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沉在深淵中的人,總有一天,會看到光。

  林墨跟著父親,來到了市醫院的精神科。

  有人專門來接見了他們一家三口,林墨並不覺得奇怪,只是還是在見到那個見她的親戚醫生那一刻,還是有些羞恥,

  精神科啊……

  也不知道該叫幾姑的女子跟父親握了握手,說了好些話,女人回頭看了眼林墨,笑得挺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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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吧,也不知道哥你是怎麼請得動首都第六人民醫院的專家來坐診。」

  林柏苦笑了一聲。

  姑姑帶著林柏去掛號,這次的掛號相當麻煩,用的時間也很長,林墨和劉彩兩個人坐在姑姑所在科室的辦公室里,一人坐在長椅的一邊,

  距離了好幾個人的間距。

  林墨看到有小娃娃被年輕的媽媽抱著,來到打針的地方,護士給生了病的孩子扎針,小孩疼的哇哇大哭,那母親便把小孩抱在懷裡,心疼的拍著孩子的背,

  「不疼不疼,寶寶乖,不疼不疼。」

  得有多少年,或許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經被母親這麼抱著,輕聲安撫。

  可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林墨什麼都不知道,她想著可能今天在醫生的檢查下,按部就班診斷出她並沒有什麼問題,然後開了證明,當作證據交給學校,

  過不了兩三天,她就又要背著書包,

  回學校,

  還有一年,就要高考了。

  有什麼東西正在堵住林墨的心,就算都已經知道了結果,在深夜裡咬著被子告訴自己人總得活下去,

  得活著,得活著啊……

  心臟,還是會不受控制地鑽疼。

  林柏拿著交了費的單子回來,看不出什麼表情,站在劉彩面前低頭跟她說了幾句話,母親抿著嘴,林墨猜她應該是在怨恨自己。

  「墨墨,」林柏轉過頭,對著林墨一揮手,手裡的單子嘩啦嘩啦響,

  「走了。」

  林墨站起身,跟在父母身後。

  前方是醫院裡冰涼的長廊,滿世界的白色,還有灰色的倒影,陽光就像是遺忘了這面白色的土地,都吝嗇的連一根帶有溫度的光都不願意分過來。

  這種地方,承載了太多人的絕望。

  精神科在門診部大樓的後方,是一個很高很高的八邊形大樓。林墨記得這個大樓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建立,很多年前他們還沒搬家時家裡還沒買車時奶奶病重的那一年,林柏每天都會騎著摩托車將林墨從幼兒園接到醫院裡,

  小小的林墨趴在奶奶病床邊看童話書,父親和母親在門外說話。

  能聽到劉彩很鄙夷的爭吵。

  到最後奶奶的命也沒留住,林墨對奶奶的回憶少之又少,更多的形容都是後來每次在家裡提起奶奶在世,劉彩一頓冷嘲熱諷。

  林墨跟在父親的身後,穿過一條又一條的白白的樓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想起了奶奶,想著想著又想到了爺爺,

  在他們家還沒有撕破臉前,更早是初三還是高一的時候,林柏有一天回鄉下爺爺家,

  回來時,帶著一大堆綠油油的菜。

  林墨坐在飯桌上寫作業,林柏坐在她對面給她看著答案,低頭擺弄著手機,

  突然就說了一句,

  「墨墨,」

  「爺爺今天問起來,」

  「『墨墨怎麼不跟著回來啊……爺爺真的很想墨墨了,好久沒見墨墨了……』」

  有那麼一瞬間,林墨是真的恨劉彩。

  到了精神科的那層樓。

  有不少病人在這裡進進出出,林墨看到其中很多都是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高中生,還有正在考研的大學生,

  原來有這麼多人,都生病了。

  並沒有走正常程序,去到精神科正區門口前掛著的那幾個「今日出診專家」的號下看病。

  姑姑跟前台的小護士低頭說了幾句,小護士聽到了一個名字,瞬間眉眼彎彎,打了個電話「哦哦哦好的主任」說完,

  對姑姑往診室長廊盡頭一指,

  「最裡面的那個辦公室!」

  「安教授早就過來啦!」

  林墨又看了一眼那牌子上的「今日出診專家」,

  一頭霧水,

  並沒有……姓「安」的這個專家名字鴨?

  莊重的診室大門被推開,

  在得到允許後,林墨隨著父母,進入到診室中。

  踏進房間那一瞬間,

  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余教授。

  *

  「小林同學今年幾歲了?」

  安醫生和藹地低頭問林墨。

  林墨坐在空曠的靜音室圓茶几旁邊,手裡捧著一杯水,

  桌面上放著一個白色的花瓶,裡面插了幾束顏色溫柔的假花。

  永遠不會凋零。

  林墨:「18歲。」

  醫生:「真是個美好的年紀。」

  醫生:「沒有談一場美好的戀愛嗎?」

  林墨:「……」

  她不知道這個心理醫生,為什麼突然問她這麼不著邊的問題。

  似乎……跟想像中的心理醫生,不太一樣。

  她不是就是來開一張精神狀態沒問題的證明嗎?怎麼卻弄得和真的在進行心理治療似的?

  醫生溫柔笑了一下,雙腿交疊,手裡也沒拿什麼記錄的表,只是十指交叉扣在膝蓋上,

  透過眼睛玻璃片,注視著林墨。

  這讓林墨……有種莫名的心安,

  劉彩和林柏暫時不在這個靜音室,

  有些從來不願意跟外人說出口的話,

  悄悄流動到了嘴邊。

  醫生:「老余跟我說,他兒子談了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小姑娘真的很優秀,他們夫妻二人也特別喜歡,」

  「但是兒子太不爭氣啦,都半年多了,連人家的手都沒牽過。」

  林墨:「……」

  這不就是在胡說八道麼!

  林墨笑了一下,讓原本有些僵硬的氛圍瞬間軟化了不少。

  「可能……人家早就牽過了。」

  作文大賽冬令營時,段琛可是牽了她的手一路呢!

  醫生摸了摸下巴,

  「那就是老余頭家的臭小子不肯告訴家長,自己早就把白菜給拱了!」

  林墨:「……」

  醫生:「老余說,他兒子真的很擔心你。」

  林墨:「欸?」

  醫生:「他說,你的家庭運轉出了問題,想要我來幫幫忙,打開一下你們一家人的心結。」

  林墨愣住了,

  沒想到會這麼直接,

  心理醫生……不都是該暗示病人什麼的,用話語勾引出病人的情緒,讓他們爆發說出痛苦,然後找到病症所在嗎?

  醫生:「可能我的話比較直接了,但聽完老余跟我說他所看到的,我想,比起小林同學你的問題,或許你父母的問題要更加嚴重。」

  「所以我想先來讓小林同學你來說一下,這些年你所看到的你父母的模樣。」

  「我們一起看看,能不能找得到他們二人情況的根結。」

  *

  林墨跟心理醫生聊了很多。

  起先她還有些放不開,都是醫生問什麼方面,她才答什麼方面。

  到了後來,話匣子越打越開,

  林墨回憶著小時候這些年來,父母對她的那些事情,醫生聽著,沒有指責她哪裡做錯了,和她說,

  「啊,那的確是有些過了……」

  「這件事,你父母處理的不太正常,並不是你的錯啊……」

  「為什麼會這麼對你說?這很打擊人的……」

  從沒得到過的肯定,

  一直以來都以為是自己的過錯。

  林墨幾乎是將所有所有的情緒,從頭到尾,從小時候因為三舅家的表妹跟她吵架而被母親不分青紅皂白臭罵了一頓然後又被林柏給打了一頓,到文理分科的那個暑假,她咬著牙要讀文,卻讓劉彩摔了臥室門林柏暴怒,將她扔出家門讓她好好反省。

  全都給說了。

  這些年來,她都以為,是自己錯的。

  都不知道,其實這些事,也有可能是父母出的問題。

  「那你媽媽,下面還有兩個弟弟?」醫生問。

  林墨點點頭,「是的,我還有個三舅和小舅。」

  醫生:「你姥爺早就去世了?」

  林墨:「嗯,反正我沒見過,我媽媽也沒提起過。」

  醫生:「你不喜歡你姥姥家的人。」

  林墨:「我怎麼可能喜歡,小時候姥姥家的人就瞧不起我,覺得我性格孤僻偏執,他們更喜歡我三舅家的妹妹,我媽媽也是什麼事都向著我那個表妹,只要我倆一起哭,我媽一定會說是我的不對。」

  醫生:「然後你爸爸就會附和你媽媽,跟著訓你?」

  林墨低下頭,「嗯」了一聲。

  醫生:「爸爸很怕媽媽嗎?」

  林墨:「我……不知道。」

  「但是好像每次我跟我媽吵架,然後我爸他無論對錯,就一定會向著我媽媽。」

  「從來……都沒有例外,我一直覺得我爸很好很好,家裡做飯洗碗拖地洗衣服早上叫我起床送我上學,一切別人家媽媽做的事情,在我們家裡統統都是我爸爸做,就連我來例假,後來都是我爸去給我買衛生巾,因為我媽媽懶得出去。」

  「可是,那麼好的爸爸,為什麼一碰上我媽發火,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認識了都……」

  心理醫生讓助理將隔音室外面的兩位大人叫進來。

  他果然說到做到,什麼建議指點都沒有跟林墨提,也沒評價事情的對錯,就是來詢問林墨身上曾經發生事情的過程。

  林墨見小助理將爸爸媽媽指引著進入靜音室的門,從一起上起身,雙手攥著壓在褲子兩側,

  回頭看看醫生,用眼神問他自己是不是該出去了?

  醫生讓林墨先坐在這兒。

  林柏和劉彩入座,坐在圓茶几相隔很遠的兩把白色的藤椅里,跟林墨面對面,因為比較遠,林墨也就抬著頭,看著自己的父母。

  醫生給夫妻兩人倒了水,

  將林墨所說的,以及一些醫生的引導語,

  不緊不慢,掰開了說給他們二人聽。

  父母進來前,醫生特地問過林墨,剛剛那些話,都可以跟爸爸媽媽說嗎?

  林墨點點頭,「我之所以都跟你說了,打心底就是希望你可以分析過後,能幫助我將我的想法都告訴我父母。」

  「我爸爸媽媽,好像雖然不太願意傾聽我的心聲,但是對外人的建議有時候還是聽的。特別是我的老師還有醫院裡給我開藥的醫生。」

  後面那句話看似是玩笑,

  但這確也是事實。

  醫生說的很緩慢,很溫柔。

  說的過程中,林墨在看到林柏的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了一下那個瞬間,

  她趕忙低下去了頭。

  不想看。

  她已經不想看到每一次爸爸很難過的模樣,

  要是真的想讓她恨,那就恨個痛快,今天的這場心理諮詢,若是真的是為了對付學校而來,

  那這個醫生也就太會演戲了,甚至還讓余教授來作陪。

  就不要,再給她任何溫柔,後路都給斷了。

  劉彩果然聽到一半直接聽不下去,聲音尖銳,拍了桌子從椅子上站起身,朝著林墨吼,

  「這都是你說的?!」

  「林媽媽!」醫生阻止。

  可能是有人在旁邊幫助她,哪怕是回家後會遭到從未遭遇過的暴打,林墨卻突然覺得,自己該說出來,

  已經有醫生幫著說一遍了,那麼這些心裡話,就該由她自己,說出第二遍。

  她該讓她的父母知道,這些年,她都是怎麼想的!

  「對!是我說的!」

  林墨抬起頭義無反顧盯著母親的眼睛,

  聲音不大,但是整個房間都能聽得很清晰,

  一字一句,道,

  「難道我說錯了嗎?」

  「林墨——!」

  林墨扭過頭去,把話鋒先劈向自己的父親,

  因為她看到,向來什麼事都不分青紅皂白就幫助妻子訓女兒的林柏,意外在醫生的敘述後,沒有開口。

  「爸爸,我說的有錯嗎?!」

  「難道這些年,你不是什麼事都聽我媽的?」

  「小時候,只要我跟我媽一吵架,你總會打我。你還記不記得初一那年暑假,因為什麼事情我跟我打鬧,她削了一個蘋果,我說太酸了,在她面前搖晃著不想吃。」

  「那一次我真的是在跟她打鬧,想著等會兒就吃了,搖晃兩下跟媽媽說說話。我媽本來跟我聊的好好的,不知怎麼在我說出第三次『不想吃蘋果』後,突然變了臉,」

  「抓起那蘋果,朝著小客廳狠狠地砸了過去,說『不吃就不吃』。」

  「我真的直接嚇傻了,實在是太突然。那個蘋果也不知道以什麼奇怪的姿勢飛了出去,就一下子旋轉一百八十度,衝進了你正在辦公的書房。」

  「那天你因為這個蘋果的緣由,直接把我給打了一頓,就因為我惹媽媽生氣。我真的不知道啊想著原來說蘋果酸不想吃也會讓家裡暴跳如雷。」

  「後來我才知道,你當時是以為那個蘋果,是我扔的。」

  「你也跟我道過歉,也說當時爸爸不應該那麼衝動。可是爸爸啊,為什麼那個時候,你不聽我說一說,你都不來問問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只因為我媽生氣了,你就把全部的錯誤推到我的頭上,指責我的不對!」

  「為什麼——總是我!!!」

  「爸爸!你告訴我!你老婆是你的老婆,那我呢!我就不是你閨女了嗎!為什麼你總是向著媽媽!媽媽一生氣,什麼都是我錯了!小時候三舅家的表妹來咱家玩,只要她一哭,我就得挨打,她想要什麼東西,我媽同意了你就去將它們給表妹!對我小姑家和我關係好的妹妹就沒有那麼偏愛!都是因為三舅家的妹妹是媽媽這邊的孩子!你永遠都是說媽媽對,永遠都是我的錯!我到底哪裡錯了!為什麼你總要來打我!!!」

  平靜的聲音隨著情緒越來越激動,最後幾句話林墨幾乎都是吼出來的。

  林柏的瞳孔驟然縮緊!

  劉彩要衝上前來,有什麼話想要破口大罵。

  醫生見事態要失控,站起身想要開口勸導。

  坐在椅子上的林柏,卻突然伸出手,

  拉住了要暴跳如雷的妻子。

  林柏眼眶紅了,

  他看向對面幾乎要不認識的女兒,

  這麼多年了,

  他還是頭一次,見自己軟成糰子的姑娘,

  怒髮衝冠,

  對著他,吼著說——

  「為什麼,你總是在傷害我!」

  那是……他的女孩啊!

  林柏盯著林墨,看了好一會兒,

  壓著劉彩的胳膊,

  半晌,他仰起頭,

  輕輕閉上雙眼,

  重重嘆出一口氣,

  「墨墨,你知道為什麼嗎……」

  「爸爸怎麼可能不愛你,你是爸爸的女兒啊。」

  「那你這些年,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林墨指著劉彩,赤紅了眼,「只要我媽一生氣,你就把我往死里打!」

  「……墨墨,你還記得你奶奶嗎?」林柏突然開口道,「你可能不記得了,那個時候你太小了。」

  「你奶奶當時得的是癌症,膽囊癌,查出來的時候,爸爸正在上海開會。我接到電話前,你姑姑跟我說可能就是膽結石,沒什麼事兒,我也以為沒什麼事兒,在上海開著會還想給你去買你纏著我想要了好久的天文望遠鏡。」

  「我去買望遠鏡那天,你姑姑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趕緊回來!說『咱媽的問題不小好像要動大手術!』,我一聽,急了,動手術那真的挺大的。於是連夜買了票,會也不開了,直接回到了A市。」

  「到了醫院,才知道,你奶奶得的,是癌症。」

  「那可是我媽啊,你奶奶那時候才68歲,她應該還有很多年可以活的!」

  「醫院說,要動手術,要治療,要好多錢。」

  「可你也能想著,在零幾年,我和你媽每個月的工資也就兩三千出頭。好幾十萬,怎麼能一下子就拿得出。偏偏你姑姑你大爺那邊都在鄉下,幾家子湊一起,也只能湊出來七八千。」

  「數目遠遠不夠,咱家的確也有七八萬的存款,」

  「可這都是你媽媽和我共同存下來的,還有些是你姥爺臨去世前,留給你媽媽的。」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跟你媽媽開口,那些錢,你媽媽本來打算留著給你將來出國用,一口一口省下來的。你媽媽在得知你奶奶的病後,卻二話不說——」

  「將存摺直接交給我的手上,」

  「讓我全取出來,給你奶奶救命。」

  「……」

  「在那個年代,七八萬啊……你大姑二姑大爺小姑幾家子也才湊出來七八千。墨墨,雖然你奶奶最後也沒救過來,但是,這份恩情,你媽媽這個舉動……爸爸一輩子都是欠你媽媽的。」

  林柏說著,頭一次,當著林墨的面,

  哭了。

  劉彩也不再暴跳如雷,這些事情仿佛又很輕描淡寫,女人別過頭去,紅了的眼眶裡,淚水直打轉。

  林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或許她對那場幾乎要了她爸爸半條命的劫難已經沒有任何印象,

  但,聽著爸爸突然提起來這些事,

  那可是爸爸的媽媽……

  林墨哽咽著,說道,

  「可……你就把一切傷害,就都傷害到我的身上了麼?」

  「林墨!」

  劉彩突然抬起頭,

  看著林墨,

  打斷所有人的話,

  「你不要一直怪你爸爸。」

  劉彩一把捂住了臉,

  「你不要怪你爸爸……」

  「墨墨她媽!」

  「墨墨啊,你爸爸他,對你是真的好,你不要怪他,」

  「其實這些年,逼你的,歸根到底,還是媽媽我……」

  林墨想說什麼,

  心理醫生給了她一個指示,讓她先坐下。

  林墨坐回到位置上,

  抬起頭來,看著雙手捂著臉的母親。

  「你的脾氣,實在是跟媽媽小時候,太像了……」

  「你姥爺,活著的時候,總是不喜歡我。你姥姥生了四個孩子,我是老二,你大姨學習好,姥爺總是以你大姨為驕傲。三舅小舅又都是男孩兒,也是寶貝的很。」

  「就你媽媽我,是中間那個,學習不好脾性又倔強不討喜,你姥爺每次出門,就帶著他們三個,留我一個人在家裡。」

  「那個時候,你姥姥臥病在床不能下來,家裡就我一個人,什麼活都要我做。我記得有年你姥爺出門辦事,帶著他們三個走了,剩下我一個人在家裡照顧你姥姥,那天我發著燒,去挑水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渾身都是水。結果水沒挑回來,你太姥姥就嫌我毛手毛腳的,拿著笤帚滿院子打我。」

  「我那時候就在恨啊,恨為什麼都不喜歡我,我怎麼這麼苦。我找你姥姥哭,你姥姥就說,還不是因為我笨,又是個女孩兒,就該受著!」

  「這些年,我一直都恨你姥姥姥爺,不愛惜我不看重我,直到你姥爺去世我都難以釋懷。所以那個時候我就在想,要是將來我有個孩子並且是女孩,我一定一定什麼都要給她最好的給她最充裕的,絕對不能重蹈我小時候什麼都沒有的模樣。」

  「可是墨墨,你從有記事起,性格就……越來越像我小時候了,不管我和你爸爸怎樣開導你,你的脾氣就是那麼執著那麼拗,我們真的很害怕你的拗將來會害了你啊……所以你一不聽話,我們就覺得是你的錯,你怎麼就怎麼不改啊,以後吃虧可怎麼辦啊……」

  「你上學,我們給你托關係找最好的學校,我們就希望你能受到最好的教育。你知不知道你的初中,我和你爸爸花了多少的力氣啊。你姥爺已經沒了,教育局那邊根本說不動,人走茶涼,每次去求人給你辦入學,我就會想起你姥爺……所以你一學習不好,我們就著急。」

  「可能這些年來我們的方式真的是有所欠妥,你爸爸他沒什麼主見,都是我說什麼他做什麼,所以我們怕你將來吃虧,就希望什麼都給你安排好,也不求你將來多麼出息,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穩穩噹噹過完一生。你姨父在教育局,只要你考雙一流的師範院校,沒什麼差錯畢業,回來進教師編那就是走個形式。我們就你一個女兒,什麼都想給你最好的。」

  「但你卻開始不喜歡學習,數理化那麼重要卻一竅不通,天天就知道畫小孩寫小說的,我們看了急啊,你說將來你還能走藝術去寫小說嗎?那些道路走起來真的不是我們騙你,相當苦!為什麼我們當年想要的東西沒有的東西,現在我們都拼了命地去給你,你卻不知道珍惜!非得要去走那個作文大賽將來要去當作家,當作家的路太艱苦了,那些苦沒人能吃得了……」

  「太累了,太苦了,你沒經歷過社會毒打,你都不知道那些自由創業者究竟有多麼心酸,多少都是撞了南牆才回頭想回來考個編制,卻發現專業不對口連資格都沒有,墨墨你不懂,你那個執拗的脾氣,在哪兒都是要吃虧的啊!你不懂我們都是為了你好啊……」

  吱————

  心理醫生的桌面,突然筆尖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溫和的醫生臉上充斥著嚴肅的神情,

  他打斷了林家父母的話,

  站起身來,

  走到林墨身邊,

  用沉重卻也十分堅定的語氣,

  問對面的中年人,

  「可是啊,林媽媽。」

  「你不是林墨,你不是你女兒,」

  「你怎麼知道,你女兒,她堅持不了她的夢想呢?」

  ……

  那一霎那,

  仿佛有一束光,

  將整個陰暗的地獄,打開。

  林墨看到自己的父母,強勢了那麼多年、在這裡哭的肝腸斷裂的爸爸媽媽,

  臉上就像是一下子被劈開,

  都愣在了原地。

  林墨顫抖著嗓音,

  用了很漫長很漫長的時間,

  很緩慢的語氣,

  帶著哽咽,

  開口,

  「是啊,爸爸媽媽,」

  「我才十八歲,」

  「你們為什麼就能替我決定得了,我的未來。」

  「……」

  「那是我的夢想啊,或許至死方休,我都願意一直追逐下去,你們怎麼就能確定,我不會為了我的理想,就算撞南牆撞到粉身碎骨,也會堅定決心,無數次跌倒後再次爬起來,追逐前方!」

  ……

  ……

  ……

  林墨看到,劉彩用手捂住的雙眼,

  似乎,留下一串淚水。

  *

  林墨踏出會診室,

  心理醫生讓她先且出去,在外面等候。

  而爸爸媽媽,留在裡面。

  他有話要對他們說。

  林墨抬起頭,拖著雙腿往前走,

  走到大廳的等候區,

  突然就看到,

  穿著白色襯衫黑色牛仔褲的少年,

  正雙腿邁開,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

  林墨走了過去。

  段琛看到林墨,站起身來,

  一把抱住了他的女孩。

  林墨仰頭靠在段琛的懷裡,

  眼淚,不知不覺滾落了下臉頰。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們哭成這樣。」

  「……」

  「真的,沒見過……」

  「都過去了,」段琛緊緊壓著林墨的頭髮,將女孩抱在懷中,「沒事了,沒事了。」

  林墨小聲的抽泣了幾下,終於靠在段琛的肩膀上,

  放聲大哭。

  周圍路過的人,像是看神經病似的看他們。

  ……

  段琛拍著林墨的後背給她順氣,沒想到小丫頭這麼能哭,哭的他心直揪著疼。

  林墨拿面巾紙擦鼻涕,眼睛都腫成小桃子,看起來好可憐好可憐。

  手機屏幕,推到她面前。

  眼前還有星星模糊的淚水,林墨用袖子抹了把,低頭看著,聲音悶悶地問段琛,

  「這是啥?」

  段琛:「……」

  「盛路托我給你帶的信息。」

  「你給我念吧,我看不清。」

  「……」

  段琛接過手機,一字一句給林墨念,

  「林墨,我是盛老師,」

  「如果你還想轉文,就來告訴我。我給你簽字。」

  「還有一年的時間,老師相信你。你父母不同意沒關係,轉文文件其實只需要你本人簽字畫手印就行。林墨,只要你想好!」

  林墨:「……」

  「老盛瘋了???」

  「他咋這麼想不開,高二都快結束了,哪個班主任還把自己的學生往外送?」

  段琛收起手機,聳了聳肩,

  「誰知道,」

  「可能是覺得你腦子不太好,所以想著快送走大佛快利索?」

  林墨:「……」

  破涕而笑,忍不住一腳踹了過去,

  「我呸,你找死——」

  吱呀——

  走廊盡頭的專家會診室的大門被推開。

  林墨聞聲,停止了打鬧,

  站起身。

  一旁的段琛也跟著站了起來,

  襯衫下的手,用力握住了林墨的手指。

  「……」

  林柏和劉彩從會診室內走出。

  走向林墨。

  林墨只感覺到,心臟在不受控制地跳。

  仿佛世界末日降臨前,

  最終的審判。

  「別怕,」段琛低聲在林墨耳朵邊說,「盛路都給你保障了。」

  「大不了,你再來住我家,」

  「整個高三,你學文,我養你。」

  林墨:「……」

  林柏先走到林墨面前,

  站在她對面。

  兩人之間,只間隔了數十厘米的距離。

  林墨抬起頭,望著眼前的男人,

  她的父親。

  林柏低下頭,

  看著林墨。

  漫長的時間,

  分針在光陰的縫隙里流動,窗外嫩綠的新葉,迎著陽光肆意綻放。

  林柏看了林墨很長一段時間,

  很久很久,

  突然,

  輕輕地,張開了嘴。

  他說,

  「墨墨,」

  「你,還願意、轉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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