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四層17
江奕奕走出囚牢,一旁收拾場地的獄警下意識的握住了腰上的警棍。
江奕奕辨別了下方向,沒認出他的目的地所在方向,目光一轉,落到了一旁警惕的獄警身上,然後朝對方笑了笑。
葉王整理好情緒,重新回了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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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思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這段略顯漫長的獨處沒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葉王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的俯瞰對方。
簡思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視線,對他接下來的行為沒有任何興趣。
葉王扯了扯嘴角,掏出卡,刷開了鎖鏈上的電子鎖。
厚重的鎖鏈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將此處凝滯的氣氛打破。
簡思坐回椅子,揉了揉手腕。
葉王坐到他對面:「別裝了,殺了個人而已,不至於裝瘋賣傻。談一談吧。」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吧?」
簡思重複了一遍他曾說過的話:「我殺了黑手套。」
「那你知道黑手套為什麼不能死?」
簡思沉默的注視著他。
「因為他手上有一份跟星獄最底層有關的資料。」葉王語氣平靜的娓娓道來:「你知道星獄最底層嗎?」
他看了眼簡思,沒看出對方到底知不知道,又繼續了下去。
「那是星獄深藏數百年的秘密,也是為什麼星獄能超然的原因。」葉王話鋒一轉:「有無數人想知道這個秘密,而黑手套手上恰巧有一份跟這個秘密有關的文件,你猜,有多少人想從他手裡得到這個文件?」
「無數人。」葉王自問自答:「所以年羅會讓黑手套早點死,因為唯有他死了,這一切才能落幕。」
簡思插了句話:「他死了。」
「他死之前,一共默寫了三份資料,狽爺身上兩份,林異身上一份。」
葉王笑了笑:「都是假的。」
「這跟你說黑手套不能死有什麼關係?」
「關係就在於,他不死,被這份資料吸引來的勢力就不會停手。」葉王俯身看向簡思:「而我們也就能趁機將那些蛀蟲全都清理乾淨。」
「但現在他死了。」葉王嘆了口氣:「所有計劃都失敗了。」
簡思盯著他看了幾秒,得出結論:「說謊。」
葉王這下是真的有些驚訝,他注視著簡思,就像親眼看到猿人進化成智人一般,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你怎麼看出來來的?」
「星獄最底層里的東西對其他人來說是秘密,對你們來說,不是。就算黑手套死了,你們也完全可以再拿出另一份資料來吸引其他勢力的目光。」簡思簡單的複述邏輯:「黑手套的死不足以打亂你們的計劃。」
「我現在開始懷疑,你之前的模樣到底是不是裝出來的了。」葉王為他的推斷鼓掌:「如果是的話,那可真是無與倫比的演技,完全欺騙了所有人呢。」
孤零零的掌聲響了片刻,在無人應和中,停了下來。
「所以,之前一切的表演都只是為了接近黑手套?」
葉王翻出個記錄本,擺出了正經的審訊模樣道:「你應該清楚跟我僵持下去,對你也沒有任何好處,不如儘快讓我完成例行詢問,然後放你回去,怎麼樣?」
看來方才那個獄警跟他的談話很有效果,有效果到足以讓對方的理智重新上線。
簡思朝他身後看了眼,從方才開始,那個獄警就沒出現了。
葉王察覺到他的視線:「他回去了。怎麼?你對他感興趣?」
簡思收回目光。
「感興趣的話……我相信你們很快就會再見。」葉王隨口道:「你沒什麼意見的話,我開始提問了?」
「黑手套是你殺的嗎?」
「是。」
「為什麼殺他?」
簡思眨了眨眼,在這個問題上停頓了幾秒——看上去花了些時間尋找理由,最後選擇了最簡單的理由。
「他該死。」
葉王揚了揚眉,沒對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發表任何看法,繼續問道:「描述下你動手時的具體場景。」
簡思再度停頓,他回憶了許久,久到足以讓人確認他正在編造謊言。
正常敘述一件發生在不久前的事情,可不需要這麼長時間的回憶,除非他需要隱藏什麼。
這一點葉王清楚,簡思也清楚。
雖然心知肚明將得到一個半真半假的謊言,但葉王依舊沒對此發表任何感想,而是安靜的等對方編完它。
「他站在我面前,拿刀衝著我比劃……」
葉王打斷了他:「他為什麼拿刀衝著你比劃?」
簡思再度沉默,慢吞吞道:「因為他要威脅我。」
葉王迅速接茬:「為什麼威脅你?」
簡思思考了幾秒:「因為他想要我回答他的問題。」沒等葉王接著發問,簡思先回答了他:「他問我,我是誰派來的。」
葉王忍不住笑了下——為這個過於敷衍的謊言。
簡思繼續說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然後我搶走了他的刀,砍了他十三刀,他倒下了,很快就死了。」
「能從黑手套手裡搶過刀……」葉王一邊記錄,一邊感嘆:「還毫髮無損,厲害。」
就算黑手套年紀大了,又很久沒動過手了,但他能成為年羅會副會長,可不僅僅是因為他是會長的結拜兄弟,而是因為他本身的武力值就極為可觀。
而簡思跟黑手套的實力差距,大到足以讓人疑惑死的那個人怎麼可能是黑手套的地步。
但現實擺在眼前,黑手套死了,簡思毫髮無損。
這也是為什麼葉王堅信醫生插手了的原因——除非簡思真的扮豬吃老虎到足以瞞過星獄的地步,不然沒有其他理由來解釋在懸殊的武力值下,死者為什麼會是黑手套。
而星獄不可能被欺騙——除去江奕奕之外,星獄從不出錯。
「不過,根據屍檢,有一刀的位置似乎不太對勁。」葉王停下筆看向簡思:「傷口的方向和深度都跟其他刀痕不同。」
簡思思考了幾秒,回了一個乾巴巴的:「哦。」
「你沒什麼想說的?」
「我該說什麼?」
「比如說解釋下為什麼這一刀跟其他幾刀的深度和方向截然不同?」
「當時情況很混亂,我記不清了。」
葉王停下筆,看向簡思,提醒對方:「你連在混亂中一共砍了他幾刀都記得清清楚楚,現在又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
「那好,不如我來提醒下你?」葉王從記錄本里抽出一張照片,從桌上推到簡思面前:「看看這個,有沒有想起什麼?」
照片上是黑手套身上零零散散的傷口,以最中間最深的那道傷口為拍攝主體,將它清晰的展現在簡思面前。
「這道傷口是導致黑手套死亡的致命傷。」葉王點了點照片:「也是跟其他傷口的方向和深度截然不同的那一道。」
「不同到簡直像是另一個人揮出的刀。」葉王注視著簡思的表情:「或許,我能猜測,當時現場還有一個人?」
「一個能幫你制服黑手套,甚至搶走他的刀,最後一擊致命的人。」
簡思盯著照片上歪七扭八的傷口看了許久,慢吞吞道:「這裡到處都是監控,你應該很清楚,當時室內只有我跟黑手套兩個人。」
「我真的很好奇,醫生到底跟你說了什麼。」葉王身體後傾,靠到椅子上,盯著簡思道:「居然能讓你脫胎換骨到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該說的我都說了。」簡思將照片推回到葉王面前:「我可以回去了?」
「看來,你是鐵了心要認下這件事。」
葉王有些小小的焦慮,對方的滴水不漏讓他離他想得到的答案越來越遠,也離醫生越來越遠,別說從簡思嘴裡得到醫生的名字了,只怕這案子到最後跟醫生一點關係都沒有。
就好像之前獨狼自殺的案子一樣——雖然所有人都知道是醫生做的,但最後的文件和資料上都沒有醫生的名字。
這點小小的焦慮讓他再次試圖給對方施加心理壓力:「你清楚後果嗎?」
簡思嘴角翹了翹,平靜且不為所動:「問題是,就是我乾的。」
他現在的模樣看起來完全融入了星獄,沒有一絲曾經茫然無措的小白兔痕跡。
葉王合攏記錄本,沒有輕易放棄:「黑手套身份特殊,殺了他,你的危險性會上升到另一個等級。你會去五層。」
他看著無動於衷的簡思,知曉對方根本不清楚星獄最底層是什麼概念。
如果他清楚,那麼他就會明白,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不僅僅是徹底跟過去告別,五層以上的其他地方,起碼還有危險性評估下降,往上挪的機會,甚至服刑期表現良好,還能有減刑的機會。
但沒有一個囚犯能從最底層上來,這意味著他的餘生將跟變態和瘋子牢牢捆綁,直至死亡。
他甚至對簡思產生了些許憐憫,為對方被利用、被摧毀的人生。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人生特別糟糕,像是天然不被上帝喜愛般,歷經磨難,依舊無法擺脫命運,而簡思則無疑是其中一員。
相比醫生無法被歸納的犯罪人格來說,簡思的所有行為和思維模式都十分容易理解,葉王手上有厚厚的一份跟對方有關的資料,這足以他全方面了解簡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幸捲入勢力糾紛的無辜百姓,被送到了不該來的地方的小白兔,被威脅、利用的可憐人。
這樣的人,在星獄四層,要麼早早的死去,要麼在無數次死裡逃生中跟星獄融為一體。
最初他以為對方會是前者,但現在看來,他是後者。
但這兩個下場,也說不上哪個更好。
是乾乾淨淨的死去更好?還是被深淵同化變成沾滿鮮血的怪物,然後在罪有應得的評價中死去更好?
「你或許還不能理解自己選擇了怎樣糟糕的道路,但你終將知曉……」葉王憐憫的注視著簡思:「與醫生結伴同行的下場。」
「篤篤篤。」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葉王扭頭看向門口,下意識的皺起眉——敲門的不會是獄警,他們不會在來打擾他,那剩下的就只有……
「葉王……」通訊器響了起來。
葉王回頭看了眼簡思,神情沉沉。
「葉王,醫生來找你了。」通訊器對面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他在門口。」
葉王嘆了口氣,幾乎能想像出對方在江奕奕面前的模樣,滿懷恐懼,避之不及。
說來也奇怪,對方明明什麼都沒做——至少在四層,到目前為止,他什麼都沒做。
但大部分人依舊會下意識的對他保持應有的敬畏和恐懼,就像是一種……本能。
打起所有注意力,一瞬間轉為備戰狀態的葉王,完全沒察覺他壓根沒資格這麼說別人。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葉王按滅通訊器,盯著門口看了幾秒。
簡思全程旁觀了他的一系列下意識反應,到此時,終於忍不住露出了笑,笑容里依稀可以看出當初屬於小白兔的純白,但出口的話跟它完全無關。
「你看上去很緊張。」簡思小小的虎牙若隱若現,一改方才的不配合,格外友好——或者說幸災樂禍的提醒對方:「你身後那個獄警不在,你一個人跟醫生接觸是不是有點危險?」
葉王下意識的回頭看了眼魔術師之前在的位置,在動作的那一剎那,他反應了過來,有些滑稽的停下扭頭的動作,看向簡思。
簡思從他的下意識反應里得出了答案:「看來,你確實很擔心。」
葉王冷下臉,朝門口走去,刷卡開了審訊室的門。
安靜等待著他的江奕奕撩起眼打量葉王。
「浮躁」、「不安」、「緊張」、「恐懼」、「憤怒」……
林林總總的情緒標籤從他臉上浮現。
葉王被他審視的視線打量的有些發憷——尤其是魔術師並不在場的情況下。
雖然理智知曉對方不會做什麼,不會留下任何把柄,但這並不影響他下意識的反應。
「醫生來這裡幹什麼?」
江奕奕的視線越過他,在審訊室里掃了眼:「接人。」
葉王按捺住自己回頭看簡思的衝動:「我還在問話……」
「還沒問完?」江奕奕收回視線,看向葉王:「魔術師去哪了?」
江奕奕問話的語氣之理所當然,幾乎讓人以為該立刻回答他。
所幸葉王好歹是經過專業培訓的管理者,他沉默兩秒,艱難的撿起身為管理者的權威:「你知道你在干擾星獄的正常審訊流程吧?」
江奕奕微揚眉,還未開口,葉王身後傳來簡思的聲音。
「我記得,你的問話已經結束了?」簡思站起身,從桌後走出,越過攔在江奕奕面前的葉王,站到了江奕奕身後。
站起隊來真是絲毫都不猶豫啊,醫生到底給了他什麼,讓他這麼……死心塌地?
葉王盯著簡思看了幾秒,敏銳察覺了異常。
簡思垂眼注視著地面,睫毛顫抖的頻率有些過高,與其說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倒不如說是……某種熟悉的無法抑制的情緒反饋。
他也在恐懼。
葉王得出這個結論時,甚至不太確定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出了錯。
自始至終都在為醫生打掩護,甚至在葉王向醫生提出質疑的第一時間,立刻為醫生攔下質疑,站到醫生那一邊的簡思,理論上來說,應該稱的上忠心耿耿。
但他在恐懼。
這不是一個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的人該有的反應。
葉王眯起眼,覺得自己找到了攻破簡思心防的鑰匙。
「還有幾個問題要問。」葉王精神一振,將那些對醫生的恐懼拋到腦後,對江奕奕道:「或許,醫生你要再等一會?」
他的情緒變化在江奕奕面前一清二楚——還挺有意思的。
江奕奕側頭看了眼簡思,平靜道:「五分鐘。」
五分鐘……
葉王還沒來得及生出「時間太短」的念頭,就下意識的遵從了對方給出的條件,拽著簡思到他身旁,然後一把關上了門。
大門隔絕開了他們跟江奕奕,也為葉王爭奪到了短暫的溝通時間。
「時間很趕,我就長話短說了。」葉王朝厚重的門看了眼,回憶了下江奕奕的檔案,沒有關於聽力超絕的形容,才勉強放下心,開門見山道:「你不是醫生的人。」
簡思眨了眨眼。
「你在害怕他。」葉王的語氣無比篤定:「他威脅你了?」
那一切就串聯了起來,為什麼簡思會為醫生打掩護,而醫生又為什麼會來這裡,不是為了接簡思,既是為了確保他的威脅尚未失效,也是為了重新控制住簡思。
自顧自得出了合理解釋的葉王,一臉嚴肅的對簡思道:「不管他威脅了你什麼,你都不用怕,我會確保你的安全。」
到底是什麼給予葉王說出這句話的勇氣的?明明他自己剛剛還在擔憂自己的人身安全……
簡思欲言又止,但時間緊迫的葉王顧不上觀察簡思的表情,徑直道:「你還有機會拯救你的人生。」
他加大了握著簡思胳膊的手的力道,言辭懇切:「如果認下殺了黑手套的罪名,你會被送到下面。」
「下面跟四層不一樣,它是真正的地獄,就算是醫生,在下面,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葉王幾乎是用上了他所有的誠懇:「我是個警察,我只是希望好人不要含冤,壞人不要逃脫制裁。」
「相信我,我會保護你。」
簡思在葉王過於誠懇的視線下沉默了兩秒。
「葉王,你是個好人。」他甚至為自己將要出口的話感到了不好意思:「但問題是……」
「這件事真的跟醫生沒有關係。」簡思十分誠懇的道:「人……真是我殺的。」
葉王的表情緩緩收起,他注視著簡思,一寸寸搜尋著他想找到的東西:「你怕醫生?」
簡思在他苛刻的打量下毫無所動,反問葉王:「你不怕?」
葉王確認自己再一次遭遇了失敗,但這一次簡思的表情太過無懈可擊,甚至讓葉王產生了一種錯覺——或許這件事真的跟醫生無關?
畢竟客觀來說,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醫生與此有關。
或許他們真的錯怪了醫生?
「篤篤篤」敲門聲再度響起,提醒著他們,時間到了。
葉王在開門前,最後看了眼簡思。
簡思無比平靜的回望他,篤定且毫無動搖。
葉王深吸了口氣,重新打開門。
江奕奕安靜的站在門外,仿若對方才門內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問完了?」
葉王點了點頭。
江奕奕看了葉王幾眼,將對方的情緒收入眼中,微微停頓,隨口道:「沒什麼想問我的?」
葉王的表情停頓了一剎,他清楚的知曉,不該順著江奕奕的心思行事,但他依舊難以抑制為這個建議心動了。
「黑手套的死……跟你有關嗎?」
江奕奕側頭看了眼簡思,簡思在他的注視下喉結微動,垂眼看向地面。
「如果是簡思殺的人,那就跟我有關。」
葉王精神一震,飛快的將方才那個不著調的「可能跟醫生無關」的猜測拋到了腦後。
「為什麼殺他?醫生也對那份資料感興趣?」他清楚江奕奕不會給他留下絲毫足以定罪的把柄,故而直接打消了藉此給江奕奕定罪的想法,轉而關注起了另一點——江奕奕這麼做的目的。
他們對江奕奕的人格解析至今一籌莫展,不外乎是邏輯矛盾,行為衝突導致的——如果有那麼一個線頭,或許一切就會迎刃而解。
「跟我有關,但不代表是我的意思。」江奕奕輕描淡寫道。
葉王思緒飛快轉動,視線不知不覺落到了簡思身上。
簡思垂首注視著地面,沒跟任何人視線接觸。
葉王下意識的說出了口:「所以,確實是簡思殺的人。」
江奕奕伸手,從他口袋中抽出那張拍攝了傷口的照片,端詳幾秒,忍不住笑了一聲。
「拍的很好。」江奕奕將照片塞回他的口袋,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不是他。」
「什麼——」葉王的話還沒說完,結束了對話的江奕奕已然轉身就走,簡思緊跟在他身後,眨眼間,走出了一段距離。
「不是,你剛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葉王掏出照片,盯著那道被特意拍攝的傷口看了幾秒,提高音量在江奕奕身後問道:「不是他,那是誰?」
江奕奕頭也不回的揮了揮手,並沒有為他解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