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夜色
重慶的串串是真的好吃。
以前林墨對串和火鍋的定義,這兩個完完全全是分開的嘛,串就是用簽子穿起來的羊肉牛肉,放到炭火爐子上烤的焦黃滋滋冒油,然後再撒上濃濃的孜然以及鹽粉,放到小鐵盤裡,一把一把抓著擼;
而火鍋,用熬好的骨湯放上很多香菇蒜瓣蔥段還有養生的枸杞之類的,把切好的白菜菠菜,以及羊肉片啊凍豆腐啊魚豆腐啊,一個個倒入鍋中涮著吃。
從來沒想過,這兩樣東西,居然還能結合在一起!
林墨覺得應該是自己孤陋寡聞見識少了,但真當嘗到了那串起來的掌中寶從冒著滾滾紅油的抽出,放入用香油和蒜泥耗油醋調味的蘸料中時,
「Wocccccccc!」
「好好好好好好——好好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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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吃的鼻尖尖都滾落下一顆顆汗水,重慶火鍋的辣鍋是真的香,香到讓人都能忽略了它的變態辣。
段琛給她拿了兩瓶維怡,解解膩。林墨學著店裡其他人,用起子把瓶蓋敲開後,插入細細的吸管。
「你不吃嗎?」林墨看到自己面前垃圾桶里的簽簽越來越多,但是對面段琛筐子裡卻沒幾根,
就連盤子裡的肉菜都少的可憐,幾乎都是從清湯里撈出來的,紅油碟子分開在另一邊,
那些紅湯撈出來的,到最後都進了林墨的碗中。
段琛肉眼可見,很勉強地在笑,
用筷子夾了下中間巴掌大的清鍋,
從裡面撈出來一些金針菇。
「還好。」
林墨瞬間情緒低落了下去,她怎麼會不知道段琛這句「還好」代表著什麼。
「對不起啊,都怪我太想吃紅湯了……」
段琛放下筷子,伸出手彈了一下女孩的額頭,
「你再說『對不起』,我可就真生氣了哦!」
林墨抱著腦袋,委屈唧唧的,「你又敲巴我……」
「說了帶你出來吃你喜歡的,本來我晚上就吃得少啊。」
段琛說著,還再次夾起面前的一塊煮黃瓜條,蘸了點兒醬油,送到嘴裡,
「清湯涮菜也很好吃,我本來就很喜歡吃黃瓜條白菜之類的。」
林墨:「……」
這時,旁邊有個穿著印有「鋼管廠小郡肝串串香」幾個黃字的紅色圍裙大叔推著一輛小車從他們桌邊經過,扯著嗓子吆喝著——
「妹兒,要不要酥肉嘛!」
林墨有些不太懂地指了一下她自己,不確定地問道,
「伯伯……是在跟我、說話嘛?」
重慶的方言對於北方人而言真的有些晦澀難懂,但是這一句還是能聽得懂的,段琛很淡然地微微一笑,點頭。
林墨轉過臉,看到炸的金燦燦的小酥肉,臥槽好想吃好想吃!
她眼巴巴瞅了下段琛。
段琛仰起頭,跟大叔微笑地說道,
「伯伯,我們要一份。」
這種油炸東西段琛是肯定不會吃的,大叔將小陶碗端到插滿串的砂鍋旁。
段琛伸出手捻了一枚小酥肉,朝林墨伸了過去。
「來,張嘴。」
林墨開心地把腦袋湊了過去,一口咬住小酥肉,
還有段琛的手指。
段琛雙眼微微眯起,嘴角含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林墨的舌頭,壞壞地蹭了一下段琛食指指腹。
兩人就跟互相爭鬥的小學生似的,但是這個斗卻是調情味十足,林墨見段琛居然還在面不改色心不跳,她一肚子壞水地凝視著對面的男生,
學著看過的小黃文,緩緩將段琛的手指往喉嚨深處咽。
段琛眸子瞬間鋒利,幾乎是同一時間,用力抽手,
拇指鉗住女孩的下唇,食指彎曲,抵押在她的下巴。
反客為主。
「嗯?」
「吃了酥肉,還想吃更多?」
林墨被迫昂起頭,這個動作真的讓她完全處於被動狀態,對面的男生一拋往日老幹部的氣質,從內而外散發出上位者的強勢。
要要要、要幹嘛啊……
火鍋在咕嚕咕嚕煮。
林墨的臉飛紅,心臟隨著那越來越冒泡的紅湯不斷加速跳動著,鍋里新下的鳳爪已經煮的軟爛,就連裡面巴掌大的清鍋,都開始沸騰。
香氣四溢。
情意最濃烈時刻,
段琛卻突然用指腹碾了碾女孩的唇,
眸子中的熾熱,像是被刻意壓制般,瞬間抹去。
「……吃飯吧。」段琛鬆開手,啞著嗓子道。
拿起筷子,夾了酥肉,挑出花椒,
送到林墨的碟子中。
「吃完飯,你不是說還想去洪崖洞看看?」
*
重慶的冰粉是真的好吃。
林墨捧著在洪崖洞旁邊買的冰粉,裡面加足了紅豆西瓜蓮子等料,澆上滿滿一大勺紅糖,讓被熱騰騰火鍋擾的亂糟糟的心,瞬間清涼下來。
午夜十二點,
這座城市果然是不夜城,十二點的渝北還是燈火通明,除了規定了必須十點半關門的大型超市,周邊的小門小店幾乎全都開著。
在某條通往菜市場路交匯處,樓下網吧牌子霓虹燈在閃爍著,
道路兩旁,全都是支起的燒烤攤小面鋪子。
林墨實在是吃不下了,只能眼巴巴看著那些踩著拖鞋長發女孩吆喝著要了一大碗豌雜麵。
「我們要在這兒等到三點鐘嘛?」林墨坐在路邊基石上,搖著正站在一旁給她扇扇子段琛的T恤,軟綿綿問。
段琛目光眺望遠處,流水般計程車在飛馳,煙火朦朧,他「嗯」了一聲,
大手摸了摸林墨的腦袋,
「困了?」
林墨不好意思說困了,因為是她吵吵要來看看紀檸學姐工作的地方的,
親身感受重慶的不眠之夜。
段琛將林墨的一側腦袋用手扶住,往大腿側靠,低下頭來,輕輕揉了揉她的臉,
「困得話,就靠著我睡會兒。」
林墨問他,那你不睡嗎?
段琛說,
「我不困。」
怎麼可能真的不困,林墨倚著段琛的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段琛站在煙火繚繞下,用GG紙給女孩扇著風,
忍不住也打了幾個哈欠。
凌晨三點。
路邊逐漸多了起來人,很奇怪,明明午夜十二點左右,人煙較九十點鐘已經稀少了很多,
到了更晚的兩三點,卻突然又呈現熱鬧的趨勢。
不少計程車在路口停下,對面閃著霓虹燈的門店裡,陸陸續續走出來很多人,這些人不泛有西裝革履、挺著大啤酒肚,脖子上拽著金項鍊。
有女孩跟在他們身旁,摟著緊繃西裝的胳膊,有說有笑,
坐在了那些炊煙燒烤攤前。
一箱一箱酒瓶子,揮手點的江湖菜,端到桌面。
段琛眯了眯眼睛,打量著這些男人和女孩,很多男人腰間都別著相當出眾的豪車鑰匙,女孩們臉上化的濃重煙燻妝,
紅色辣椒熏出來的霧氣中,女孩們的面容,虛幻而又飄渺。
吃到最後,有些很漂亮的人,在那些大肚子的老闆推搡中,
上了旁邊名貴的車。
剩下的女孩,在整張桌子上的人都走乾淨了,換張桌子,聚在一起,臉上那虛無的笑消失,開始開了酒瓶子,一個個腿踩著椅子,
划拳、對著酒瓶子吹、吃著燒烤,
仰天大喊,「媽了個雞兒,死肥豬莫挨老子!!!」
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聽不懂的話語,看不懂的生活方式,
人生那麼多種模樣,
你沒辦法去評判他人。
段琛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三點,
對面美洲會國際俱樂部的燈牌,已經開始變淡。
天邊突然下起微微細雨。
段琛連忙把坐在路基上、睡的流哈喇子的小姑娘給捂在懷中,轉頭在四周望去,看看哪兒能多雨,
林墨小瘋子想要蹲馬路來感受生活,他可不能讓人給淋感冒了!
零星的小菸酒店,都盛不下人,段琛找了一圈,終於在會所對面發現了一家711。
「墨墨?」他給林墨當著雨,輕輕揉了揉女孩的額頭。
小姑娘睡的跟豬似的,還不忘拉著段琛的衣服,擦擦嘴角的口水,
「我真的……吃不下了。」
段琛:「……」
不忍心叫醒啊……
段琛沒辦法,只能彎腰將林墨抄膝公主抱起來,一隻手用剛剛扇風的GG紙蓋在林墨的頭髮上,
不然她淋到雨。
男生抱著女生往便利店跑,隔壁支起紅白相間乘涼傘的燒烤攤下,喝著啤酒的濃妝女子們紛紛往他們投來羨慕的目光。
711的小姐姐很善解人意讓他們在用餐區坐下,還貼心地問段琛,要不要給女朋友買點兒關東煮。段琛見時間也差不多了,林墨等會兒醒來肯定會餓,便點頭,要了些入味很濃郁的菠菜蛋糕以及魔芋絲。
他自己買了杯冰水喝,給林墨買了綠豆沙,礦泉水瓶外皮流了一層汗,林墨抱著段琛的胳膊,果然不一會兒就醒了。
「唔……好香呀。」小姑娘迷迷糊糊抬起眼皮。
段琛將關東煮的盒子往她面前一推,輕輕地說道,
「關東煮,餓了就吃點兒。」
「你餵豬嘛……」
林墨揉著眼睛,想啊自己吃了就睡睡醒了又吃,早晚有一天得變成豬。
段琛捏了捏她睡的微紅的鼻尖,
「你本來就是小豬啊。」
林墨:「!!!」
外面的雨依舊在下,接近三點半,美洲會正大門的霓虹燈終於熄滅,路邊吃燒烤攤串串的人也逐漸減少,有些早餐攤的小夫婦已經推著早餐車到了路口,
撐起傘,擺好五六個摺疊木桌,五六個鹹菜土豆絲紅油豌豆的碗堆在桌子中間。
裹著頭巾的婆婆開始揉面蒸包子炸麻團。
林墨咬著魔芋絲,透過玻璃窗看外面煙雨朦朧的世界,這個世界很大很大,紛紛攘攘,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她看到踩著恨天高的濃妝妹子喝的醉醺醺,被一道穿著亮片夜店衣的濃妝男生扛起來塞進計程車里。
計程車擦著細雨,留下一長串尾燈。林墨吃完最後一塊菠菜蛋糕,實在是太撐了,她扭過頭來,眼睛裡含著剛睡醒的水霧,可憐地跟段琛嬌氣道,
「肚子撐……」
「裡面全都是串串紅油……」
段琛眼眶邊一圈都是困色,但依舊伸出手,給她揉揉肚子。
長街盡頭,最後一輛奔馳離開,會所的大廳也熄滅了燈,雨越下越大,朦朦朧朧的夜色下,
出現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其實林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個穿著白裙子,留著及腰長發的女孩,在一片脂粉煙燻中,她是那樣的異樣,
深夜中綻放的曇花。
段琛的手機響起,林墨掃了一眼,是紀檸學姐發來的信息,她在段琛回信息的功夫,同樣扭頭看向雨中的那抹白色。
那名女子低著頭,手機屏幕映在她的臉上。
段琛端著手機,揉揉林墨的腦袋瓜,
「學姐來了。」
林墨站起身,面對著玻璃窗外那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子。
女子抬起胳膊,對著他們,搖了搖手。
*
林墨是真的吃不下了,段琛也擺擺手說自己胃受不了高油。紀檸學姐將長發上的雨水一捋,從包里摸出來一根黑色的皮筋,把長發挽了個圈扎在腦後。
三個人坐在還未收攤的遮陽傘下,老闆拿著菜單來問幾位吃什麼,小紀學姐很熟練地畫了十幾串燒烤,還有一碗三鮮米線。
「還有酒嗎?」
「有撒!」
「來兩瓶!」
「恁三個人,喝兩瓶,夠的嘛?」
「你倆——」紀檸拿著菜單,指了指坐在對面的兩人,「小師弟小師妹,不喝點兒?」
林墨其實很像喝的,但段琛卻一記眼神掃了過去。
紀檸捕捉到兩人的微妙小互動,甜掉牙,跟著笑了起來,
「小師弟還是夫管嚴鴨。」
林墨有些不太好意思地低了低頭。
「師弟呢,不喝點兒?」
段琛擺擺手,說自己胃不好,也不能喝。
外面的雨開始減小,燒烤烤好了剪成片,用香料調位,盛在托盤中擺到桌面上,
還有冒的熱氣的砂鍋米線。
紀檸開了酒,對著瓶嘴直接悶,林墨忍不住,又嘴饞地吃了幾筷子燒烤。紀檸見狀,將盤子往兩人面前挪,
「吃吧,我請客。」
不得不說,重慶就連燒烤都做的和北方有很大的差異,居然不是穿起來的,而是將串擼下來放在鍋里拌好了,像是涼菜般端到桌面上。
味道又麻又辣。
小學姐吃飯時似乎不太愛說話,林墨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傳聞中的「天才巨佬」,
真的好漂亮,跟剛剛看到的那些畫著濃妝的小姐姐都不一樣,小學姐應該是素顏,皮膚嫩到可以掐出來水,黑長的頭髮不是很直,微微有些捲曲,因為淋了雨的緣故,額前的細碎捲髮一縷一縷貼著頭皮。
鼻樑上架了很大的一副黑邊鏡框。
漂亮的人真的是戴眼鏡都掩蓋不住沒美人的氣質,林墨沒想到學姐居然這麼好看,在一干穿著形形色色拼接衫A字短裙的美女中,她一身純白的連衣裙,低著頭,喝啤酒吃燒烤。
林墨忍不住好奇,為什麼這麼有大家閨秀氣質的學姐,
會來這種地方……
學姐不是曾經一中的「巨佬」嗎?能被稱作「巨佬」的人,又怎麼會……
紀檸吃完米線,又去隔壁早餐攤要了兩個煎蛋盒子和兩籠小籠包,小籠包很便宜,五毛錢一個,小學姐邊吃邊讚嘆,這家攤子的小籠包醬肉餡特別足,
「又油又香!」
林墨:「……」
段琛象徵性拿起一個包子,掰開一半給林墨嘗嘗,林墨一看到裡面堪比家裡花生油桶的油汁,
膩的差點兒將晚上的串串都給倒出來。
她啃了口那包子,醬香的確是濃郁,可以也真的是好膩好膩啊!麵皮都被油汁給浸泡透了,吃一小口捏著麵皮的手指都留下好多油漬。林墨吃完那一小塊包子,看了眼旁邊的段琛,
顯然他的臉色也不是特別舒坦。
這個學姐,好奇特……
「你們這次來,都計劃了去哪裡?」紀檸抬頭問段琛和林墨。
林墨還在回味那膩人的蔥香肉味道,腦子沒反應過來,段琛沉沉地開口道,
「洪崖洞已經去了,還有磁器口歌樂山白公館,聽說川美老校區也很好看,打算去看看。」
「再坐個長江索道。」
「標準遊客玩法。」紀檸一口悶一個醬肉包,直接把林墨看瞪了眼。
關鍵是,這小學姐如此能吃,怎麼還、那麼瘦鴨……
段琛笑了笑,無奈一攤手,
「學姐有什麼更好建議呢?」
「B站貼吧知乎的攻略我都翻爛了。」
紀檸解決完一籠包子,開始下一籠,臉上出現了莫名的興奮,仿佛自己獨立於一個吃貨的世界裡無法自拔,
「我也沒什麼好建議,你們問我去哪兒吃我還在行。」
段琛:「……」
紀檸:「不過磁器口我可以給你們點兒建議,別在外面跟濟南芙蓉街差不多的那地兒轉悠。」
「磁器口那些最外面的店鋪,每家與每家間都有隔開的小通道,你們就沿著小通道往裡面走,可以看到比較老派的重慶居民風。」
「上面是座山吧,就有那種南方特色的小樓啊,建立在山上的小學啊,白牆青瓦的,基本上也沒什麼旅客跑到那兒去。哦對,解放碑裡面也有些頗具重慶老城的特色建築,還有那種兩元小店,裡面賣好多好多涮火鍋用的長筷子呢!」
段琛拿出手機,很認真地記,林墨扒著桌子聽他倆談,學姐說著一口流利的北方話,
挺親切的。
「輕軌特色站點也就江北機場出來那塊有特點,別的……哦對,二號線,有個『列車穿樓房』的特色,不過你們要是去楊家坪那一站,也能看到輕軌從一棟樓中穿過,還是透明樓呢!李子壩那個是輕軌站站點,坐在輕軌上看,沒有打車在下面高速上看的直觀。」
學姐說著,還拿出手機,給林墨和段琛看了她在高速路上拍的「輕軌穿樓」的照片。
照片上一片蔥綠,玻璃窗外,的確是有輕軌進入到了建立在半山腰上的房子中間。
玻璃的倒影上,除了小學姐,
還能看到另一個男子模糊的身影。
林墨睜大了眼睛,她明顯能看得出來,學姐照照片時,肯定是坐在副駕駛上的,那個男子還握著學姐的手。
一種家裡白菜被豬拱了的感覺突然就油然而生,林墨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遠在異地他鄉,像花一樣的純潔的小學姐,怎麼就被狗男人給拐了呢……
有些話,終歸還是問不出口。
桌子上的盤盤碗碗終於都差不多見底,紀檸將自己能想到的攻略,全部毫無保留傳授給了對面的二位學弟學妹。林墨還是挺震驚的,因為那些攻略一聽就不是很普通一個在重慶上了三年大學的學生能說得出來的。
簡直比當地人還要摸得透!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小學姐付了錢,望著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的地平線,她沉默了一會兒,仿佛想到了很遙遠的事情。林墨打著哈欠靠在段琛的肩膀上,在某一個瞬間,目光掠過學姐的背影時,
她恍若看到了一個、深陷在爛泥中,已經無法被救贖的古稀之人。
那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對生活的絕望。
林墨心臟一顫,
這種感覺,和曾相識!
是的,就在半年前寒假裡,她在子欣表姐的身上,再往前,在陷害她的余水水老師眼睛中,樓上五樓從top5畢業了卻回來當了公務員的大哥哥瞳孔里,
還有更早以前,坐在理科試卷前,用手抓著頭髮的自己眼眸底下。
對命運的妥協。
小學姐伸了個懶腰,明明那麼能吃胳膊肩膀卻異常纖細。段琛知道好告別了,於是問紀檸,
「學姐,你要回學校嗎?」
紀檸垂下胳膊,晃了晃腦袋,
「上面開了房間,我上去睡一會兒,睡醒了下午再走也不急。」
說著,她指了指身後貼滿「50塊錢一晚」GG的樓層。
段琛和林墨跟學姐道別,學姐又去打包了一份醬肉包,拎在手裡。林墨已經無力吐槽學姐的飯量了,太恐怖太恐怖,只能扯著笑臉跟學姐說拜拜。
學姐揮了揮手,酒意有點兒上頭,扶著牆問,
「你們哪天走鴨?」
段琛想了一下,便答道,
「19號,再去西安玩一圈。」
「哦,真好鴨。」學姐搖頭晃腦,轉過身去要上樓,
突然腳步一頓,又轉過身來,笑嘻嘻地給林墨拋了個媚眼,
「走的那天,我去送你們吧!」
*
他們回到觀音橋時,已經快接近早上六點。林墨洗了個澡,就趴到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段琛也很累,洗乾淨後,卻坐在中間客廳的沙發上,
看著窗外逐漸明亮開來的天,
思考著什麼。
林墨一覺睡到中午十二點,肚子裡的食已經消化的差不多,她爬起來第一時間就是想喝水,
赤腳踩在地毯上,糊裡糊塗拉開了門。
「醒了?」
坐在沙發上的段琛,放下手中的報紙,將鼻樑上的眼鏡摘下,伸手推了推早已買好的早點,
「樓下自助餐開到十點,現在趕過去吃肯定是沒有的了。」
林墨「哦」了一聲,咕咚咕咚喝水,喝的心滿意足後,她蹲在段琛對面的茶几前,看到段琛買的早餐里有溏心蛋,咧開嘴開心地道,
「哇!溏心蛋!」
「謝謝啊!」
小姑娘慢慢津津吃著「早飯」,段琛繼續看報紙,今天倒是不老幹部作風了,黑T恤過膝七分褲,俊朗十足。
段琛看了一會兒報紙,突然放下,手指按著太陽穴揉了兩下。林墨以為他頭疼,便鬆開咬了半截的溏心蛋,骨碌到了男生雙腿間。
抱著段琛的脖子,軟乎乎地問他,
「是不是沒睡好,頭疼鴨?」
段琛一隻手摟過林墨的肩,把自投羅網的小姑娘按在懷裡揉,
「沒,就是……想到了一些事。」
林墨的臉貼著段琛的胸膛,舒舒服服地蹭著,問道,
「什麼事這麼愁眉苦臉的?」
段琛沉默了片刻,
突然停下揉著林墨肩膀的動作,直起腰將小姑娘拉直身子,規規整整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修長的手指繞到林墨的臉頰,一點一點撫摸著那垂落在耳朵前的青絲。
仿佛很多很多話,要說。
林墨的心一下子提起來,被他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有些不自在,
莫名緊張。
「怎、怎麼了……?」
段琛眼底有東西,沉得將光都淹沒,他像是在凝視珍寶似的,把林墨從上到下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放過的,打量了好幾遍,
終於,嗓音略微沙啞,開了口,
「你知道,我會抽菸嗎?」
林墨一愣,下意識抓了抓睡衣,
「抽……抽菸?」
段琛往旁邊茶几看去。
菸灰缸內,果然掐滅了好幾根煙屁股。
林墨瞪大了眼睛。
段琛深深嘆了口氣,摸著林墨的耳垂,仿佛很艱難地在陳述這一現象的原因,
「其實我十四歲那年,就會抽菸了。」
「那時候媽媽身體很不好,爸爸就長年累月帶著媽媽去國外治療,他們把我扔在國內空曠的大房子裡,保姆一天十個小時工作,十個小時後,偌大的別墅內,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家在國內很多地方都有房產,都是別墅,每一次父親帶著病發的母親急急匆匆出國,就會把我丟在當時住在的家裡。每次第二天的早上起來,我拖著被子,還是像前一天早晨那樣,去廚房喊爸爸,問他早上吃什麼。」
「卻發現,家裡又一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林墨心裡一陣酸楚,沒想到段琛會突然提起這些往事,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就學著每次她難過時,段琛摸著她的頭的方式,將手按在段琛的臉頰上。
段琛忍不住抓住了她的小手,貼在嘴邊,
繼續說了起來,
「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我也都已經習慣。但也是在那個時候,學會了抽菸來緩解心裡的不舒服。」
「那現在……還經常抽嗎?」林墨小心翼翼地問,可她真的沒見到段琛抽菸過。
段琛點點頭,
「心情很爛的時候,偶爾會抽。」
「比如……?」
比如啊……
段琛想起來那個時候,差點兒就要不能將林墨從深淵中拉出來,他去求盛路前的那一個晚上,
也是坐在家裡,抽了一晚上的煙。
男生只是笑著搖搖頭,
「也沒幾次,我都有些忘了。」
林墨看了眼旁邊的菸灰缸,皺起了眉毛,
「那你……昨天、也在心情不好嗎?」
抽菸,心情不好。
段琛沉默了片刻。
突然又將林墨拉回到懷中,
用了很大的力氣,仿佛要把女孩揉進骨子中。
他的嗓音,緩慢而又有些顫抖地,從喉嚨中,流淌出來,
說,
「我只是在想啊,當時要是沒能把你拉出來,你會變成怎樣。」
「昨天我們見到的那個學姐……你知道麼,學姐以前挺慘的。」
林墨身子一震。
段琛像是後怕般,摟著女孩的肩膀,聲音沉甸甸的,充滿了畏懼,
「她……和你的經歷,其實十分相像。父母的控制欲,初中時遭受校園暴力。高二那年,跟另一個大佬拍拖,鬧出來……那樣的事,那樣不堪、讓人絕望的經歷。」
林墨的肩膀,有些顫抖地起伏起來。
「我在想,如果當時,你遇上的人不是我,命運會不會,就此改變。」
「學姐高考那年,是爆了冷門的考砸,你也知道,重慶的211往上就兩所,學姐她卻不在這兩所大學裡。」
「我聽前輩們說,學姐的父母在她考砸後,逼著她讀了師範。」
「她曾經是,那麼的耀眼啊……」
「墨墨,」段琛親吻著林墨發抖的後腦勺,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勸說自己,
「看到學姐的現在的模樣,那種從骨子裡流淌出來的、對人生的冷漠與絕望,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地在想,假若一年前,你沒能從深淵中被拯救出來,那麼你的人生,會不會也像學姐那樣,眼睛中再也看不到了光。」
林墨腦子一片空白聽著段琛的這番掏心窩的話,她仍然能看得到昨天深夜裡,穿著一襲白色連衣裙的學姐,在雨中落寞的身影。
學姐曾提到過,她是在夜總會、彈鋼琴的。
「為什麼要在這兒彈鋼琴呢?」林墨問過學姐。
學姐很痛快地回答她——
「來錢快啊。」
她能感覺得到,紀檸學姐是一個相當有才華的女孩子,或許很多年前,在一中最高領獎台上,學姐也曾經是全校人的矚目,站在那最耀眼的國旗下,
朗朗宣頌著她的未來。
可是,
現在的她,卻漂浮在這個陌生的城市,
在那墮落的黑暗中,十指舞動,獻祭才華。
如果她的人生,也像是這樣,註定逃脫不了絕望的結局,
那麼她的道路,會不會也跟學姐似的,
從骨子裡,開始墮落。
沒人知道。
林墨深深吸了口氣,她捧著段琛後怕到顫抖的脖子。
帶著認真的神色,很用力地告訴他,
「不會。」
「因為我,沒有走上這條路鴨。」
「因為我,」
「有你的救贖啊!」
「墨墨……」
林墨突然捂住了段琛的嘴,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這一瞬間點燃,林墨覺得自己一定是被昨夜啤酒花熏著了,微微醉了。
她拽著段琛的T恤領子,兩人紛紛倒在了沙發上。
林墨伸出手,當著段琛的面,將自己睡衣的下擺,撩至了兩肋之上。
空調冷氣貼著光滑的肌膚,一寸寸蔓延。
「有時候,抽菸呢,也不是解決煩惱的最優辦法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