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家長高壓式逼迫孩子學習,
這並不是少見的狀態。
特別是在S省這種高考大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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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每個市的重點高中,
都會有大把大把的家長,每天每月每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近乎瘋狂地讓自己的小孩去拼了命地學。
只要學不死,就要往死里學,
這是當時很多高中學生們私底下苦笑著吐槽的。
但家長與家長之間,逼自家小孩學習的目的,也不盡相同。
有很多父母呢,是因為自己年少時沒有實現的願望,包括但不限於家裡窮條件不好所以才沒能考上好大學出人頭地,
這樣的家長,逼迫自己的孩子學習,是為了完成自己年少時期的夢。
這種家長,孩子恨,是真心的恨,生個孩子當工具人嗎?憑什麼我的人生要變成來延續你們思想的工具?!
這些孩子,他們很可憐,
可他們,至少能找得到去恨的那個點。
而在S省、全中國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響應計劃生育最積極、90年後出生的小孩基本上都是每家的獨生子女,
這種環境下,
更多的做父母的,
知道自己只有這麼一個小孩。
只有一個,要當寶貝,
什麼都會給他們最好的,
真的是、投入了全心全意的愛,就連重男輕女等多個孩子的苦都不曾受過。
但,也是必須什麼都是最好的,
從物質、到生活,
到小孩的未來,
都要是——最好的!
他們捨不得孩子受苦,
於是在給孩子最好的物質生活的同時,
連同著他們的未來,
一併給規劃好了。
你看現在公務員教師編事業編的90後年輕人,
有多少,是家裡安排著大學畢業研究生畢業,不管在外收到了多少外企大公司年薪好幾十萬的offer,
家長一句「我們就你一個孩子,還是希望你未來有個穩定的工作。」
回家,考公考編,
結婚生子,
從此過著一眼望到盡頭的生活。
那些曾經年少時期的夢想,想要飛得更高無限往上走的拼搏,
都成為了過去式。
這些家長逼迫孩子學習,無關乎自己的夢想,
就是希望,孩子有個安穩的未來。
他們也真的是愛自己的孩子啊!
誰又能去否認爸爸媽媽的良苦用心?
然後自己的人生,
就這麼,拱手相送。
很多年後,每天拖著疲憊的身子,從辦公單位下班回家,接孩子做飯幹家務哄孩子睡覺,父母公婆打電話來詢問要不要生二胎,
當這一切都結束的時候,
夜深人靜,
他們會不會想起,曾幾何時,自己也曾經有過想要一路摸到黑就算猝死在試驗台上也要搞科研的執著;
會不會想起,年少時好想當個音樂人繪畫家,每天沉醉在吉他貝斯架子鼓的聲音里,握著素描筆坐在半山腰下將遠處天邊迷人的風采躍入畫紙中;
會不會想起,也曾經是年少輕狂,好想做一個追逐太陽的人,用這一生踏遍祖國山河?
……
想又有什麼用?
都已經這樣了,年近三十娃娃都四五歲的人了,看著旁邊熟睡的小孩,
默默抹著眼淚,將二胎計劃考慮在近些年的日程範圍,
反正在編懷孕,又不會被辭退。
這種時候,心底里洋溢出來的那點兒對父母安排好人生的恨,
又都灰飛煙滅。
一輩子,就這樣了。
這些小孩,
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憐,
因為他們連恨的點,
都抓不住。
……
林墨吼完那一句,整個人雙目赤紅地站在樓梯口。
劉彩和林柏都愣了,
甚至忘記了哭,
張著嘴,半天,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墨到底還是保留了一絲對父母的心疼,不過也有些害怕在裡面,畢竟她就是那種最典型的「從小被父母用全部的愛來養大、父母一切都是為了她將來的好、要是跟父母對著幹那就是太不孝」的孩子。
所以她這些年也沒能像這樣,對父母吼這些心裡話。
吼出來一句,父母露出痛苦的表情,
下面的話,就都一下子爛回到了肚子裡。
「媽媽……」林墨一顆一顆眼淚往下掉,顫抖著嗓音,喃喃道,
「求求了,」
「我真的、暫時不想……回家。」
「可能過幾天我想開了,也就會回家……」
「走——!!!」
林柏突然上前,一把抓住林墨的胳膊,暴跳如雷,
將小姑娘就往余家的大門拖,
「還反了天了啊你!」
劉彩也跟著爬起身,
和丈夫一起,
紅著臉,
赤著雙眼,
就跟兩個瘋子似的,
不顧一切不顧外人不顧是否扯斷了林墨的頭髮扯下來一層層頭皮,
將自家的閨女,拼了命地往對面余家的大門拽。
「我們對你已經夠寬容的了啊!夠寬容的了!」
「從小到大,什麼不都是給你最好的,哪一點兒不是為你的!我和你媽媽這麼多年的心血,就換來這個!啊?!」
「你跳樓,給我和你媽媽帶來多大的衝擊你知不知道?!啊!你媽媽因為這事兒都差點兒歪倒在床上爬不起身!爸爸這才幾天,頭髮都白成什麼樣了!你看看你給我看看——!」
林墨的頭髮被從頭皮上扯下來好大一塊,鮮血淋漓的,一顆顆滴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林氏父母卻仿佛完全沒看見,
全然失了心智,
一心只要將他們生的女兒,拖出去,拖回家。
「走——!回家!給我回家!」
林墨頭痛,心更是痛,眼淚都不會流了,原來一切的一切,都還是沒變。原來跳樓這件事對於父母而言,從來都沒能讓他們反思。
回家,去醫院,看精神科,醫生或許會開出來「孩子壓力太大了你們做父母的不該給孩子這麼大的壓力」,
然後林柏和劉彩會在醫院裡迎合地點頭,對著外人保持著面子地說著「是的是的醫生說的都對。」
然後回到家,
冷著臉,
指著林墨說——
「一點兒都沒抗壓能力!都高三了還來這一套!」
「哪個學生高三沒有壓力啊!怎麼成天就你事兒多!」
「我們讓你學習,難道就是錯了嗎?!為了你好,就是錯了嗎!」
……
是的,如果今天她跟著父母回家了,
後面的日子,就是這樣過。
重複著對自己的否定,對自己的行動的懷疑,最終最終,全部化作為她對不起父母的一片苦心,
林墨都不用猜測會不會有其他的、不太一樣的可能性。
「疼!!!」
林墨在拉扯之餘,扭著頭看向全然找不到突破點插手的余長安,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絕望地大喊道,
「余叔叔——救救我——!」
「求您了!!!」
她已經,
真的不知道,
該去求誰了。
但是,
她真的、好像在這一刻,
能有人拉她一把,
將她從那個爛成泥的道路上,
拽出來!
余教授本來都不知道該怎樣插手這一家在S省再常見不過的家庭的糾紛,他見過太多太多,知道自己就算插手了,
也無濟於事。
違背人類教育初衷的舉動,
作為教育者卻奈何不了!
林墨那一聲求救,
像是一把刀,
斬斷了余教授心中所有的芥蒂。
「林柏!」
余長安一個箭步衝到自家大門前,
猛地推了一把已經發瘋到無可理喻地步的林氏夫婦。
施加在林墨身上的力道,
突然就鬆開。
林墨的身子往不知道哪個方向倒去,
大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下一秒,
耳邊飛過熟悉的風,
肩膀被人穩穩噹噹攥在了強有力的臂膀間。
段琛只是回來拿個東西,有時候有些事情或許就是冥冥中的巧合,
走到小區通往自家別墅的路口拐角處,
當他看到了林墨家無數次出現在學校西門口的那輛黑色的奔馳,
他一下子就意識到,
家裡,極有可能在發生著什麼、或許要不可控制的事情!
少年一路狂奔,
到了家門口那一瞬間,果然聽到了裡面快要衝破天際的爭吵聲!
那麼熟悉,
還有他每天都在捧在手心好生呵護女孩的哭喊。
……
段琛強行將林墨抱到了客廳里,
余教授將已經血紅了眼的林柏和劉彩拼命攔截到一樓的走廊,林氏父母都已經顧不上這麼多年來放在第一的面子了,被人用胳膊死死拉住,還是對著林墨,大聲呵斥,
「你給我過來——不要攔我!!!我今天不打死她我就不姓林——」
段琛想要上前來,跟林柏和劉彩對峙——
你們也好歹是林墨的父母啊!都把她逼成這樣了!為什麼還是不能幡然悔悟!
他看到林墨被扯破了的頭皮,血嘩啦嘩啦往下流,染紅了女孩白嫩的脖頸,觸目驚心十分嚇人。
「沒事的,沒事了!」段琛摸著林墨的頭,將身子顫抖的小丫頭摟在懷裡安撫,
拉開茶几下的抽屜,找出消毒棉花,
幫她把血擦乾淨。
「段琛!」
余教授突然背對著兩個小孩,嚴肅喊道,
「你把林墨帶回到屋裡去!」
段琛不想離開,
因為當他看到血的那一霎那,
他真的,
平生頭一次,
想要撕破教養,
上前去,
掐死那兩個這麼傷害林墨的人。
余教授畢竟見過太多教育方面的問題,林柏和劉彩是林墨的父母,
他的兒子那麼喜歡林墨,兩個小孩感情那麼深厚,
他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因為一時暴起的血腥衝動,
斷送了十八歲少年人滋生出來的悸動!
「爸!」
「你們——回屋去!」
余教授的語氣不容置疑,
「這裡交給我!」
*
林墨對段琛說,她的父母,絕對不會就此能被余教授勸說的動。
「我是他們的女兒……我知道的。」
女孩裹著黑黑的被子,頭頂纏繞著繃帶,壓在被子上的下巴被淚水浸濕成一圈一圈。
對面的男孩,用梳子給她數著長發,
多麼好看的頭髮啊,軟軟的,還略帶一些咖啡色。
段琛喜歡林墨身上的每一處,那都是他視若珍寶的東西。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當成寶貝捧在掌心、寵都寵不過來的心肝,
怎麼到了那兩個夫妻手裡,
就這麼,能下得去手!
他們可是她的父母啊!!!
今天下午,要不是余長安攔著,
段琛恐怕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體內被刺激出來的暴虐因子,
沖向前去,
為林墨那滿頭流下的血,
對著他們,沒有餘地地出手!
倒也……
幸虧攔住了!
林墨哭的鼻尖都紅了,爆發時那種不回頭了魚死網破的決絕已經退散的差不多,
父母對她那些咒罵、暴力,
像是一根根打磨極為鋒利的刀,
一下又一下捅著她的心。
太難過了,
太難過了!
任何人這麼對她,都不會讓她這般心碎!
那可是、她的爸爸媽媽啊!
要弄死她。
林墨哭的肝腸斷了,呼吸急促胸口一喘一喘的,段琛給她拍著被順氣都不管用,
稍微控制不住哭的重了,差不多整個肺都快要被她連咳嗽加抽泣給吐出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林墨磕磕絆絆道,「我爸媽他們,不可能就聽了你爸爸的話。」
段琛:「……」
「他們這個態度,讓我看不到未來的希望了。」林墨抹著眼淚,手掌全都是水,「我不想這樣,但是他們根本不會改變,要是這樣下去,我還是會繼續走那條絕望的路。」
「不論我怎樣努力,怎樣去迎合他們的要求,只要我繼續忍耐下去,我害怕他們生氣地繼續覺得『爸爸媽媽都是為了我好』而放棄自己心中最想要的,他們絕對還是會讓我按照他們想讓我變成的模樣活。」
「將來讀一個我不知道會怎樣的專業但是絕對不是我喜歡的文學,大三那年考研,考他們想要我去考的方向,畢業後拿著文憑回來老老實實考老師……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可我……不想這輩子就這樣了啊,一輩子那麼短暫,我不想還沒開始夢想,就進入了現實的墳墓。」
她哭的真的是太傷心了,是啊,她才十八歲,
人生最願意拼搏的年紀,
對未來有著莫大的夢想的青春歲月。
卻被死死禁錮在了井底,
在頭頂上,畫好「為了她好」的天。
其實,這早就已經不是一個兩個小孩,走上這樣的路。
他們的這批人,獨特的90後,
多少人畢業後,過著碌碌平生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麻木,忍耐,
連爆發都不知道該在哪兒去尋找。
可,與曾經驕傲的自己,要去和太陽肩並肩站在世界巔峰的夢想,
差的實在是太多了。
林墨看到了那些絕望,她並不是那種純粹的去聽家長話的小孩,在每一次表面上對家長臣服的同時,她也會在疑問,
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
「我真的,不想一輩子就這樣了……」
林墨對段琛哭著說道,
「不想等我三十好幾時,已經沒辦法扭轉未來時,才悔恨自己在能去抓住未來的十八歲那年,沒有拼命去為自己的未來努力過爭取過,夜夜哭泣自己的人生和曾經的夢想相差的太多!」
那樣,等到了那個年紀再去悔恨,
就真的太可悲了!
「不會的,」段琛雙手環住林墨的肩膀,將哭的快斷氣的小姑娘緊緊摟在懷裡,
安撫她,
「不會的,總會有希望的,墨墨你相信我,我們一定能找到讓你父母想開的辦法!」
其實他的心裡也是沒底,
因為林柏和劉彩的執拗,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可他不能說出「放棄」的言辭,
那會拉著他的小姑娘,直墜深淵。
他的女孩,在過往那些已經發生了的、他晚到了的歲月里,早就承受了太多的苦,被那些來自至親最深愛的人用「我對你好」的這把利刃,
傷的體無完膚,
鮮血浸泡透了靈魂。
他必須給他的女孩,追夢的希望!
只不過,看到雲彩處照亮世界的光,
還需要漫長的黑夜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林墨靠著段琛的肩膀,
依舊還在微弱地抽泣。
段琛摸了摸她纏著繃帶的頭髮。
咚咚咚——
「小琛——」
「你讓林墨出來一下,」
「她爸爸媽媽,有話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