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四層10
在風浪驟起前,一切總是格外平靜。
黑手套告病不出的行為,讓瀕臨沸騰的旋渦稍稍冷卻了幾分,眾人也有閒情抽出些注意力去關注其他人——比如說江奕奕和簡思。
膽小的小白兔忽而進化成不明生物,也算是很有意思的事了。
簡思被抬去醫務室的消息,很快就在四層擴散開,引起各方不同的反應。
「獅子,」辛永元看了眼彎腰站在一旁的大個子,慢悠悠道::「看來是你看走眼了。」
獅子捋了把頭髮,眉梢微皺,因為年紀和外表的原因,即使露出這副模樣,也不顯兇悍可怕,反倒更彰顯了渾身桀驁不馴的青春氣息。
但這沒影響大個子又謙卑的往下彎了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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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沉思了幾秒,做出判斷:「我沒看走眼。」
辛永元揚眉:「你的意思是,小白兔跟醫生談完,直接開竅了?」
獅子看向大個子:「你覺得呢?」
大個子耷拉著頭,聞言一激靈,忙開口道:「小白兔……」他停頓了下,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簡思的那句話,本能的換了個稱呼:「簡思……他有點邪門。」
大個子抬頭打量獅子的表情,見獅子沒流露出制止的意思,才語速飛快的繼續道:「我差點打死他,但他沒害怕。」他停頓了下,喉結微動,語調開始有些飄忽:「甚至還……還笑出了聲。」
辛永元在一旁接茬:「他不怕死?」
「不是……」大個子覺得辛永元的這個形容不太準確,他艱難的提煉出那股難以形容的感受:「如果讓我來說話,我覺得他……瘋了。」
瘋了?
獅子打量大個子,似乎想看出他得出這個結論的依據所在。
大個子的文化水平不高,所用的語句也無比樸實:「他讓我覺得,哪怕我打死了他,他無所謂。而我沒打死他,所以他笑了出來。」
「因為他知道他贏了。」辛永元輕聲道。
獅子又捋了一把頭髮,表情稍稍有些難看:「你去遞交換房申請吧。」
大個子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鬆了口氣,他飛快點頭,看了眼獅子讓他下去的動作,猶豫了下,還是開口道:「老大,我覺得……」
獅子看向他。
大個子咬了咬牙,沒給自己留下後悔的餘地,一口氣說完了這句話:「我們最好不要打醫生的主意。」
獅子再度揚眉。
第一句話出了口,後面的解釋說起來就容易多了,大個子壓低聲音,語速飛快道:「簡思是什麼樣的人,老大你也清楚。他就是個沒用的普通人,除了長的好看了些之外,真沒有讓人看得上眼的地方。」
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綽號。
小白兔就是小白兔,又軟又弱,一隻手就能掐死。
「我不知道醫生什麼情況……」大個子偷偷看了眼獅子的表情,繼續道:「但能讓小白兔變成現在這個模樣,我覺得,他比我們想像的更可怕。」
獅子的表情紋絲未動,沉默的像是一塊堅硬的石頭。
大個子沒得到回答,不確定自己這幾句話是不是越了線,只好愈發謙卑的彎下腰,等待著獅子的決定。
現場安靜了幾分鐘。
辛永元打破沉默,輕描淡寫道:「你先回去吧,這些天儘量不要和簡思碰面。」
大個子鬆了口氣,轉身離開。
「獅子。」辛永元喊了聲他的名字:「怎麼了?」
「我在想,他是怎麼做到的?」獅子皺著眉想不明白:「他跟簡思昨天才剛見面,對話總共加起來的時間也沒超過三小時,怎麼簡思就變了個模樣?」
「你說,有沒有可能簡思的變化跟他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最好,有關係也無所謂。」辛永元拍了拍獅子的肩膀,手下傳來緊繃的肌肉觸感:「你不是早就做出決定了嗎?跟他保持距離?」
獅子舔了舔唇:「我改主意了,我想試試他的本領。」
辛永元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你別忘了,第一次見面,是你自己選擇了退讓。」
「我後悔了。」獅子緊繃的肌肉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勃然而生的戰鬥**:「我該先打了再說的。」
辛永元一點都不著急,他比誰都了解獅子,他就是個靠本能行事的野獸,對危險的敏銳感知,讓他能在危險前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換句話說,雖然現在獅子一副要打個痛快的模樣,但等他到了江奕奕面前,感受到了足夠致命的威脅,那他立刻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即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的選擇。
「我沒想到,你會讓他回去。」林異坐在沙發上,稍稍有點不適應——這個位置離江奕奕的距離有些太近了,讓他十分沒有安全感。
雖然距離的遠近對江奕奕來說,沒有區別,但起碼對於受害者——呸,對於林異來說,還是有區別的,微弱的安全感和沒有安全感的區別。
「我給了他兩個選擇。」江奕奕靠著沙發,慢條斯理的翻書,在昏黃的燈光下,蔓延出歲月靜好的畫面感。
在危機四伏隨時會迸發驚濤駭浪的四層,大概也唯有他能這般歲月靜好了。
林異收回視線,打探情報:「什麼選擇?」
「留下來,或者回去。」
「他選擇了回去,我倒是不意外,不過回去應該也是有條件的吧?」林異意外的是簡思居然覺得自己能完成江奕奕給出的條件——這種自信他都不敢有。
江奕奕停下動作,若有所思:「你很在意?」
如果不想一覺醒來發世界天翻地覆的話,江奕奕所有的行為都值得高度在意。
林異微微一笑,回答他的問題:「簡思可能是年羅會的人。」
「我懷疑他也是衝著黑手套手上那份資料來的。」
江奕奕回憶了下他對那個遊戲僅有的記憶,否定了他的猜測:「他不是。」
林異楞了兩秒,下意識的身體前傾幾度,又反應過來這拉近了他們的距離,重新退後,靠到沙發,如此一番折騰,話語出口時,已然沒有絲毫異常。
「之前他說和醫生在入獄前就認識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開玩笑……」林異語氣輕鬆:「沒想到是真的?」
「一面之緣,算不上認識。」江奕奕一眼就能看出林異臉上那些浮動的情緒——雖然他把情緒解剖平面圖關了,但這不意味它不存在——期待,興奮,恐懼以及好奇。
「這也算是一個突破口。」林異毫不猶豫的道:「我們還以為醫生那份檔案是完全虛假的呢。」
「比起他,更在意我啊。」
江奕奕沒什麼情緒的感嘆了一句,話題跳躍:「回去的條件是,靠自己的能力,重新站在我面前。」
林異為突然轉回的話題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抓住了重點:「那回去和不回去,豈不是沒有區別?」他思考了兩秒,更正道:「不對,回去是為了重新站到你面前?這本身就……」
怎麼說呢,邏輯不通?或者說有點奇怪。
對於拼命想逃離江奕奕的簡思來說,應該是離他越遠越好吧?結果現在變成了拼命站到江奕奕面前?
想法和行為背道而馳,以至於林異不由生出了疑惑,對對方做出選擇的疑惑,和江奕奕為什麼會給予這個選擇的疑惑。
「留在醫生身邊,或許對他來說很可怕,但回去……難道不也是為了站到醫生面前嗎?」林異整理了下思緒,問出了口。
「那這個選擇有什麼意義?」
「你應該知道答案。」江奕奕雙手合十,看向林異:「說給我聽。」
林異為他理所當然的命令語氣停頓了兩秒,沒違背他的命令——在大部分時候,林異習慣於讓自己成為提問的那個人,這是職業習慣,但這不意味著他真的不知道答案。
「或許這兩個選項的區別在於,「靠自己的能力」?」林異理清思緒,娓娓道來:「雖然兩者都是留在醫生身邊,但廢物和有價值的利用品,得到的待遇也不同。」
「在醫生身邊當一個廢物,我覺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林異說道這裡,停頓了下:「所以這個選擇唯一的意義是……」
他看向江奕奕:「取悅你。」
江奕奕再度陷入了「這些人每天都在想什麼呢」的深思中,明明聽起來有點道理,但為什麼最後會得到這麼一個相差十萬八千里的錯誤答案?
江奕奕眉梢微動,始終烙印在他臉上的平靜幫了他大忙,沒讓他的想法流露——雖然哪怕流露出來了,林異估摸著也只會得出更奇怪的結論。
普通人·江奕奕深思了幾秒對方是不是腦子有病的問題,然後得出了結論——林異的精神狀態確實有問題。
「你看過醫生了嗎?」
江奕奕突然的問題,讓林異愣了兩秒。
他謹慎且克制的回答了他的問題:「事實上,前不久我剛看過醫生。」
江奕奕揚眉,沒去問對方一直跟他形影不離是怎麼看的醫生這種傻問題,而是單刀直入,直接問重點:「醫生怎麼說?」
林異喉結微動,在江奕奕問出那個問題之後,他的姿態不知不覺的發生了改變,從放鬆變成了警戒,江奕奕都不用仔細觀察,都能從他渾身上下寫滿的警惕里看出對方此刻的情緒——警戒,抗拒,克制,憤怒。
江奕奕揚眉:「看起來不是一個好消息?」
「不,恰恰相反。」林異看了眼江奕奕腳邊的瘋子,他沉默的坐在地毯上,視線定格在江奕奕身上,未曾挪開,毫無存在感。
「我很健康。」
「你知道你的肢體語言暴露了你的警惕這件事吧?」江奕奕提醒對方:「你這個表現,可不像是得到了好消息該有的反應。」
林異沉默了下去。
那位被特地請來的專家對他說的話尤在耳邊:「通過檢測和評估,唯一能得出的結論是,你的精神狀態有些焦躁,但處於正常區間,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問題就在這裡。」專家皺著眉打量他:「我看了你上一次的心理狀態檢測報告,當時你的精神狀態比現在更不穩定,甚至接近心態失衡,按理來說,你現在應該瀕臨精神崩潰了。」
「但按照現在這份報告來看……」專家揚了揚手裡的報告:「你的精神壓力跟普通人差不多。」
「這證明了什麼?」他問道。
「要麼你在這幾年裡對此進行了專門的治療,一位足夠優秀的心理醫生調整了你的狀態。」專家看了眼手上的病例:「要麼……剛才做的所有檢測和評估都錯了。」
「都錯了?」
「雖然很罕見,但並不是不存在。有案例證明,在察覺到危險時,人類的本能會下意識的進行偽裝。」專家再度停頓了下:「偽裝無事發生。」
「催眠能做到嗎?」
「催眠本能?」專家笑了起來:「不可能,如果本能都能被催眠,那豈不是他讓你自殺,你都會去自殺?人體本身有自我保護機制……」
林異打斷了他:「如果存在這種可能呢?」
專家楞了兩秒,放聲大笑:「如果真存在這種程度的心理學大師,那你所有的掙扎都毫無意義,因為你的一切都被對方控制著——換句話說,你根本不會知道,你的記憶是真是假,你的行為究竟是出於自己的思考,還是出於對方的控制。」
林異不清楚自己當時的表情如何,但一定很可怕,因為專家看到了他的表情之後,就忙笑著安慰他:「不過這是不可能存在的,你跟普通人一樣,都誤解了催眠。所謂的催眠,歸根到底也不過是藉由心理暗示和環境對人腦產生的微弱影響,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真的存在這種程度的催眠,那這根本不是催眠——完全是超能力。」
專家對此的態度十分樂觀,林異卻無法做到這麼樂觀。
相反,從聽到專家的結論開始,他就深陷於另一種恐懼之中——自殺的獨狼頻頻出現在他的腦海里,無比堅定的求死意志,最漫長的死亡方式,是什麼讓他做出了這種選擇?
是恐懼?還是……催眠?
江奕奕獲取了足夠的情報——從對方的肢體語言和表情氣氛中。
「在大部分的時候,我不喜歡解釋。」江奕奕打破了沉默:「不過現在,我必須再強調一遍,獨狼的死跟我無關。」
林異看向他,在對方的平靜中,轉開視線看向一旁沉默的瘋子。
「瘋子的好轉……」江奕奕思考了幾秒:「我只能說出了一點小小的力。」
「當然,一切都跟醫生無關,」林異竭力放鬆身體,將那些異常情緒收斂:「畢竟我們什麼都沒找到。」
沒有絲毫破綻,甚至不會留下任何把柄的江奕奕,是林異此生遇到的最危險的敵人——所以,他絕對不會和江奕奕成為敵人。
「聽說小白兔換了個模樣,稀奇。」胖子盯著操場上的人來人往,慢悠悠道。
禿鷲看了他一眼,沒接茬。
倒是胖子又繼續開了口:「怎麼?你現在對那份資料沒興趣了?」
「我想了想,既然醫生要參和,那就讓他去參和吧。」禿鷲眉梢微揚,顯出幾分刻薄:「左右也能給我們探探路。」
「給你,不是給我們。」胖子立馬撇清關係:「我對那份資料可沒興趣。」
「行,沒興趣就沒興趣唄,那到時候要是碰到你的人,我可不會留手。」禿鷲:「反正你沒興趣不是嗎?」
胖子眺望著遠方,稍稍停頓後,才再度開口:「你這是慫了?不打算對醫生下手了?」
「我怎麼覺得,你很想讓我對醫生做些什麼啊?」禿鷲看了他一眼:「怎麼?你跟我有仇還是跟醫生有仇?」
「瞧你說的,我跟你們能有什麼仇。」胖子笑呵呵的拍了拍腦袋:「就是看他不順眼。」
「那你自己上唄。」禿鷲在一旁說風涼話:「也替哥們摸一摸醫生的底。」
胖子:「我可不行。」
「還說沒仇。」禿鷲在一旁笑道:「這麼清楚你們之間的差距,恐怕盯了好久了吧?」
「我有個人折在他手上,得找他算算帳。」胖子看向禿鷲:「既然你沒上鉤,那咱們合作怎麼樣?」
「你的人折在醫生手上?」禿鷲思考了幾秒:「上面的人?」
「你就說,合作不合作吧。」胖子沒有給對方解釋的意思,徑直問道。
「合作……也不是不行,好處呢?」禿鷲:「我跟醫生可沒仇。」
「你不想要那份資料?」胖子話出口,禿鷲跟他對視了一眼。
「怎麼?你又有興趣了?」禿鷲停下話更正道:「應該說,你上面的人終於下命令了?」
「這可得好好謀劃。」禿鷲壓低聲音道:「一石二鳥,幹掉醫生,順帶拿到資料……」
胖子沉默的眺望遠方,沒插話。
「不過說起來,你上頭的命令,來的也太遲了。」禿鷲忽而道:「這還需要猶豫這麼久嗎?」
他瞥了眼胖子的神情:「家裡沒出什麼事吧?」
「多謝關心,家裡好的很。」
禿鷲揚眉,笑了起來:「那就好,不然這合作可就沒法進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