多衣服做撒?」
「我要出趟門。」
「辣里?」
「哎,你就別管了!」夏天琢磨著要是說去打遊戲,怕不是要先被真的平底鍋活活打死。
「暑假那學生放假多多少少,這個機會怎麼說也都是你爸替你求來的。」夏母恨鐵不成鋼地罵道,「這麼好的機會不要,錯過了以後誰還要你?你怎麼就這麼不識好歹呢?」
「他還會幫我求工作?」夏天冷笑一聲,「都說八百次了,那不是我爸。」
「倔!」夏母嘆氣,「那就你叔叔。叔叔也是為了你好啊。」
「叔叔要是真為了我好,他早該讓我出去念大學!」夏天說著說著,就情不自禁激動了起來,「小凡長大了你們會不讓他去念書嗎?我看砸鍋賣鐵都會讓他去的吧?」
小凡是夏天母親和繼父生的兒子。
一提到他,夏天忽然又想到了那天父親脖子後面坐著的小女孩。父母離異之後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一個又生了個兒子,一個又生了個女兒。但是,無論把夏天插進哪個三口之家裡,好像都顯得有些多餘。誰看到他都只會想到過去那段失敗而不堪的婚姻。
「你是哥哥,經濟上為弟弟考慮一點難道不是應該的嗎?你這孩子怎麼就長不大呢?」
一念至此,夏天越想越氣,用力塞了幾件衣服進包:「我壓根就不想要這個弟弟。」
有些過去的事情就好像被詛咒了一樣,無論吵多少次都會被反覆提起,而無論提起多少次,撕開痂後的傷口還是一如既往的鮮血淋淋。
夏天不想再呆,撂下一句話背上包就走了:「你也沒資格管我。」
「好啊,那你滾吧!你去死我都不管你!」夏母在他身後尖聲罵道,「到時候你錢花完了可別哭著回來,反正我也不差你這一個兒子!」
夏天重重地摔上了家裡的鐵門,把尖銳的叫罵聲隔在了身後,氣得雙手微微顫抖。
——他要去SH。
——他要在那裡留下來。
——他要離開這裡,永永遠遠地離開這裡。
收拾好行李,夏天又看了看自己的支付寶帳單。如果算上這次比賽的獎金,他一共有兩千五百七十四塊八毛的存款。假設他去上海八個星期,每天平均可以有四十五塊的開支。畢竟夏令營包吃包住,日常開銷不會太大。
當然,那個時候夏天對魔都的消費沒有任何概念,一撓腦袋,覺得四十五塊一天,似乎也還湊合。
臨行的前一天晚上,夏天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徹夜難眠,緊張、興奮、擔憂、難過、百感交集。但他盯著微信里長長一串好友列表,卻不知道找誰傾訴此番洶湧的情緒。
哪怕是他以前最鐵的哥們,都會來教育他一番做人要現實:「誒,夏天,你聽著別不高興。我覺著現在不讓你去的人,那才是真的關心你,替你著想。打遊戲那要是能打出頭,你還不如天天小賣部蹲彩票呢。」
但是,眼下他不需要別人來叫他現實。無論別人如何替他權衡利弊,夏天自己心裡早已有了明確答案。此時此刻,他僅僅是想找個人和他說一句:「去吧,別怕。」
怎麼找個人說句這麼簡單的話,就這麼難呢。
最後,他還是點開了吳聊的頭像——一隻萌萌的手繪小黃雞。
DS-L:來大城市吧,貧窮的地方總是容不下尊嚴和夢想。
夏天不是驗證碼:但尊嚴和夢想又值多少錢呢?
吳聊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DS-L:能用錢來衡量的東西,多半都不太值錢。
DS-L:對了,別再坐大巴了,高鐵就兩小時的事兒。
但夏天之前查過,高鐵的票價是大巴的六倍,就當他正琢磨著找個什麼理由搪塞過去,吳聊直接在對話框裡複製了一條簡訊。
DS-L:【鐵路客服】訂單E234936174,吳聊您已購6月23日G1382次10車2F號,JH站09:36開,檢票口:3A。
DS-L:你直接身份證取票就行,明天見。
很多年以後,每當夏天想起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六月,諸多細節都已變得模糊不清,但他始終都存著那張淺藍色的單程車票。
或許是紀念他人生中第一次乘坐高鐵,或許是紀念一場任性而義無反顧的離開,又或許,只是為了紀念一個人,和彼時他即將與之共赴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