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林墨:「…………………」
屋內一片寂靜。
段琛突然就被自己說出口的話,弄得臉色發紅。
女孩子的那種事……
他怎麼一個大男人,說的如此自然?
林墨跪著從床上起身,一根腿小心翼翼往暗色的地板試探了一下,確定踩到地毯上,才再把另一隻腿放了下去,
往衛生間走。
「回來!」
段琛又喊住她。
林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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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說不了了……
段琛:「你在這兒等一下!」
林墨:「……」
你不是讓我去換衣服嗎?
好暴躁。
段琛臉色逐漸扭曲,
別過頭去,
背對著只穿了男士寬大黑色T恤的林墨,
「……你有新的衣服換嗎?」
林墨:「……」
對哦。
段琛讓她等著。
林墨站在段琛的房間裡,光著白生生的腳踝,屋內沒拉開窗簾,兩隻小腳別在一起,低著頭等段琛回來。
不一會兒段琛便提著個粉色內衣盒子,推開門。
見林墨站在床邊,銀耳粥沒動紅糖水也沒翻出來,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低著頭等著老師批評。
又……有些像是一隻乖巧軟綿綿的貓,等待著主人的回來。
段琛:「……」
「站那兒做什麼?」
林墨抬起頭,兩隻胳膊在T恤側線上扭了兩下,
「……也不方便坐下來鴨。」
段琛:「……」
他將盒子扔到床上,脫下雙排扣風衣,
「先去換,我給你泡紅糖水。」
林墨點點頭,聽話地抱起盒子,就要往配套洗手間走。
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這間房屋,裡面洗刷用品段琛給她備的很充足。
林墨一隻腳踏入浴室門口。
領子卻突然被人再次扯住。
林墨:「?」
「還有什麼事?」
段琛皺了一下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額頭,
罵了一句,
「艹!」
林墨:「???」
段琛一把奪過林墨手裡的盒子,扔到一邊,
「沒洗,」
「不能穿,不衛生!」
最終段琛又去給林墨買了一包安全褲,林墨裹著被子捧著馬克杯喝紅糖水,
看著洗手間裡,男生正在低著頭,認真洗著自己的衣服。
來這裡已經快一個星期了,
段琛對她照顧的無微不至。
這七天,林墨拒絕接受外界一切消息,
學校里的、市里電視台新聞社的,
統統趕走,
包括,林柏和劉彩。
余教授夫妻兩人也沒說什麼,反而很歡迎她。段琛更是對她好的沒話說,要什麼就有什麼,也不跟她主動提起外面的事情。
但某人的脾氣……
似乎有些變壞!
林墨喝完紅糖薑茶,段琛也給她洗好了衣服,拿著去烘乾箱,不一會兒便就回來,一推門看到放在床頭上的紅棗銀耳粥林墨一口都沒動。
「喝了。」少年面無表情將碗一推。
林墨:「……」
「……不想喝。」
段琛:「……」
坐在林墨的床邊,兩人靠的很近,
親手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林墨嘴邊,
「聽話。」
林墨:「……」
「那可以只要紅棗和桂圓嗎?」
「不想喝銀耳……」
段琛一巴掌招呼在林墨的後腦勺,
「不行!」
林墨哭唧唧,
看吧,以前段琛都不會這麼凶她!
「那好吧……」女孩只能湊到勺子邊,
小口喝下銀耳粥。
銀耳燉的軟爛,
的確是沒有以前吃的那種嘎吱嘎吱脆的噁心感。
「段琛……」林墨喝著銀耳粥,突然抬起頭來,用含了水的大眼睛,注視著段琛。
段琛皺著眉,以為她又不想喝了。
「別給我找藉口,老老實實喝完……」
「不是的鴨,」林墨有些小委屈,鼻尖紅紅的,看向眼前的男生,小聲地道,
「你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
「凶。」
段琛將最後一口紅棗給林墨塞到嘴裡,手中的碗「啪」地下子扔到床頭櫃,
抱著胳膊,
眯起眼睛盯著林墨。
看了好半天。
林墨眨了一下眼,長長的睫毛跟著撲簌撲簌。
段琛冷笑了一聲,惡毒道,
「你都跳樓了,我特麼還要跟你溫柔對待?!」
「可是你以前明明脾氣那麼好……」
對我那麼好。
段琛站了起來,面對著盤腿裹著被子貓在床上的小姑娘,伸手用力掐了把她的臉,
「就是因為太好了,才導致你當著我的面跳樓!」
「……」
「林墨……你特麼真的是、膽子肥了啊!」
「跳樓這種事,你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
余教授坐在一樓的客廳沙發里,鼻樑上架著一副度數很高的眼鏡,
翻閱手中的文獻資料。
林墨踩著拖鞋下樓。
余教授對她打了聲招呼,微微一笑,
「小林,」
「過來——坐。」
伸手指了一下旁邊的沙發。
林墨走過去,雙腿併攏坐了下來。
余教授放下手中的文獻,將無框眼鏡摘下,摺疊隨手插入口袋裡,
很溫和地十指交疊,
開口道,
「昨晚睡得怎麼樣?」
林墨:「……挺好的。」
的確是挺好,
這一個周以來,林墨都睡得很安穩。
沒有焦慮沒有頭痛,也沒有徹夜難眠盯著窗外看著漆黑一片的天變回清晨的光。
似乎一切都不太一樣了,
可能是從陽台上跳下去那一瞬間,
人雖然沒有死去,
但某些東西,
卻隨著風,
重力墜落,
徹底飄散。
林墨看到余教授點了點頭,沉思了片刻,手指張開,對著她一平揮,
仿佛在斟酌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小林啊,」
「早上的時候,余叔叔接到了一個電話。」
「……」
「是——你父親打來的。」
林墨的牙齒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她不想聽。
跳樓等於跟父母撕破了臉,
她都做到這般決絕了,
就不能、就此放過?
像這樣,一個周一個月一年……
乃至一生,
都不要再來找她,
不行嗎?
余教授察覺到了林墨身子的輕微顫抖,咬住的嘴唇被壓出白色邊痕,一圈圈往外擴散。
他放慢語氣,
問林墨,
「他們說,想見你。」
「……」
「帶你去看精神科。」
「……」林墨的心臟一疼,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
事情都發生到這種程度了,
原來爸爸媽媽,還是在覺得,
是她自己,出了問題。
「余叔叔,」林墨抬起頭,聲音很小,但是語氣卻異常堅決,
「我不想見他們。」
余叔叔……會趕她走嗎?
林墨心裡沒底,因為余教授畢竟也是為人父母,父母與父母之間,可能總會有一絲相互理解。
手指不知不覺攥住了沙發布,林墨咬著嘴唇,那句回答脫出口後,就用堅定的眼光、絕對不改不聽從其他命令的態度,倔強望向余教授。
如果……余家也不留她的話,
她,該要再去哪裡呢?
也是,世界那麼大,
總有能去的地方。
林墨剛想張嘴,說如果余叔叔覺得這些天打擾了或者實在是對付不了她父母的話,
她可以走。
林墨不是個願意欠太多人情的人。
余教授卻目光平靜,仿佛只是聽到了最普通的答案,
直起腰站起身,拿著桌子上的文獻,
上前來拍拍林墨的肩膀,
「好,」
「我跟你父母回絕。」
……
林墨真的沒有想到余教授會幫助她阻擋林柏和劉彩,雖然她不知道余長安是如何去跟她父母做不見面的工作的,
但頂尖高校出來的教授,果然勸說人的工作也是做的十分出彩,
又是一連好些日子,林柏和劉彩依舊沒找來。
然而一個周之後的某個下午,
天邊烏雲密布,
卷卷灰色雲浪在山後翻湧,空氣中充滿了暴雨將至前令人窒息的濕熱與沉悶。
一隻蜻蜓從前面紅瓦別墅門口的小報箱,飛至了余家別墅院子假山池塘中即將要綻放的荷花頂尖。
漆黑的奔馳,停在了假山外羊腸石子路的盡頭。
林墨揉著眼,從段琛的床里睡起身,空氣沉悶煩躁,屋內空調的遙控器沒電了,
睡覺前,她忘記問段琛遙控器的五號電池還有沒有。
段琛所在的客房就在走廊另一端的第二個房間,
林墨知道段琛現在不在家,她不上課,段琛還是得去學校,有高一準備奧賽的學弟學妹們等著他。
段琛說過,林墨要是缺什麼東西,就直接去客房裡找,反正他房間的東西,基本上都搬到了客房裡。
林墨悄悄推開門,
踩著拖鞋,往客房方向走。
路過通往一樓的樓梯口,
昏暗的光,
微微泛潮的空氣,
熟悉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這些日子,實在是麻煩余教授了。」
「……」
「我們已經聯繫好了醫院,打算明天就帶著墨墨去看看醫生……」
「……」
「真的真的不用啦,也是實在是最近太麻煩余教授,孩子不省心,打擾到您和您的家人……」
……
林墨的腳後跟,往後退了一步,
大了一號的拖鞋,因為與地板摩擦,
發出刺耳而又清脆的一聲。
嘎吱——
哐當!
身後的花瓶擺設,
不小心被小腿撞到。
瓶子搖身摔到了地上。
「……」
「林墨?」
余教授走到一樓樓梯口處,往上看,
恰好與擺正了花瓶的林墨對視。
林墨:「……」
林柏沉默地坐在余家的沙發上,目光沒有一刻離開過沙發另一端。
些許時日不見,
父親的頭髮都白了一圈,
臉上是肉眼可見的疲倦。
母親也沒精心打扮,
穿著很暗淡的衣服,
坐在父親身邊。
林墨低著頭,盯著沙發下面的羊絨地毯上紋路,
數著裡面縫了幾顆星星。
「墨墨,」半晌,林柏站起身,走到對面的沙發前,
將雙手,按在林墨的肩膀,
張了張嘴,嗓音異常沙啞,
「跟我……回家吧。」
林墨很少有聽到過,父親用這般低沉的聲音,
懇求她。
心裡本來堅硬的絕對不動搖的氣勢,
突然就仿佛一下子,被窗外已經下下來的暴雨,
給澆滅大半邊。
林墨沒有動,
林柏又一次,張開了嘴,
依舊是那句話,
「回家……好嗎?」
「……」
「我們回家……好好談談。」
「……」
「墨墨?」
「……」
林墨推開父親,
站起身,
轉動腳步,就要往樓上走。
「林墨!」父親喊道。
林墨走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處,
停下腳步,
卻沒有要回頭的意思。
瘦了太多的身子,背對著潮濕空氣中的父母。
半晌,她微微閉了閉眼睛,
有些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動了動,
很輕很輕,吐出幾個字音,
「對不起……」
下一句話,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想明白,究竟要不要說,
只是先開場了一句習慣性的道歉,以至於讓她的爸爸媽媽在聽到後面的話,
不要、太難受。
然而——
劉彩卻突然從沙發上站起身,
猛地走到林墨面前,
一把拉著她的胳膊,將她拽轉過身。
噗通——!
劉彩直接雙膝著地,
跪在了林墨面前。
「媽媽求求你了,媽媽求求你了。」
劉彩開始大顆大顆掉眼淚,
紅著眼睛,哭著對林墨哀求,
「你回家吧,是媽媽錯了!」
現場後面的林父以及余教授,
都一下子驚呆。
林柏甚至都來不及反應過來。
劉彩哭嚎著,揪著林墨的長褲一角不放,聲音尖銳地繼續喊道,
「是媽媽錯了,媽媽全部做錯了,媽媽不對都是媽媽不對!」
「墨墨——你跟爸爸媽媽回家吧,都是媽媽這些年全做錯了,都是媽媽不對!」
她像是個機器人般,
不斷著重複著「媽媽錯了媽媽全錯了都是媽媽不對」這句話。
……
或許,若這是一個普通的家庭,
母親對著孩子認錯,
哭著求孩子回家,
那麼,或許,這個母親,是真的錯了,真的知道自己做的不對。
可……
她的母親,是劉彩。
林墨緊閉著雙眼,仰起頭,
眼瞼下,泛起一陣酸。
哈哈,
原來,
還是這樣啊……
「林墨!!!」父親又一次急了,見妻子下跪,震怒。
余教授也是瞠目結舌,臥槽臥槽臥槽,真是活久見,媽媽給閨女下跪這種只有電視劇上才會上演的畫面,
居然發生在自己家裡!
林柏一個箭步上前,
扯開林墨,
就要去扶老婆。
劉彩甩開他,繼續連滾帶爬朝林墨去,
繼續抓著林墨的褲子不放,
宛若——
淘氣不聽話的孩子,
把父母逼急了,
父母下跪哀求。
真的錯了嗎?
真的,說是對不起她嗎?
換一種方式,
依舊在逼她。
改不了的從骨子裡對她的控制!
林墨往後退了一步,
退到樓梯第一層往上,
甩開母親的糾纏。
「媽——!」
十八年來,第一次,
她用盡整整十八年來每次瀕臨崩潰時最終沒有崩潰卻攢下的心碎,那些讓她在每個深夜、每次被劉彩說著「是媽媽做錯了」造成的「我怎麼這麼不聽話」深刻印象的陰影,
【媽媽都是為了你好啊!】
【媽媽做錯了,都是媽媽不對!】
【媽媽不對,媽媽打自己耳光!】
……
【林墨!你怎麼能這麼不懂事!你媽媽她不都是為了你好!】
……
是的,為了我好。
可是,
卻要把我給逼死啊!
林墨一隻手捂著心臟,雙眼含淚,對著正在發瘋的劉彩,
絕望地大喊道,
「你能不能不要再用這種點燃我愧疚的認錯方式,來逼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