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小屋門口點著兩盞紅紅的燈籠。
父親握著手電,輕輕推開虛掩的大門,
吱呀——
在鄉下,幾乎家家戶戶的外門都是不鎖的,倒也不怕盜竊,鎖了門一旦來了客人,還需要過去開門,
麻煩。
院子裡有幾隻狗汪汪的叫,林墨嚇得往林柏身後縮了縮。她從小就有些怕狗,七八歲時在小區里騎自行車,被誰家養的狗給追趕過。
屋子裡是淡黃色的燈光,林柏牽著林墨的手,拉開那墨綠的門。
正對門的灶台,一位穿著羽絨服的女人正在包餃子。
林柏喊了聲「余嫂」,把身後的林墨往前一牽,
「墨墨,這不就是你八寶粥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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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
女人抬起頭,歲月洗禮也遮掩不住的漂亮容顏中,抹出一絲笑意,已經有些花白的頭髮從額前散落,掛在澄澈的雙眼前,
「呀,墨墨來啦?」
林墨喊了聲「大娘好」,看了林柏一眼,林柏拍拍她的頭,讓她進屋去坐坐。
「你們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
「晚上還回去?」
「不回去了,今年在家裡住一晚。」
……
林墨進了屋,就看到屋裡擺著一大張桌子,桌面還放著未收拾的年夜飯,幾個小孩子坐在桌子旁的炕上嗑瓜子看電視。
「這是……」坐在桌子一角的伯伯,跟身邊兩位年邁的老人,指著林墨,
思考了一下,
「三爺家老二的孩子……?」
「你是林柏他閨女?」
林墨被問了話,點點頭。
「哎呀,三爺唯一的孫女兒啊!」伯伯笑開了嘴,
「都長這麼大了……」
林墨跟著微笑,卻有些不自在,心裡倒是還念著剛剛父親說的話——
這家的女主人,也就是正在外面包水餃的那個女子,
和段琛,有血緣關係。
這個消息著實令她驚訝,因為根本沒聽說過也不曾能假象到,
就仿佛原本遠在天邊的星光,
突然間,墜落在了她的花園。
屋子裡的小孩跑上來問林墨要糖,林墨剛從前面拜年的人家裡討到滿滿兩口袋的糖果,其實這都是林家鄉里流傳下來的習俗罷了,林墨本身對這些大蝦酥以及軟綿綿的玉米湯並沒有什麼興趣。
小孩要,她就一個個分。對面的兩位老人問她多大了讀幾年級,她靠著炕頭,老老實實回答。
但心裡想著別的事情,所以答的心不在焉。
林柏推開了裡屋的門。
「哥,四叔四嬸。」
他跟屋內的長輩們打了招呼,問候過年好。當家人指著椅子讓林柏坐下喝茶,林柏推辭了兩聲,還是在盛情中拉開小板凳坐了下來,
接過茶杯。
「你家閨女啊,」
「嗯。」
「長得真好!」
「哈哈。」
喀拉喀拉——
通往外屋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在外面包餃子的余嫂端著一大筐蘋果走入,撫了下額前飄落下的長髮,將果筐放在桌子中央,
「吃吧。」
「墨墨,」林柏給林墨拿了一個大的,「你曉寒伯伯果園裡自己種的,可甜了。」
林墨接過,說了聲謝謝,
生生脆脆啃了一口。
汁水在嘴中炸開,的確是甜。
「墨墨現在讀幾年級啦?」坐在主家位置上的曉寒伯伯問。
明明剛才已經回答過了。
林墨在心中腹誹道,但表面上還是言笑晏晏,這話明顯是問林柏的。
林柏答道,
「念高中,高二,後年高考。」
「都高二了啊……」
曉寒伯伯抽著菸斗,
又跟林柏聊了兩句鄉里的事情。
突然間,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看了眼林墨,轉頭朝著門外廚房喊了句,
「孩子他媽——」
「哎?」余嫂探了個頭進來。
「你表哥家的那個小孩,今年不也在上高二?」
「啊!」余嫂歪著腦袋想了一下,
「對!你說小琛嗎?」
林墨的心臟猛地攥緊,蘋果啃了一半,不再繼續。
林柏放下茶杯,下巴朝林墨指了指,笑著說,
「余長安教授家裡的小孩,段琛是吧。」
「哎對!」余嫂來了興致,
「林柏你認識長安哥?」
「余大教授,在全國熱力學物理方面都很是有名呢,」林柏答道,
「之前有幸托人介紹,讓余教授幫忙給墨墨輔導物理。」
「這樣啊……」余嫂擦了擦手,立在門邊,打量了一翻林墨,再說道,
「長安哥的兒子好像也跟小墨一樣大,不——他好像還早一年,96年十一月份的生日,不過當年也給劃到了和小墨上學那年一起上的一年級。」
「今年,也該高二了吧。我好久都沒聯繫長安哥了。」
「跟墨墨一個學校,」林柏再次端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
旁邊的幾位長輩瞬間雙眼亮晶晶,
「啊,跟你閨女一個學校?」
「對,」
「不光一個學校,還一個班。兩人同桌。」
*
余嫂非要給她堂哥余教授打個電話,說這麼些年了,余老爺子逝世後他們余家就散了,十載春秋,都快忘記堂哥家長什麼樣。
林墨一聽要給段琛家裡打電話,瞬間就有些緊張,沒吃完的蘋果擱在手指間壓在膝蓋上,垂著頭。林柏也不急,春晚還沒開始播出,他們已經將該拜的家家戶戶都走完。
端著茶,悠閒地等余嫂給余教授通電話。
嘀——
號碼撥出了。
響了好長時間的等待音。
咔嚓,
卻一下子切換成了忙碌。
「?」
余嫂看了眼手機屏幕,有些意外,
「沒人接聽?」
又撥了兩邊,
依舊是無人接聽。
「換你表嫂段穎的手機試試?」曉寒伯伯也直起腰板,跟余嫂道,「可能是沒聽到?」
林墨隱約想起來,最後一次聽到余教授的名字,還是好幾個月前補習突然結束,父親跟她說余教授要出國做訪問。
後來就沒再聽到過。
段琛,也從來沒跟她說過自己家裡的事情。
包括上次阮萌受傷,來的也只有段琛自己一個人。
林墨低著頭,拉了拉林柏的羽絨服,
小聲問父親,
「爸爸,」
「余教授……從國外回來了嗎?」
林柏微微側身,沒有看林墨,聽完林墨的問題後,想了一下,回答她,
「我也不知道,跟余教授聯繫過一次,兩個月前了,那個時候他說他還在國外。」
余嫂手裡的電話一攤,
「不行,段穎姐的電話也打不通。」
「這……」
大過年的,電話突然打不了,著實讓人有些沒底。
曉寒伯伯看了看手機,半晌,對余嫂說道,
「要不打打他們家的座機?」
「這年頭……誰還用座機嘛。」
「長安哥家不是住在市里最高檔的那個小區?我之前工作時曾聽人說過,像那種很貴的小區,家家戶戶還是會保留座機的。」
「那行,」余嫂點點頭,「我試試。」
她說著,便猶豫著撥了號碼,
「都這麼些年了,不知道座機換沒換,要是再打不通……哎!餵——?」
「是長安哥家裡嗎?餵——餵?餵???」
余嫂一個手滑,電話掉落到了地面上,免提鍵被碰到,
手機里的聲音霎時間,傳入了屋子內——
「你……好……」
「我的……胃……好疼……」
「可不可以……」
是段琛的聲音!
*
林柏差不多是踩著油門,從A市鄉下往市中心開。
小城市的除夕夜,並沒有多少車輛在路上行駛,高速路今夜也不收費,除了路邊被車燈照反光的黃燈牌,
就剩下窗外呼呼吹的晚風。
車內空調開的十足。
林墨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林柏的手機,她登錄了□□,
不斷給段琛發著信息,
【你堅持一下。】
【我和我爸,還有你……就是給你打電話的那個阿姨,馬上就過去。】
「多喝熱水」這幾個字她敲了上去,又撤退回來。另一邊,段琛的信息回應的很慢,斷斷續續,
【好,】
【我先喝點熱水。】
林墨怎麼也想不到,大年三十的夜晚,她和父親會因為段琛,連夜從老家趕回市中心,
段琛在電話里的求救,
似乎旁邊沒有任何人。
余嫂捏著手機,滿臉擔憂,一路上不斷叨嘮著,
「哎呀這大過年的,怎麼會這樣?嫂子和長安哥沒在家嗎?」
林柏打著方向盤,將車速加到了100邁,
「肯定沒在家,在家的話孩子也不會疼成這樣卻沒人管。」
「早些年不這樣啊,」余嫂鬱悶,「老爺子還活著的時候,長安哥和段穎姐對小琛可疼愛了,幾乎去哪兒都要帶著小孩子。」
「長安哥以前年年出國,一出好幾個月,他就給段穎姐請了半年假,然後帶著小琛直接去國外住上一段時間。段穎姐身子不好,出去玩那都得有專門的人來接待。」
林墨聽到了「段琛媽媽身體不好」這個信息,手上的手機攥的更緊了一些。
余嫂繼續道,
「小琛說的是胃疼,唉,這孩子別再遺傳了他媽媽那不好的胃。段穎姐就是常年胃痛,吃不下東西,導致身子虛,讓病症趁虛而入……」
余教授家所在的小區林柏很熟,年三十保安還恪守在崗位,大冷天,寒風刺骨。林柏搖下車窗,先是給門衛說了聲「新年快樂」,
隨後趕緊問,
「能不能放我們進去?」
「余教授的兒子肚子疼。」
門衛雖然要嚴格把守小區的安危,但林柏的車他還是認得的,余嫂又給他看了和余氏別墅座機通話的記錄,確定他們是真的著急,
便立即打開了大門,
「那你們快去吧!」
「余教授的孩子,我的確也是好些日子沒看到他出現了。」
林墨推開車門,沿著庭院裡的石板小路就往段琛家的大門奔,院子裡凋零了的樹木滿是荒涼,
似乎已經有些時間沒有人來打掃了。
咚咚咚——
「段琛!段琛!」
林墨敲著門,順便拿手機給段琛發簡訊,
【段琛,我現在就在你家門外!】
【你開一下門好嗎!】
林柏做好要是裡面的人昏過去沒動靜兒,就踹門的準備。
他們焦急地等,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卻沒人來開門。
「爸爸。」林墨扭頭。
林柏往後退了兩步,跟余嫂說趕緊聯繫醫院。余嫂慌亂點頭。林柏剛要衝上前抬腿去踢,
吱呀——
大門卻突然從裡面,
被推開。
段琛很是虛弱地撐著門扶手,臉色蒼白,
身子搖搖晃晃,似乎下一秒鐘就要倒地。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邊的林墨,
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大過年的……」
「麻煩你們了……我其實也沒什麼大……」
「事」這個字還沒來得及脫出口,
少年突然用手猛地捂住了的上腹,
嘴上的笑意瞬間扭曲,
整個人顫抖的厲害,
低下的頭撲簌撲簌落下豆大的汗水。
「段琛——!」
林墨連忙上前,林柏跟著她走上台階,段琛已經疼的額角直暴青筋,
根本起不來身。
林墨抬頭跟父親說,得馬上送醫院啊!
林柏蹲下來,拍拍段琛的背,問他能站起來嗎?
段琛一隻手抓住門框,搖搖晃晃往上扶。
一看就是在逞強。
林柏二話不說,就把段琛打橫抱起,跟林墨還有餘嫂說了句「我們直接去醫院」,
林墨跟隨上父親的步伐,急匆匆地往停車的大門走。
醫院急診室沒什麼人。
林柏在市醫院有熟的醫生,打了個電話便很快有人過來出診。
「慢性腸胃炎急性發作。」
老大夫給段琛查了一個遍身子,唰唰唰寫著病例。
段琛躺在旁邊白白的小擔架床上,閉著雙眼,沒什麼意識。林墨坐在他旁邊,目光沒離開過男生的臉。
「墨墨,」林柏拿著單子上前來,
「我去繳費取藥。」
「你看著點兒段琛。」
「要打針嗎?」林墨回過頭來看父親,她似乎聽到了醫生說「要掛水」幾個字。
林柏點了下頭。
林墨心裡冒出些許悸動,也就是說她可能要在醫院裡過今年的除夕了,
陪生病的段琛掛水。
林柏交完費,拿著一小筐吊水回到診室。
值班的護士將單子和輸液袋拿走,進小屋內配藥。
林墨坐在段琛的病床邊,猶豫了半天,
才小聲開口,問林柏道,
「爸爸,」
「今晚上……我們是得陪在醫院裡嗎?」
她沒有直接說是「陪段琛」。
林柏抬手看了眼腕錶,
「我問了大夫,大夫說這藥水一個小時就能打完。」
「那……」
「余嫂,」林柏突然回頭,對坐在不遠處依舊在各種嘗試聯繫堂哥的女人喊道。
「哎!」余嫂抬眸。
「聯繫到了嗎?」
「還沒有……打不通。」
「那段琛掛完水,該怎麼辦?」林柏皺了皺眉,
「余家那邊確認過了,除了小孩子外,兩個大人已經有段時間沒回過家了。」
「他剛打了針,身子這麼虛弱,總不能再把小孩一個人送回去孤孤零零的吧……」
「那怎麼辦,」余嫂也犯了難,
「我們家我公婆家你也是知道的,屋子就那麼大,根本沒辦法再睡一個人。「
「總不可能我留下了去長安哥的別墅里照顧小琛吧……別的時候也還好說,今天是年三十,家裡的餃子才調了餡,都還沒包……」
她的目光在病床上的段琛身邊來迴轉了幾圈,
看到了林墨,
突然眼中閃光了一下,
「要不這樣,林柏啊——」
「三爺家裡那邊不還有好幾間空著的房屋,」
「你們能不能,先讓小琛去你們家裡、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