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盛路的組長辦公室里,開了空調。
冷冷的風,凝結成水珠貼著熱氣騰騰的玻璃窗往下滾,天氣已經很熱了,除了外面長滿了的翠綠枝葉,初夏的蟬拉起了聒噪的叫聲。
林墨坐在黑色的沙發中,對面是劉彩和林柏。這間辦公室里承載了林墨太多痛苦的回憶,似乎每一次他們一家三口聚集在這裡,
都是在訓林墨的成績林墨的學習林墨怎麼這麼不上套。
林墨每一次都是將頭深深埋在胸前,聽著家長們的數落、盛路對她學習的嘆息。
都是在讓她難過讓她覺得,自己真差勁。
可這一次,
卻是林墨手握中性筆,
面前的桌面上,展開一張A4列印紙。
【轉科同意書。】
旁邊還放著蓋手印的鮮紅色印泥。
「林墨,這張紙你簽完那一刻,」
「你就應該明白,你正式成為一個文科生。」
「從今往後,近了一年到高考,遠了到大學選專業未來畢業後就業——」
「你可能就再也跟理科,沒有任何瓜葛了。」
「……」
林墨將「我自願選擇」後面填上了「文科」,低著頭,又仔細將裡面三行字的每一個字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最終確定沒有異議,
筆尖落到了「學生本人簽字」那一欄。
手指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
看到了對面父母的臉。
或許是讓自己的孩子學文對於一個極端重理輕文城市裡的家長而言,是真的很揪心,也或許是對這麼多年來為女兒付出太多心血,就要在這一刻付之東流,
那些計劃了那麼久求了那麼多的人費盡心思給孩子安排好的未來,
都將於林墨簽下字那一刻,
全部揮手告別。
劉彩明顯情緒有些低落,她抱著胳膊,頭別到一邊去,隨便扎在後腦勺的馬尾有幾根頭髮散落在胸前。
林墨明顯看到母親一直以來都以烏黑為驕傲的髮絲里,
摻雜了些許白色。
「墨墨,」林柏看到林墨停頓的那一下,
深深吸了口氣,
沉重開口說道,
「想怎麼填,就怎麼填。」
「爸爸媽媽……尊重你的選擇。」
這句話讓強勢了這麼些年、控制了自己的生活長達十八年來的父母說出口,
真的已經很難了。
林墨眼睛一酸,低下頭去,
「嗯。」
那光滑滾動著小圓珠的黑色中性筆,
透明的筆桿反射著窗外新生翠綠的枝葉。
林墨握緊筆桿,
將「林」「墨」兩個字,
一筆一划,沉穩有力,
書寫了下去。
紅色指紋手印,按壓在名字上方。
那就像是一場宣誓,宣告著過去舊時代的結束,
迎著前方的光明,奔向新的未來!
*
「墨墨,你真的要走了鴨……」
阮萌幫著林墨收拾她的課桌,一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個學生從高一起用的桌子要伴隨這個學生一路走過三年,
也就是說,無論是大型班級換教室還是個別同學轉班,都是需要將自己的桌子帶到新的班級去的。
林墨最後檢查了一下她在四部八班的儲藏櫃,是否已經清理乾淨,語數外三科的資料還是得帶下去的,
其餘的物理化學生物……
「那個,萌萌,」
林墨將自己去年做的十二三本物理筆記本,抱著放到阮萌面前,抓了把肩膀上散下來的頭髮,很自然地問她,
「之前你不是一直問我要我的錯題本看嘛。」
「這些你看你還要不要……」
阮萌一口氣差點兒抽不上來。
林墨不愧是學文科的料,雖然理科成績不太好,但是筆記做的是真的牆強,知識點整理的也條條清晰,
以前考試前複習,阮萌還有林墨前面那幾個人最喜歡問林墨借筆記看看。
「要要要!」
阮萌一巴掌按在那厚厚一摞的筆記本上,對著旁邊圍上來的程南還有厲儒嚴,凶道,
「這些都歸我了,你們一本也別想搶!」
特別喜歡抄林墨筆記的程南,一臉幽怨瞅著林墨。
林墨:「……」
「墨墨,收拾好了嗎?」
段琛從教室後門走進來,
他抱著一紙箱的書,裡面有一中三部高二以來,所有政史地的資料。
「喲喲喲,琛哥!」厲儒嚴看到那些資料,一臉醋酸味,「可以啊,這是賄賂了多少文部的大佬,才搞到如此全面的材料!」
段琛笑了笑,
「免了三部課間操人數檢查的一個月上報表。」
「……」
「靠!琛哥!」厲儒嚴心痛,捂著心臟趴了下去,「你不早說你可以給跑操放水!」
「高富帥每次查跑操人數表都查的死嚴,害的我們每天都得把腿跑斷了也不敢逃跑操!」
林墨:「……」
她沒跑過操,不懂這些痛苦。
程南不想回憶跑操的痛楚,轉移話題去搶阮萌手裡的筆記本,
幾個人打鬧成一團,林墨在旁邊看了眼段琛給她要來的導學案以及背誦知識點,
蹲下身子,伸手翻看。
真的很全了。
「……」
「如果還缺那些,回頭上來找我,我幫你去要。」段琛也跟著蹲下身子,開著環的校服拉鏈垂在黑色運動褲的兩側,少年白皙精瘦的胳膊搭在紙箱邊緣上。
林墨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段琛眼中全是溫柔,
卻還略微帶著些不舍。
「你說你啊……」
林墨感覺到肩膀上的頭髮,被人捻起,
別到耳後。
她抬起頭,就看到段琛深沉地望著她。
「……」
「去了隔壁樓,要是有人欺負你,一定不要壓著。」
「……」
「你轉的是老馬的班,馬文軍以前就是你班主任,對你很好,我放心。」
「……」
「其餘的老師我也摸過底,本來那些文科的老師對你就很喜歡,數學老師是崔主任,她很溫柔,不會跟老滕似的欺負你。」
「……嗯。」
林墨點著頭,手裡的動作不知不覺停了下來,段琛嘆了口氣,站起身自顧自幫著她收拾,
似乎在用忙碌掩蓋自己的不舍。
「三部六班的女生多,女生多的地方是非多,要是不開心了就來理部跟我說。我每天都會去文部樓看看你,你不用擔心找不到我。」
「……」
「有委屈一定要跟我說,你這丫頭就是喜歡什麼事都往心裡壓。不行……我不能相信你跟我說『沒事啊什麼事都沒有』,我得找在那邊的熟人幫我偷偷盯著你,萬一真的有人對你不好,我就可以第一時間衝過去……」
噗嗤——
林墨沒忍住,抿著嘴笑了出來。
段琛說話聲戛然而止,垂眸看著林墨。
林墨笑著仰起頭來,看著男生,
真是婆婆媽媽啊……
「我又不是去非洲打仗,」
「就是換了個地方學習,我們還在一個學校啊……」
「……」
段琛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嘴卻硬,
抬起手來招呼了一下林墨的腦袋,
掩蓋自己的失落,
「白疼你了,」
「沒良心的白眼狼!」
「……」
「那我、不走了?」林墨笑眯眯。
段琛愣了一下,連忙嚴肅道,
「開什麼玩笑!」
「這是你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關乎到你的未來你的夢想……」
「……」林墨伸手,捏了捏段琛的臉,
溫柔道,
「騙你的啦~」
段琛:「……」
少年的臉,逐漸染成緋紅色。
「咳咳!」
「你桌子那兒好像還缺了個腿兒!」
林墨:「……」
一群人捯飭了半天,終於將林墨的東西全部歸整完畢。
褐色的書桌被從教室靠窗處拉到了走廊,林墨最後一次站在自己在四部八班生活過的位置,
看到旁邊,空了的同桌,
段琛的書桌,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她記得第一次來到這個班級,
第一次坐在自己的位置時,
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這張乾淨的書桌,
每一個絲邊緣每一個角落,無一不充斥著這個書桌主任的張揚與孤傲。
現在要離開了,
這個書桌的主人,正在很認真卻也很捨不得地,
幫她搬著行李。
林墨情不自禁伸出手,摸了摸段琛的桌子。
「墨墨!」
段琛抬起手指了指腕錶,
「還有二十分鐘就要上課了。」
他們是趁著晚飯空來搬桌子的,不會打擾到正常學習時間。
林墨小跑著過去。
阮萌程南他們將林墨和幫著抱桌子的段琛兩人,送到四部大樓一樓公共大廳處。
「好了,就送到這裡吧。」
林墨抱著一個盒子,大部分的東西都被段琛「強制」地歸為他手裡搬。
阮萌眼圈紅紅的,眼睛裡含著淚水。
明明只是換一個教室、不在一個樓上學習了……
「墨墨,」阮萌一把抱住林墨,嗚嗚嗚道,「你可別忘了我們鴨!」
林墨:「……」
她有些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去敘利亞打仗……」
「可是,」阮萌真的哭了出來,鼻子一抽一抽的,「這樣我們就不能天天見面了鴨……」
「晚上放學,還可以一起往西門走啊,」林墨摸了摸阮萌的頭,安慰她,「以後你要是不上操,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學校超市買烤腸。」
自從摔柜子那件事後,阮萌也加入了不跑操大軍隊伍之一。
盛路可頭疼了。
段琛:「……」
撐在桌子上的胳膊,警示地敲了敲,
「喂,」
「查跑操的領導就在這裡!」
「你倆光天化日之下,就這麼當著領導的面,說逃跑操買烤腸?」
阮萌舉著拳頭憤憤道,
「表哥你還不是為了你老婆,直接免了三部查跑操麼!」
林墨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看向段琛。
「林墨。」厲儒嚴走到林墨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了文部,加油!」
林墨心底也有些悵然,
畢竟是同窗了接近一年,
三百多個日日夜夜,
每天抬頭看見後打招呼,低頭抄作業時幫忙打照應。
都這麼,結束了……
「……嗯。」她咬了下嘴唇,
很認真地點頭,
「你們也是,」
「大家高三,都要加油!」
「加油!」
預備鈴聲響起,阮萌和厲儒嚴以及程南不得不返回教室。
他們離去時,還是一步三回頭跟林墨揮手。
林墨望著朋友們離去的背影,
突然就感覺,眼圈有些發酸。
段琛抱起堆著大箱子小箱子的課桌,
往大門方向走,
「好了好了,」
「再不走,老馬該等急了吧。」
林墨用手擦了擦眼睛。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三部與四部之間的涼亭,
白色石灰石上纏繞的紫藤蘿樹已經開滿了紫色的花。
似乎每一所學校都會有這麼個地方,
很土,
但是卻是承載了多少莘莘學子的最美好的回憶。
在這裡上學經過,放學推著車子離去,
身後是一盞一盞落下帷幕的教室里的白熾燈。
走到三部大樓的門口時,
林墨遠遠就看到一輛熟悉的自行車。
她記得,自己第一天來到四部八班,不知道該怎樣去教室,
就是這輛自行車上騎著的男人,
從車子上甩下一條腿,
七十年代的古老騎自行車的方式,
緩慢停下車輪。
男人對她伸出手,
說,
「我就是盛路,」
「歡迎加入四部八班這個大家庭。」
盛路站在文部大樓的門口,
其實這些老師,也就是一個學校里最普通的打工人,
他們只對自己所在的年級掌握的學科相關的同事熟悉,
出了朝夕相處的那間辦公室,
對面樓上的人和人都是誰,
他們也只是見了面,點頭應好之交。
林墨沒想到盛路會來送送她,
更沒想到的是,老滕也來了。
那個這一年來一直看她可不順眼的數學老頭子。
「盛老師,滕老師好。」
林墨和段琛兩人,異口同聲尊敬道。
「林墨,」盛路看了眼對面的段琛,兩人的眼睛中流過一些很微弱的情緒,轉瞬即逝,
馬上就要不是她班主任的男人,伸出手,摸了摸林墨的頭髮,
「我已經和老馬打過招呼了。」
「他說,以前你的文科,真的很棒。」
「他相信你,還有一年的時間,」
「絕對沒問題!」
林墨不知怎麼,壓下去的淚水再一次轉回到眼眶裡,
她低著頭,用力點了點,
「嗯,」
「我一定不會辜負老師的期望!」
「謝謝盛老師!」
「林同學啊,」老滕在後面幽幽開了口。
林墨渾身一顫,她向來怕這個不怒自威的搞數學的老頭子。
老滕眯著眼睛,手指摸了下褲兜里的煙盒子,
「這去了文部,也是還得學數學的啊……」
林墨:「……」
「我知道的,老師。」
老滕:「你這個數學,雖然在文科可能換了簡單一點兒的教材,也算湊合,」
「但是——」老滕那一口抑揚頓挫的方普又開始錯落道來,
「你還是得——吼吼學習!」
林墨:「……」
老滕:「有不會滴問題?要抓緊時間——問!」
「要是實在是老崔——不懂!」
老崔是三部六班的數學老師。
「實在是找不到老師——」
「可以!來、四部數學組,來問我!」
林墨仰起頭,
看著說的激情昂揚的數學老師。
他以前,是那麼討厭她這個不上道的學生的。
天下所有老師,
或許每一個人後來在社會的打磨下,漸漸違背了最初執鞭任教的那份心。
可心底里,
大家都還是、都還在封存在內心深處角落裡對很多年前第一次站上講台的熱愛,
用那份初心,
由衷希望每一個學生,
能努力向上,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他們就算會粉身碎骨,也要幫助學生前進!
林墨對著兩位曾經的老師,
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當然,要是有不會的化學題,也可以來找老盛!」老滕被林墨的煽情弄得有些不自在,忙打岔指著一旁的同事道。
盛路白了他一眼,
「快別嘚嘚了!」
「文科哪來的化學!」
老滕:「……」
「我說有!就有!」
「……」
……
段琛將林墨送到三部六班,幫她把桌子箱子書啊全部擺放好,三部六班早就已經給要來的新同學收拾好位置。
班裡女生居多,大家都在默默打量著這位給「單挑校領導的絕世跳樓女孩」搬運桌子的「中國好男友」,
真難想像,大名鼎鼎的段神,第一次光臨她們的「茅草屋」居然是以這種方式!
林墨去馬老師辦公室辦理完手續,談完些事情,從走廊盡頭的大辦公室走出。
段琛站在三部六班教室後門,雙手抄在口袋裡,
傍晚從遠邊海洋吹來的鹹濕的熱風,
吹起少年乾淨的校服領子,
和額前的碎發。
林墨走到他面前,
雙手背在身後,
低著頭,盯著兩人的腳尖。
「……」
「那你……」她輕聲說道,
「先回去吧。」
「今晚不是、還要給高一的,上奧賽……?」
嗖——
段琛突然伸出雙手,
將林墨拉進了懷裡,
用力摟著,
像是要把人揉進身體。
「墨墨……」
段琛的聲音,瀰漫著濃重的不舍,
他把頭插在林墨散落肩頭的秀髮中,
手掌壓在女孩的後腦勺,
一下一下,
用力揉著。
「段……琛……?」
林墨眼角瞥過不遠處的教室,
裡面的學生們正在刷刷寫題,
會有人,一抬頭,就能看得到他們。
「快、快放開……容、容易,被看到……」
「高考後,」
段琛摟著林墨,突然開口道,
「我們去旅行吧。」
「只有你和我……我們一起,去你最想去的、地平線的更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