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四層8
且不提因為江奕奕的行為而隨之蔓延的波瀾,在已然形成旋渦的四層擴散開的連鎖反應。
江奕奕說到做到,他提拉著簡思回了牢房,牢門一關,外界的風雨與他無關。
簡思縮在離江奕奕最遠的角落,滿懷恐懼的注視著江奕奕,他從剛才開始就抑制不住的渾身顫抖。
林異在方才就匆匆離開,顯然另有事做。
瘋子倒是一如既往的不為外界所動,沉默的跟在江奕奕身旁。
江奕奕坐在沙發上,打量簡思。
簡思在他的打量下,連抖的頻率都變快了。
江奕奕沒急著開口——他在苦惱,怎麼處理這個拖油瓶。
而被江奕奕打量的簡思,卻無法平靜的面對此刻的沉默,恐懼攥奪了他的心神,遠比之前面對死亡時更深入——他在四層待了一段時間,遭遇過很多次死亡威脅,且每一次都險之又險的跟死亡擦肩而過。
但沒有一次讓他如此恐懼,甚至有種真切的經歷了死亡的錯覺。
身體,靈魂乃至本能,都在吶喊著遠離對方。
對於簡思來說,他的恐懼十分簡單,死亡就足以讓他畏縮,至於死亡之外的東西?那對他來說,太過遙遠,沒有思考的價值。
簡思在沉默中真切的意識到,他必須說點什麼,來打破沉默——他必須做點什麼,從江奕奕手裡活下來。
「我……」這個詞方出口,尾音便飛快輕微,直至變成氣音,消弭於空氣間。
江奕奕的視線停頓在他身上。
死亡的恐懼再度席捲而來,在簡思的理智做出判斷前,本能主宰了他,試圖掙扎出一條求生之路:「我……我不要洗刷冤屈了,我什麼都不查了,我只要活下去。」
江奕奕目光微頓,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誇他一句知情識趣——雖然他已經對主角的無能有所心理準備,但為了活下去就迅速拋棄了他入獄後堅持的一切,這種反應在很難讓人生出正面評價。
「雖然我覺得你對我有所誤解……」江奕奕停頓了下,收穫了對方更加驚恐的表情——徹底被恐懼主宰的模樣。
「不過我沒有跟你解釋這一切的必要。」
江奕奕有諸多優點,不受情緒和感觀左右是這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點,唯一能讓他產生態度變化的是他自己給予每個人的標籤,而不是對方向外界展露的模樣。
不管從初見到此時,簡思表現的有多麼糟糕,江奕奕都對此保持著平和的心態——畢竟世界上的蠢貨這麼多,如果每一個都值得憤怒的話,那他這一生可以在憤怒中宣告結束了。
簡思在他的視線下蜷縮成小小一團,他在恐懼中蔓延出些許憤怒——是他熟悉的憤怒,同事嬉笑的把不屬於他的工作推給他時,領導因為莫須有的錯誤而怒斥他時,他都會浮現出來的憤怒。
是什麼讓你能這麼居高臨下的注視著我?是什麼讓你覺得你能高高在上的評價旁人?你也不過是跟我一樣的普通人而已,憑什麼……
江奕奕目光一頓,為他從對方身上獲取的信息而微微發笑。
「現在我有點懷疑,你身上的罪名究竟是栽贓還是事實了。」那點憤怒的小火苗雖然微弱,但依舊值得感嘆。
在星獄的大部分人,他們不會愚蠢到試圖去激怒江奕奕,也不會在直面江奕奕帶來的恐懼之後,還生出這種憤怒的小火苗,他們會在第一時間做出正確的選擇。
但簡思不同——不過身為主角,他跟其他人不同,似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簡思低垂著頭,將自己的神情藏於膝蓋間,聽見江奕奕的話,頭埋的更深了些,絲毫沒有辯駁的意思。
「不過這不重要。」江奕奕知道該怎麼處理他了,就算是為了那一簇火花,他也想看看他到底憑什麼能當這個遊戲的主角。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書,翻到之前閱讀的那一頁,不緊不慢道:「你有兩個選擇,跟在我身邊,安分的當一個隱形人。」
「或者是……」江奕奕翻過書頁:「回去你該回去的地方,然後靠你自己的能力站到我面前。」
簡思的頭動了下,輕抬幾分,飛快的看了眼江奕奕的表情——什麼都沒看出來,又重新縮了回去。
他輕顫著聲音問道:「這兩個有……有什麼區別?」
「第一個選項,你將不會再遭遇任何危險,我身邊是絕對安全的地方。」
「第二個選項,你將重新回到你熟悉的地獄。」
說那是地獄,未免太抬舉四層了。不過考慮到簡思的能力,或許地獄對他來說,是個無比貼切的形容詞。
簡思沉默幾秒,抬頭直視江奕奕:「如果我死了,或者說我不能靠我自己的力量站到你面前的話……」
江奕奕雙手合十,身體前傾,現場始終凝滯的氣氛便瞬間變成無盡壓力,沉甸甸的壓在簡思身上,幾乎讓他無法喘息。
「既然你的命歸我了……」江奕奕微微一笑:「那麼,隨意揮霍別人的東西,可不太禮貌。」
簡思打了個冷顫,雖然對方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卻恍若得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脅。
「不……不會的……」簡思喉結微動,飛快向對方保證:「我會做到的,會站到你面前的……」
「看來你選擇了第二個選項?」江奕奕收回視線,盯著手上的書,語氣回歸了平靜:「雖然這對你來說有點難……」
「但請務必變得足夠強大。」江奕奕抬眼看向瑟瑟發抖的簡思:「不然我會很苦惱的。」
簡思小雞啄米式瘋狂點頭,目光不住的朝門口飄去,毫不掩蓋他迫不及待想要離開這裡的想法。
江奕奕朝身後虛掩的大門看了眼,朝他示意了下。
簡思飛快的起身,一秒都不帶遲疑的消失在江奕奕面前——宛若這裡才是真正的地獄。
江奕奕目送他離開,泛起疑惑的念頭:「他真的知道他剛才做了什麼選擇嗎?」
瘋子的目光動了動,難得開口:「他、他、他知道。」
江奕奕看向瘋子。
「他不一樣。」
獅子盯著江奕奕他們離開的背影看了幾秒,跟辛永元對視了一眼,帶著他們的人也離開了操場。
「你怎麼看?」
「醫生是衝著黑手套來的。」
獅子認同了他的結論:「既然醫生插手了,簡思那邊就不要再接觸了。」
辛永元皺著眉,有些猶豫:「看起來,他好像是被威脅的。」
獅子為他的猶豫揚眉:「小辛,你對醫生怎麼看?」
辛永元回憶了下這兩次的遙遙會面,他們沒發生接觸,他對醫生的所有看法一半來自獅子的態度,另一半來自醫生到四層之後的所作所為。
「很危險。」
獅子等了兩秒,沒等到其他評價,撓了撓頭:「不是很危險。」辛永元詫異的看向他,獅子漫不經心道:「是非常非常危險。」
「每次一靠近那傢伙,我的本能就瘋狂拉響警報。」獅子把自己的頭髮撓成了一團亂,露出苦惱的模樣道:「就連跟這傢伙對話,對我來說,都很危險呢。」
「很少從你嘴裡聽到這種話。」辛永元客觀道:「像是認慫了。」
「小辛啊,」獅子拍了拍辛永元的肩膀:「如果只有我,那死了也就死了,但你覺得他是個守規矩的人嗎?」
辛永元為他話里的潛台詞揚眉:「你的意思是……會殃及其他人?」
「我對猜測變態的腦迴路沒有任何興趣,我勸你也不要有。」獅子慢悠悠的朝房間走去:「總之,跟他保持距離就對了。」
「反正我們對黑手套手裡的東西又不感興趣。」
禿鷲目送江奕奕和獅子接二連三的離開,跟一旁的胖子搭茬。
「是衝著黑手套來的吧?」
「應該沒錯,他身邊那個獄警……」胖子的消息是四層最靈通的:「是年羅會安排進來的。」
禿鷲有些意外:「醫生也是年羅會的?」那可不太像,準確來說,江奕奕不像是會聽從安排的人。
「特殊看管者跟被看管者……」胖子朝江奕奕遠去的方向努了努嘴:「說不定連合作關係都算不上。」
禿鷲倒不這麼覺得:「看那獄警的態度,年羅會跟醫生,誰才是他老大還不一定呢。」
「不過醫生倒是會挑。」胖子有些遺憾:「那小傢伙……」
禿鷲正欲嘲笑他幾句,一旁有人上前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禿鷲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胖子側頭,另一個人也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現場安靜了幾秒,禿鷲才打破沉默:「看來,小白兔又回來了。」他看了眼胖子:「你要是真遺憾的話,要不去……試試?」
胖子臉上堆起笑:「怎麼說也是葉王特地囑咐的不要招惹的對象,我就算不相信醫生的能力,也得相信葉王的判斷吧。」
「這不是給我們的餌,目標對象另有其人,咱們沒必要參合。」禿鷲的視線在操場上掃視了一圈:「黑手套的人都回去了?」
「獅子走了沒多久,他們就急匆匆的回去了。」
禿鷲嘿嘿一笑:「黑手套怎麼還不死?你說他拖著有什麼意思?現在連醫生都吸引過來了,再拖下去,局勢遲早失控。」
「怕死,人之常情嘛。」胖子也嘿嘿一笑:「這不有人進來催他了嗎?」
禿鷲眼珠一轉,忽而壓低了聲音:「你說那份資料……」
「別惹事。」胖子打斷他的話:「你要是想找死,也別拉著我一起。」
「你敢說你沒興趣?」禿鷲眯起眼道:「那可是跟星獄最底層有關的資料。」
胖子看了他一眼:「你能弄死醫生嗎?」
禿鷲沉默不語。
「這還只是參和這件事其中的一個小嘍囉。」胖子嗤笑了一聲:「別看現在風平浪靜的,等那份資料出現,你就知道,到底多少人盯著它了。」
「其實也可以試試。」禿鷲輕聲道:「胖子,我是誠心想和你合作……」
胖子舉起手,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話:「那等你解決了醫生,咱們再談別的吧。」
胖子急匆匆的帶著人離開了,現場重新歸於寂靜。
重拳安靜開口:「胖子不值得信任。」
「我知道。」禿鷲盯著遠方江奕奕囚牢的方向,笑了笑:「不過醫生……確實很有意思。」
重拳眉心一跳,恍惚又想起了那雙黝黑的眼睛,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