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層18


  四層的天氣總是很糟糕,很少能看到太陽。

  江奕奕行走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下,來來往往的獄警對他視而不見,宛若不相交的平行線,幾乎讓人有種擁有自由的錯覺。

  但錯覺之所以是錯覺,就是因為它是錯的。

  血腥味混合著潮濕的水氣,無處不在,像腐爛在角落的生物,散發出死亡特有的氣息,為星獄渲染上一層沉默的重量,將所有想逃離此處的人拽回。

  江奕奕漫不經心的朝來時的路走去,簡思跟在他身後,異常沉默。

  這股沉默一直維持到他們回了江奕奕的囚牢,都未曾被打破。

  被瘋子死死盯著的林異,目光在簡思身上停頓了幾秒,有些詫異——江奕奕方才離開時說的話,幾乎讓他以為他回來時,會帶回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但結果……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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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奕奕坐到沙發上,朝沙發對面示意了下。

  簡思老老實實的坐到他對面。

  「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

  簡思坐的筆直,一板一眼的回答他的問題:「我完成了你的要求。殺了黑手套,靠自己的能力站到了你面前。」

  江奕奕雙手合十,身體前傾,壓迫倏然瀰漫,將室內浮動的各種情緒一掠而空。

  「黑手套是你殺的嗎?」

  簡思喉結微動,看了眼江奕奕,那一剎那的感受再度席捲而來——明明不僅江奕奕用死亡威脅過他,但唯一真切的讓他感受到死亡,甚至覺得對方真的能殺死他的,只有江奕奕。

  於是,在這一切中,固然充滿了恐懼和誘惑,但他無處可逃。

  唯有江奕奕,是唯一的選擇。

  簡思收回了視線,回答江奕奕的問題:「不是。」

  江奕奕為他的誠實感到驚訝,再度打量對方。

  作為這個遊戲不會死的主角,對方在這些天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脫胎換骨的那種,甚至讓人覺得,如果遊戲開局時,他是如今這個模樣的話,或許玩家們就不會慘到死出一百零八種結局了。

  所以,他身上發生了什麼?

  江奕奕毫無自知之明的思索著對方變成如今這個模樣的理由,沒找到合理的解釋,乾脆問出了口,當然是祈使句的那種問出口:「你變了很多。」

  話題突然跑偏,簡思卻毫無阻礙的接上了江奕奕的問題。

  「因為,要完成答應醫生的事。」

  簡思第一次直視了江奕奕——江奕奕長的好看,但比他的長相更攥奪旁人視線的,是他身上的氣勢,深淵巍峨,不動如山,死亡與絕望伴他左右,常人只能窺見無盡深淵的一縷縫隙,更多涌動的存在深藏其下,無法窺探。

  越是經歷過死亡,便越能清楚的辨認出那縷黑的模樣。

  而這種時候,無人會在意江奕奕的長相。對江奕奕的存在本身來說,美醜不具有任何意義。

  簡思深吸了口氣,將那些多餘的情緒一掃而空,平靜且堅定的繼續道:「要靠自己的能力站到醫生面前,所以,只好讓自己……」越過山巒和障礙,脫胎換骨,徹底變成另一個人。

  鮮血的氣息還殘留在手上,死去的黑手套的模樣尤在眼前,但那些縈繞著他的瘋狂,在見到江奕奕的那一刻,重新墜入深淵,消失不見。

  「讓自己不會輕易死掉。」

  這未免太謙虛了,什麼叫輕易死掉?他壓根就不會死。

  不得不承認,江奕奕對這點有些在意——在他正準備逐步接受自己很牛逼的事實時,他發現這裡居然遠有比他更牛逼的存在,主角欽定外掛-不死之身,怎麼看都比他牛逼多了。

  江奕奕還沒來得及接受「自己很牛逼」的現實,就這樣哐當碎了一地。

  江奕奕失去探究對方變化的興趣,話題再度突兀跳躍:「你的任務是什麼?」

  簡思楞了兩秒,才從江奕奕看向林異的視線中反應過來,這個問題問的不是他,而是林異。

  林異楞了兩秒,沒反應過來他問題里的意思。

  考慮到林異的智商,江奕奕友好的幫他翻譯這個問題:「為了完成你的任務,你能付出什麼?」

  林異的表情似乎更疑惑了。

  這都沒懂?不應該啊,林異的智商有這麼低嗎?

  江奕奕泛起些疑惑,再次修改了自己的問題,將它變回祈使句:「用你的任務換你的命。」

  不知道為什麼,問題變成了祈使句之後,林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為什麼?」林異下意識的問出了口。

  江奕奕生出了「這傢伙可能真的腦子有問題」的想法:「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兩遍了。」

  林異修正自己的問題:「我的意思是,就僅僅是因為你覺得會遺憾?」

  他試圖用常人的邏輯來理解江奕奕:「這並不等價,這點遺憾不值得你花這麼大的代價來挽回。」

  他甚至有些受寵若驚:「我很意外,我對你來說,居然這麼重要。」

  江奕奕當時看他的表情,讓林異印象深刻——再一次被對方懷疑智商的感覺撲面而來。

  「這麼大的代價……」江奕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什麼都沒做的他決定對這個詞不予評價。

  他扭頭看向沉默了許久的簡思:「你跟黑手套達成了合作?」

  簡思點頭。

  林異下意識的瞪大眼,要不是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險些就從床上爬起來了。

  雖然沒從床上爬起來,但他依舊頑強的彰顯自己的存在感:「什麼合作?他為什麼會和你合作?」連他都沒獲得黑手套的信任,黑手套又怎麼可能會相信完全陌生的外人?

  簡思沒搭理他,他安靜的等著江奕奕接下來的問話。

  江奕奕沒問,他簡單的反推了出來:「黑手套的致命傷,是他自己動的手,剩下的十二道傷口才是你乾的。」

  「他自殺,是因為他不得不死,但如果沒有特殊原因,他不會特地把你叫過去,就為了讓你砍他十幾刀。」江奕奕說出口的話如同親眼看到了那一幕般:「所以很簡單,不管什麼原因,他選擇了你。」

  至於什麼原因——江奕奕懷疑是主角光環的功勞。

  「那麼,他們想要的東西不會在別人手上,只會在你手裡。」

  林異恍然大悟……並沒有,他的疑惑完全沒有得到解釋,江奕奕輕描淡寫的把最關鍵的問題忽略了過去——為什麼黑手套連他都不信,卻相信了簡思?

  如果黑手套的信任如此簡單就能得到,那為此而任務失敗,甚至險些慘遭死亡的他,未免也太無能了些。

  「不過這麼一說,我確實有點好奇……」

  林異集中了注意力,來了來了,他要問了……

  「你為什麼答應他?」

  這是什麼問題?林異皺起眉,理所當然的想,當然是因為簡思也想要那份資料了——四層誰不想要那份資料?——除了醫生之外。

  「因為要向醫生證明我的能力。」簡思看了眼林異道:「醫生會用到它。」

  感覺有點奇怪,林異將那些刻意表現的浮誇表情收起——左右也沒起到效果,現場這幾個人對他的表演毫無觸動。

  奇怪在哪?

  林異飛快的捋了一遍簡思跟江奕奕之間的關係,找到了問題所在。

  第一次見面,江奕奕險些直接對簡思動手,第二次單獨談話,用對方的生命威脅對方,第三次見面——也就是現在,簡思在無所不用其極的表達他的忠誠。

  這之間他漏了什麼關鍵劇情嗎?

  他們之間的關係是怎麼突然變異成這樣的?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林異看了眼簡思,把最後那條劃掉。

  星獄四層或許有很多瘋子,但患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症的一定不在其中——因為弱小到會對加害自己的兇手產生好感的這種人,根本活不久。

  在星獄下面的幾層,有一點很重要,甚至足以讓所有人銘記在心:暴露了弱點,代表你隨時會迎來死亡。

  雖然江奕奕在星獄的遭遇可能讓某些人產生某種「星獄其實也沒什麼」的錯覺,但事實是,不是所有人都是江奕奕,而對普通人來說,威脅、恐懼、死亡,才是他們在星獄裡的常態。

  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從而在星獄裡活的更久一些,才是囚犯們之間更常見的念頭。

  而不是輕描淡寫的,好似觀光旅遊般,走過這幾層,留下一地傳說。

  林異的思緒因為江奕奕跑偏了一瞬,很快回到了重點,所以簡思眼下的表現是因為江奕奕做了什麼?還是因為簡思……另有所圖?

  如果是前者,江奕奕又為什麼對簡思另眼相看?

  如果是後者,簡思又在圖謀什麼?

  林異腦海里一瞬間轉過無數陰謀論——這是他大部分的思維常態,潛藏於陰影中,走一步想十步的臥底,如果考慮的不夠周密,早就死了無數次了。

  林異在那邊閒的沒事瞎猜,江奕奕這邊的對話卻仍在繼續。

  江奕奕對簡思竭力表達自己忠誠的唯一反應,不過是揚了揚眉。

  「所以你沒打算履行跟黑手套的約定?」

  簡思猶豫了下,他摸不透江奕奕的想法,尤其是在這個時候,問出這個問題。

  但對簡思來說,答案很簡單:「我聽您的。」

  「還真是竭盡全力想證明自己啊。」江奕奕小聲嘀咕了一句,被所有人清楚收入耳中。

  江奕奕罕見的猶豫了幾秒,手指間再度閃爍起了不引人注目的銀光。

  幾乎是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手上——除了瘋子,瘋子依舊如往常那般緊盯著江奕奕看,對他手裡的銀光視而不見。

  刀片在江奕奕手中上下翻飛,旋轉出絢麗的弧度,堪稱賞心悅目。

  但在旁觀者眼裡,除去鮮血和死亡的氣息忽而撲面而來之外,並無任何值得欣賞的地方。

  江奕奕猶豫了幾秒——要不要再試著殺一次簡思,看看對方到底能復活多少次。

  是無限復活,還是說讀檔也有次數限定?

  但考慮到之前跟簡思的約定,他有些遺憾的收回了刀片,畢竟他從不違背承諾。

  過於高尚的道德標準,確實偶爾也會給江奕奕帶來困擾。

  「那就繼續竭盡全力的證明自己吧。」銀光消失在江奕奕手中,略微緊繃的氣氛便重新流動了起來。

  江奕奕平靜的繼續道:「要是不夠努力的話,我會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屬於你的東西……是指他的命嗎?

  一臉平靜的說出了非常可怕的話呢。

  林異對此習以為常,不然難道有人以為所有人對醫生的恐懼僅僅是因為醫生看起來很可怕嗎?

  當然是因為,他真的很可怕。

  簡思對此的反應也十分平常——那些更激烈的情緒早已在第一次見面後那段漫長的時光中出現過了,而此刻他能平靜的站在江奕奕面前,就證明了那些已經影響不了他了。

  恐懼,憤怒,惶恐,擔憂,害怕,猶豫……

  不過如此。

  江奕奕隨口告知了對方生死握與他手的命運——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威脅完對方之後,話題就再度跳躍:「桌上有紙。」

  簡思瞭然,起身走到桌前,平靜落筆。

  林異的視線在簡思身上稍稍停頓,扭回頭看江奕奕,問出他愈發無法理解的問題:「跟他比起來,你對我實在有些太……」林異停下話,尋找合適的形容詞:「寬容了。」

  「為什麼?」林異想起葉王曾提醒他的話——或許你該想想,他為什麼要留著你——忍不住想得到一個答案。

  「寬容?你沒犯錯,用不上這個詞。」

  林異沉默了兩秒,更換了形容詞:「你對我有些太好了,好到讓我都覺得奇怪。」

  他注視著江奕奕,那些習以為常的壓迫感並未對他造成太大的困擾,他無比迫切的想要一個答案:「如果說之前那些都只是順手而為的話,但為了讓我活下來,做到這個地步……」

  江奕奕眉梢微動,打斷了他的話:「做到這個地步是指?」

  林異看向奮筆疾書的簡思,不言而喻。

  在一開始就布局,一直到最後插手其中,徹底改變整個棋盤——這麼大手筆的操縱,完全可以稱的上「做到這個地步」了。

  「我覺得你誤會了什麼。」江奕奕嘆了口氣:「說實話,你真的沒考慮過提高下自己的智商嗎?」

  思謀周全·走一步看十步·周旋於星監會和年羅會之間的傳奇臥底·林異沉默了數秒:「醫生,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是你。」所以我的智商真的一點都不低。

  「我很欣賞你。」

  林異微微一愣。

  「為崇高的目的行赴死之道的人,我都很欣賞。」

  江奕奕雙手合十,柱在下巴處,注視著林異:「不管這個崇高的目的對其他人來說,究竟算不算的上崇高。但外人的評價,本身就沒有任何意義,不是嗎?」

  簡思放下筆,側頭看向江奕奕。

  林異的表情再度回歸毫無波瀾,將多餘的表情和反應一併泯滅,不留絲毫被窺探的縫隙。

  「所以,如果你就這樣死掉的話,我會覺得有點遺憾。」江奕奕伸出手,在空中停頓。

  簡思將寫滿字的紙遞到江奕奕手上。

  「既然他們讓你去死,那麼……」江奕奕將那張寫滿了字的紙遞到林異面前:「把你的命交給我。」

  這是魔鬼的低語,深淵的邀請,死亡的誘餌。

  林異無比清楚這一點,他甚至清楚,死亡跟江奕奕相比,究竟哪一個更可怕。

  他沒有任何理由接受這個邀請——他的宿命如此,又何必為了求生踏上一條比死亡更痛苦的道路?

  但在此刻,他陷入了沉默。

  讓他遲疑的,不是死亡和恐懼,而是江奕奕本身。

  江奕奕身上所攜帶的極端氣勢,將他的危險表露無疑,但如果靠近一些,如果你足以接受這點小小的壓迫感,甚至說……如果你足夠了解他,你會發現,在某種意義上,他所具有的危險性,足以轉化成更極致的吸引力。

  他是特殊的,毫無疑問。

  林異有些口乾舌燥,他知道他沉默的太久了,他應該毫不猶豫的出言拒絕,才不會暴露他正在為此猶豫的事實。

  但現在再開口拒絕,又似乎有些太遲了,因為他的猶豫已經暴露無遺。

  江奕奕耐心的等了些時間,沒等到眼前人的開口。

  他放下紙,推到林異面前。

  「回答我。」

  「我沒有答應你的理由。」

  江奕奕笑了起來:「所以,你在問我要一個理由?好讓你心安理得的背叛?」

  林異抬起眼看江奕奕,對對方總是正確的這一點感到些許無奈,他坦然承認了這一點:「沒錯。」

  江奕奕爽快的給了他一個理由:「因為邀請你的人是我。」

  林異深深的嘆了口氣:「醫生,你總是這麼自戀嗎?」

  江奕奕語氣的疑惑十分真情實意:「難道這不是你猶豫的原因?」

  江奕奕從不自戀,他只複述事實。

  作者有話要說:

  您的隊友-簡思已入隊,請注意,因某些特殊原因,該隊友的部分資料空缺中。

  您的隊友-林異已入隊,請注意,因對方的職業特性,該隊友的忠誠度不可見。

  您的臨時隊友-瘋子已入隊,臨時隊友檔案暫不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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