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林墨手中的筷子一頓。

  這種話,林柏以前是從來沒有問過她的。

  畢竟……從前的從前,長得再漂亮有什麼用,學習不好,又怎麼會有人追?

  加上家裡這種控制欲,誰又願意攤上跟恐怖如斯的老師們糾纏不清的「關係戶」?

  但林墨也不是傻子,林柏問出口,她自然知道父母問自家孩子「是不是跟某個異性關係很好」,

  意味著什麼。

  林墨調整好情緒,繼續不緊不慢吃著飯,

  挺平靜地道,

  「哦,爸爸是說段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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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

  「我跟他是同桌啊,」林墨咬斷一根小油菜,

  「自然就比較熟悉了,他平常還會給我講數理化題。」

  「不只是他,前面的厲儒嚴還有程南也都會給我講。段琛不是經常在教室里,他是奧賽生嘛。」

  林墨說的很穩,幾乎聽不出來有什麼語氣的變調,這都是多年以來她跟父母在各方面鬥智鬥勇練出來的。林柏作為一個大學老師,天天面對和林墨差不多大的學生,仔仔細細分辨了林墨說話的節奏後,

  轉過頭來,看了自家閨女一眼。

  林墨問林柏,是余教授那邊說了什麼嗎?

  林柏很快回答道,

  「他兒子回家跟他們說,說自己那個小同桌,作文好到逆天。」

  「……」

  林柏的話點到為止,林墨只感覺到心臟撲通撲通加快跳動。

  「墨墨啊,」林柏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是能看得出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深思熟慮,

  「爸爸媽媽也不是完全完全不同意你去作文大賽。」

  「你要是真的那麼喜歡,又不是說、這個作文大賽跟高考完全不掛鉤,語文也是主課,爸爸媽媽是知道的。」

  「你媽媽她跟你發脾氣跟你那麼說,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考慮你的將來,爸爸媽媽就你一個孩子,啥事兒都是第一考慮你的……」

  又是這些話。

  從小到大聽到了太多,

  因為還是爸爸媽媽的小孩,可能也是自己太軟太面了,

  所以一聽到父親跟自己說,說「都是為了你考慮」,

  她心裡就會很難過很難過,

  想著,是不是自己太不懂事了?

  「爸,我不是故意跟同學說作文大賽的事的……」林墨低著頭,煮的甜粥喝入嘴裡,

  卻發苦。

  眼淚又開始在眼眶中打轉,

  「應該那天我去找語文老師,跟她說我不能去作文大賽了,正好段琛也在辦公室,被他給聽到了……」

  「墨墨,」林柏突然轉過頭來,一隻手,揉了揉林墨的腦袋,

  掌心是溫柔的溫度,

  「爸爸知道,你想去。」

  「所以,」

  「正好寒假裡,L市基因檢測基地缺指導員,今年我班上的小孩又特別調皮,寒假讓他們自己在基地實習我不放心。」

  「爸爸申請了去你張叔叔的基地當指導員,你媽媽也放假,能跟著一起去……這樣的話,你就可以自己去作文大賽冬令營,頂多今年過年咱三個不能一起會爺爺家了。」

  *

  作文大賽的初賽,林墨寄去的作文不負眾望,從來自全國各地天南海北的作文中脫穎而出,

  一舉獲得最高分!

  語文老師開心壞了,捧著電腦看那鮮紅色的表彰,林墨的名字赫然掛在最上面那一欄。

  「我的小課代表啊,你可真給我長臉!」

  老師拉著林墨的手,讚嘆道,

  「別人的作文都是得經過好多老師之手指導,寄過去分數也就那樣。你的作文我都沒怎麼給你修改,你卻一下子得了第一名!」

  「太厲害了太厲害了!」

  林墨被她說的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心裡也有點兒美滋滋的。

  長這麼大,這還是她第一次得到如此熱烈的誇讚。

  班主任盛路看著這名次,也很高興,他還調出來林墨期中考試的成績,點著頭說道,

  「嗯,林墨這分數也是在穩穩噹噹地進步呢。」

  「看樣子當時余教授讓我好好去勸勸你父母,是走了一條很正確的路。」

  「余教授?」

  林墨有些驚訝。

  這個名字上一次聽到,還是之前突然終止物理輔導時,父親跟她提及的。

  「你們家跟段琛家裡很熟嗎?」盛路想起來什麼似的,抬起頭,看了眼林墨,

  「我記得你之前是在跟余教授學物理來著?」

  「呃……」林墨堪堪點了一下頭,

  「對,不過第一次月考後,余教授就出國了。」

  「我們也沒再聯繫,平日裡段琛也不太來教室,就不再怎麼聽說過。」

  「這樣啊,」盛路點了點頭,似乎又想了些什麼,但是沒說出口。

  當班主任的,對自己班上學生之間的一舉一動可謂是絕對關心,林墨有些小心思,自己和段琛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可也僅僅止步於曖昧,兩個人都沒戳破也沒說透的。在月考後,段琛就又進入了緊張的奧賽訓練,

  自己依舊在像只烏龜一樣,從班裡倒數,一點點往前爬。

  盛老師他……應該、沒看出來些什麼吧?

  叮鈴鈴鈴——

  晚自習鈴聲一響,盛路擺擺手讓林墨先回教室。

  「好好加油!」向來喜歡板臉的班主任,居然對著林墨做了一個鼓勁的動作。

  林墨搖晃著後腦勺扎著的馬尾辮,蹦蹦跳跳往樓梯下走,其實有時候想想,生活還是油很多很開心的事情的。

  剛走到教室,

  卻突然看到,教室門口外,圍了一堆不是自己班的同學。

  人聲鼎沸,嘈嘈雜雜,湊堆般一股腦扎在四部八班門口。

  哐當——!

  教室里又傳出一陣玻璃炸裂聲。

  伴隨著碎片落地,女生們的尖叫和男生們的勸架接二連三響起。

  在這些七七八八的混雜聲中,與教室門口還有十步距離的林墨,隱隱約約聽到了「秦子涵」三個字。

  【墨墨——】

  一個月前,

  有天大課間,林墨沒去上操,在教室里學習。

  本該去綜合樓前跑操的阮萌,突然從教室門口探進來一個頭,

  林墨抬起眼皮,有些驚訝。

  阮萌鬼鬼祟祟地在門口看了一圈,見除了林墨之外,其餘同學全部走光。

  才小心翼翼走進教室,

  兩隻手背在身後,

  拖著一個人。

  林墨只是看了那人一眼,便張大了嘴巴,

  「啊——」

  「阮萌,這是……?」

  被阮萌拖進來的,是一個打扮相當「成熟」的男生——

  夾克衫,牛仔褲,手裡夾了根煙,

  染著一頭紅色的頭髮。

  長得倒是帥氣十足,可惜一看就不是學生模樣。

  林墨張著嘴,又問了一遍阮萌,

  「這人是誰?」

  阮萌完全不介意男生周圍一堆的煙味,有些開心地摟著男人的胳膊,對林墨挺自豪地介紹到,

  「秦子涵,」

  「就是我上次買手鍊串的首字母的那個人!」

  林墨微微一回憶,嗯,阮萌當時買的那幾個字母塊,

  好像的確是——QZH。

  「所、所以……?」林墨不知道阮萌摟著秦子涵的胳膊,是什麼意思。

  畢竟阮萌一看就是那種乖乖女,而且她見過幾次阮萌的媽媽,也是那種留著大波浪的絕佳淑女。

  怎麼可能……

  阮萌甜甜地看著旁邊的男生,被林墨這麼一問,倒有些不太好意思地低下頭,

  扭扭捏捏,

  「我、我倆,今天剛在一起了……」

  ……

  林墨快速走到教室門口,伸手撥開湊熱鬧的人群,

  「讓開!」

  她好不容易從烏泱泱的人堆中擠入教室內,

  踏入大門那一瞬間,

  看到被班上同學圍成團的那正中央,

  鮮紅的血,沿著地板磚縫隙,在涓涓細流。

  林墨內心咯噔一下,抓著一排桌子往旁邊一推,旁邊的同學見林墨過來了,知道林墨是阮萌的朋友,

  紛紛給她讓道。

  教室靠里的桌子前,內側的櫥櫃,一扇鐵櫃門敞開著,

  鋒利的邊緣,上面沾滿了血,

  還有幾根女孩長長的頭髮,撕扯了一點點頭皮,

  掛在那銀晃晃的櫥鎖間。

  阮萌整個人頭朝地面,身子呈九十度癱坐在櫥櫃前,

  雙眼緊閉,似乎已經昏了過去。

  頭髮被撤散,烏黑的長髮間,流出了大量的鮮血。

  後面站著一個人,暗紅色的頭髮下,赤紅著雙眼,大口大口喘著氣。

  阮萌被扯掉的發圈,掛在那人的手指間。

  「阮萌!」

  林墨喊了一聲,直接沖了上去,跪在阮萌的身邊,但她卻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不知道阮萌身體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哪些暗傷。

  她沒去看前面的罪魁禍首,扭頭對身後的同學爆發出來巨大的吼聲,

  「喊老師了嗎!快去喊老師啊——!」

  「哦哦!喊了喊了!值日班長已經去找盛老師了!」

  ……

  阮萌傷的很重,頭部破裂了一大塊,120來後直接烏拉烏拉火速趕往醫院。

  已經來不及等家長來了再走,盛路讓班裡的幾大幹部好好看班,便和級部主任一起,上了救護車。

  「林墨!」隨著擔架往救護車走的班主任突然對跟下樓的林墨,招了招手,

  「你也跟著一起——」

  「啊……」林墨愣了一下,趕忙上前去,「哦哦哦!好的好的!」

  畢竟是女孩子受傷,老師們又都是男的,

  難免需要一個同齡女孩陪伴。

  一路上,阮萌沒醒過來,盛路臉色發青,但還是保持著鎮靜。

  林墨也很鎮靜,沒有像電視劇里那樣,朋友受傷了,就會嚇得哇啦哇啦哭。級部主任臉色鐵成黑,跟盛路聊了兩句後,

  盛路突然跟林墨打聽起來「秦子涵」的事情。

  「林墨。」

  「……嗯,盛老師?」

  「關於傷害阮萌的那位男生,你……了解多少呢?」

  其實這個問題對於林墨來說,很難回答,林墨之前也有背后里敲吧過阮萌,秦子涵看起來還是有些……危險。

  包括段琛在內,三個人一起吃過幾次飯,每次段琛和林墨兩人就跟小夫妻似的,輪流跟阮萌做「不要陷入太深」的思想工作。

  戀愛中的女孩,又怎能聽得進去這些苦口婆心?

  林墨不太好回答,盛路一看便清楚了,於是沒有為難林墨。

  正在這時,盛路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阮萌家長打來的,他接通了電話,救護車的烏拉烏拉聲在耳邊貫穿。

  玻璃窗外,是燈火通明的城市夜晚。

  醫生嚴厲地下了通知,說傷口破裂較大,需要立即進行縫合。

  阮萌的爸爸和媽媽都來了,那個讓林墨觀察過很多次的大波浪漂亮媽媽哭著跟醫生求著,阮萌的爸爸跟盛路還有級部主任站在一起,臉色很不好,

  畢竟誰也都想不到,阮萌這麼個好孩子,

  居然會鬧出這麼個大事情!

  林墨一個人貼著醫院走廊的牆壁站著,她已經跟父親通過電話,事情實在是太緊急,還有盛路的保駕護航,林柏也沒辦法讓她不要去。

  她看到,有好多人,從走廊出去,

  又有好多人,從走廊進來。

  嘩啦嘩啦車輪滾動的聲音,

  液體滴答滴答落下的水花。

  憂傷的臉,絕望的臉,嚴肅的臉。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永遠都讓人渾身冷到發抖。

  大人們的討論聲,和她隔絕。

  林墨站的有些累了,手術室大門上的燈依舊沒亮起。

  對面似乎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墨微微抬起眼皮,

  就看到——

  段琛。

  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盛路讓林墨去給阮萌繳個單子的費,眼下大家都很忙,而且顧不得關心兩個孩子之間會有什麼。

  林墨和段琛上了電梯,看著電梯內,紅色的數字在一個一個往下跳動。

  「……」

  「我真想……給那傢伙一拳。」林墨突然張了張嘴,輕聲說道,

  「如果眼下,讓我看到秦子涵那個人渣的話!」

  嘩啦——

  電梯的大門,在繳費的三樓敞開。

  大門外,

  秦子涵和他父母的身影,猛地躍入林墨的視線中!

  林墨的瞳孔驟縮,幾乎是下意識、不受控制地、本能地,

  攥起了拳頭,

  身體一個前傾,眼看就要往面前那紅頭髮的少年臉上,揮過去——

  「墨墨!」

  然而下一刻,胳膊卻被後面一道巨大的力氣,

  阻攔住。

  林墨堪堪回頭,

  只見段琛一臉平靜地看了她一眼,

  慢條斯理道,

  「女孩子,還是少動拳頭。」

  「可是!」林墨忍了一個晚上的憤怒,終於找到了發泄口,她急促地想要掙脫他的禁錮,厲聲嘶喊道,

  「這傢伙——」

  段琛一個圈將林墨帶到了身後,

  然後慢慢悠悠地走到電梯門口,秦子涵的面前,

  修長白皙的手指,將手腕上的格子襯衫紐扣解開,

  嘩啦——挽至胳膊肘間。

  突然掄起胳膊,對著對面男生的臉,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秦子涵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甩出電梯口,連連後退,直接撞在了後方樓道欄杆下!

  「……」

  林墨看呆了眼,

  臥、臥槽......?

  段琛把因為甩動而滑落下來一點的袖子又一次擼上去,背對著林墨,像是尊佛爺似的,邁開修長的腿,

  往黑暗中,前方樓道欄杆,秦子涵癱倒的地方,

  一步一個腳印,

  「打架這種事,還是讓男生來,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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