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最底層24
白滄十分客觀:「如果只是這個程度的話,那醫生可無法得到他們的支持。」
江奕奕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從方才的對話中——文明人總認為對話和溝通能解決一切。
但能在談話中達成的試探和合作,是基於對話雙方都更傾向於交流的前提。
而對能力者來說,再蠱惑人心的言語也無法動搖他們——這一點,在白滄最初和江奕奕見面的時候,就已經親身向他證明了。
那怎麼才能讓能力者站在他這邊呢?
江奕奕回溯白滄態度變化的過程,剔除不重要的干擾因素,得出了答案——唯一能左右他們選擇的,只有他們自己的意志。
無法被說服、由自我意志做出的選擇。
江奕奕的視線在異常者、起源以及收藏家之間轉了一圈,剔除了收藏家,選擇了從最初到此刻,態度始終十分堅決的起源。
「所以,我需要你站在我這邊。」江奕奕拋棄繁瑣的對話,直接提出要求:「你覺得怎麼樣?」
起源撓了撓頭,對自己成為江奕奕第一個發問的目標感到不解,但這不影響他拒絕對方:「我覺得不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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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起源聲音粗了幾分:「我又不知道你想幹什麼……」
「我不喜歡星獄現在的做法。」江奕奕打斷了他:「而我覺得我能改變它。」
「如果是這樣,那你就不需要我們了,」起源十分理智的反駁江奕奕:「你想對抗星獄,但你無法做到,所以你才會出現在這裡。」
江奕奕思考了兩秒,關於他是否能一個人對抗星獄的問題,然後否定了他的話:「如果我只是想對抗星獄,我有更簡單的方法。」
起源看了眼坐在他腳邊的假面,假面依舊維持著專注的注視,壓根沒在意其他人。
他又看了眼坐在江奕奕身旁的白滄,白滄朝他頷首,證明江奕奕的話不含任何虛假成分——他遠比他們以為的更強大。
「所以,你想改變它,而不是摧毀它。」起源得出結論:「你現在表現的像一個愚蠢的傻瓜。」
「仗著自己擁有力量,就試圖實現妄想。」
江奕奕並不在意他的評價,如果一個人足夠強大,那麼他自然有選擇愚蠢的善的自由——更何況,這對江奕奕來說,並不屬於愚蠢的善。
如果他能做到,那為什麼不呢?
「所以,你覺得怎麼樣?」江奕奕再度發問:「改變星獄保守、謹慎的風氣,由我來主導這一切。」
起源撓了撓頭,看了眼江奕奕:「雖然很愚蠢,但我很喜歡。」
他粗糙的聲音忽而低了幾分,流淌出動人的音符,與他粗獷的外表完全不同,在寂靜中勾勒出惡魔低語的誘惑。
「如果你因為失敗而崩潰的話,請務必來找我,我會幫助你……」他露出克制的笑:「重新感受世界的美好。」
江奕奕平靜的注視著他,甚至還有點走神——怪不得教授是1-003,而他只是1-006。
在明知他跟教授之間的淵源的前提下,還試圖埋下心理暗示的種子——愚蠢。
但他很欣賞他的無畏,所以江奕奕大方的給予了對方邀請:「出人意料的熱情,如果你需要幫助的話,也可以來找我。」
他嘴角微揚,露出商業化的微笑:「我的心理學還不錯。」
起源的目光不知不覺的落在了江奕奕臉上——假面的前車之鑑讓他刻意避開了對方的眼睛,他只是單純的將視線停頓在了江奕奕臉上。
在呼吸停頓三秒後,他突兀的挪開了視線。
「總之,我沒意見。」起源的聲音恢復了粗糙,極為簡單的作出了選擇。
江奕奕側頭看了眼起源,他的目光在空中飄浮,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察覺到江奕奕的視線,有些不耐煩的轉頭看向江奕奕:「幹嘛?」
「你剛才的奇怪表現,不需要我為你重新描述一遍吧?」
起源理直氣壯:「我怕我一衝動做出什麼來。」
「誰叫你那麼……」起源拖著長音,有些猶豫怎麼形容:「閃閃發光。」
戀愛遊戲的感覺再度湧來,江奕奕瞥了眼人物面板上的buff,將視線落到了收藏家身上。
他還沒開口,收藏家已經歡喜雀躍的表明了立場:「我站在你這邊,我當然站在你這邊。」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江奕奕的眼睛上,痴迷且虔誠。
「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他的身體有些輕微的顫慄:「請一定要用那雙眼睛,繼續這樣看著這個世界。」
「就像是……就像是……」他深吸了口氣,語調輕柔:「蔑視著這個世界一樣。」
江奕奕沉默的挪開視線,看向剩下唯一一個還沒表態的能力者——說實話,在放棄徒勞無功的說服之後,他發現,一切無比簡單。
因為他本身就是最有利的籌碼。
而那些聽上去十分讓人動容的——關於能力和星獄的一切,都遠比不上江奕奕對能力者的吸引力。
教授給予的buff出乎意料的有用。
江奕奕的思緒在這一點上停頓兩秒,再一次為教授草率的死亡感到遺憾,他起碼該多說一點,關於那些隨著他的死亡而被徹底掩埋的秘密。
這可不是一個解密遊戲,NPC還要把秘密帶到棺材裡就未免有些過分。
江奕奕在心底譴責教授的選擇,將目光投向下一個目標:「那麼,你怎麼看?」
異常者垂著頭,盯著地面,小小聲道:「很有意思,但我沒興趣。」
江奕奕平鋪直訴:「我需要你。」
在一旁旁聽了半天的白滄:總感覺這一幕有點眼熟。
異常者飛快的抬頭看了眼江奕奕,又迅速收回了視線:「但你需要的人太多了,我對你來說,只是所有人中不起眼的那一個。」
那他未免太低估他自己了……他可是1-005,李一河之後的第一人,誰都不會輕易忽視他——如果不想遭遇忽如其來的死亡的話。
江奕奕重複方才那句話——只是加了點詞:「即使有那麼多人,我依舊需要你。」
異常者捏著衣角的手停了下來,他細聲細氣的問道:「因為是我?」
江奕奕肯定道:「沒錯,因為是你。」
如果這是一個攻略遊戲的話,江奕奕將有幸看到一次打滿五顆星好感度的大場面——但換個想法,如果這是攻略遊戲的話,那江奕奕看這一幕應該早就看膩了。
所以,幸虧這不是攻略遊戲,江奕奕對那些瞬間滿星,又瞬間一星全無的場景一無所知——除去覺得能力者對他有些過於在意之外,他對這個buff真正的實力一無所知。
在一旁冷靜旁觀局勢的白滄: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異常者再度抬眼看了眼江奕奕,看了眼黑暗中唯一的光,光映入他的眼內,留下足以灼燒的痕跡。
他飛快的收回視線:「那我,可以幫你。」
至此為止,全部搞定,耗時大約十分鐘——而江奕奕之前試圖跟他們講道理,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語言真是世界最無用的東西。
江奕奕發出如上感慨,立刻把步驟推進到了下一步。
「我很高興,我們達成了共識。」雖然江奕奕對buff真正的實力一無所知,但這不妨礙他迅速活學活用。
「你們每個人都十分重要。」江奕奕露出客套的笑:「我需要你們幫我說服底下那些能力者。」
異常者輕聲細語的問道:「殺光他們嗎?」
「那我可以。」起源踴躍舉手。
死神眼睛一亮。
江奕奕覺得自己原定的下一步有哪裡不對:「說服他們站到我這邊,不是殺光他們。」
「哦,那算了,我沒興趣。」起源不感興趣的應了一聲。
死神:「可以用武器嗎?」
收藏家:「可以用能力嗎?」
在這兩個問題都得到了否定回答後,假面開了口:「雖然我不想承認這一點,但他們是無法被說服的。」
「就好像我們一樣。」異常者提高音量:「但醫生你不同,你完全可以做到。」
他注視著江奕奕,目光專注且炙熱,聲音堅定且響亮:「沒有能力者能拒絕你。」
「不是說服他們。」異常者不知什麼時候又變成了畏畏縮縮的模樣,輕聲道:「是要求他們這麼做。」
江奕奕眨了眨眼。
「逐光者會本能的追逐著光。」白滄接過話茬道:「而我們,會本能的追逐你。」
因為這個buff?
在那個注視著他的剪影上,江奕奕仿若窺見了教授嘴角的笑。
他回溯記憶,翻找出教授說完這句祝福之後,他們的對話。
【「這聽起來可不像是一個美好的祝福。」反而更像一個糟糕的詛咒。
「誰叫你得到的,是我的愛呢。」教授輕聲笑道:「我們所能給予你的,只有這些比詛咒更糟糕的東西。」】
「我們」,有趣的複數代詞。
看來在一周目,發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江奕奕現在有些可惜他沒有那段記憶了,當然,他更可惜沒有跟蔣一見上一面。
他死的太早了——早到甚至沒給江奕奕留下任何有用的訊息。
在江奕奕毫無察覺的在一層睜開眼的時候,在最底層,知曉一切的蔣一閉上了眼睛。
「走吧,去見見其他的能力者。」江奕奕朝門口走去:「希望時間來得及。」
最頂層剩下幾條走廊上緊閉的房間被打開了,於是這一層便瞬間吵鬧了起來,有的房間接二連三的浮出人影,而有的房間則毫無動靜,像是裡面壓根沒有人。
晃出房間的能力者,也不關心是誰打開了這扇門,他們有其他事要做——比如說打架,再比如說挑釁。
江奕奕他們從1-003站到了所有走廊都通往的出口處,最頂層往下一層的平台上——但暫時並沒有人在意他們。
能力者在面對自由時的反應超乎常人的預料——自由對他們來說,一文不值。
沒有人為它而瘋狂,更沒有人試圖尋找離開這裡的道路。
他們像是最純粹的瘋子,隨心所欲,毫無顧忌。
當然,誰也不能說他們不是最純粹的瘋子,只是比起正常人認知中的瘋子而言,他們稍稍有些不同,畢竟他們在瘋狂的同時,還擁有著遠勝常人的智慧。
這足以讓他們分辨出眼前情況的問題所在,更足以讓他們瞬間將視線投向一切的主使——江奕奕他們身上。
但事實是,並沒有人關心江奕奕他們,偶爾有人朝他們投來視線,瞥見白滄,又收了回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走廊上迅速出現小規模騷動。
鮮血的氣息飄進鼻腔,如同一劑強效催化劑,迅速引發連鎖反應,將此地的混亂進一步激化。
無法使用能力,並沒有削弱他們的攻擊性,每一個出現在走廊里的能力者,都有著足以碾壓江奕奕的武力值。
鮮血,搏殺,對抗。
笑聲,喃呢聲,武器帶動的風聲。
這些與星獄融為一體的東西,悄無聲息的回歸了它本該在的地方。
走廊分散在最頂層,從江奕奕的視線看去,更多正在發生的東西被隱藏在視線無法抵達的視覺盲點,無法目睹,無法觸及。
這種對鮮血和死亡的狂熱,毫無忌憚的瘋狂,真的會因為所謂的「追逐」而被遏止嗎?
如果會,那麼這個遊戲的難度未免名不副實——無數玩家打出的死亡結局都在為此而哭泣。
如果不會,那麼真實的世界本就如此,沒有誰會因為所謂的「追逐」改變想法,甚至改變一貫的行為作風。
那讓我來看一看,這個世界究竟有多麼不真實。
江奕奕邁出了一步,落地的腳步聲極輕,被嘈雜聲淹沒,沒有引起絲毫波瀾。
白滄抬眼看向站在他身前的背影,恍若察覺到了被他的能力牢牢壓制的最深處,泛起的波瀾,無比醒目,卻無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的目光落在江奕奕身上,自始至終。
「安靜點。」江奕奕平靜開口,瞬間被嘈雜聲淹沒。
「我不喜歡,在我說話的時候,有人無視我。」
出口的前幾個字依舊被嘈雜聲淹沒,但隨著嘈雜聲漸漸消失,直至徹底安靜,江奕奕的聲音便得以清楚的迴蕩在走廊上——他的聲音算不上大,甚至因為最頂層過於寬敞的面積,聆聽者需要足夠專注,才能聽見他的聲音。
現場忽而寂靜,那些鬥毆的,傻笑的,喃喃自語的能力者都朝江奕奕的方向投來了視線。
陸陸續續的有人從無法看到江奕奕的視覺死角中走出,匯聚在走廊前方,注視著江奕奕,像是看著奇特的存在。
人群湊在一起,顯得過於擁擠,但方才的混亂卻沒有再出現,他們出乎意料的表現出了克制,或者準確來說,他們之所以沒有再動手掀起混亂,正是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江奕奕身上,而顧不上近在咫尺的血肉。
有人歡呼雀躍:「說吧,快說吧。」
有人延長語調:「你想要什麼——你站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有人喃喃自語:「我想要,想要,想要……」
雖然他們保持了克制,但似乎依舊跟正常相距甚遠。
在這些很難忽視且奇怪的背景音中,江奕奕進行了自我介紹:「1-002,醫生。」
那些細碎的聲音驀然變多,大部分都是在重複著無意義的單詞,即「醫生」這個詞,匯聚在一起,好似某種呼喚。
輕聲喃呢且持續的呼喚。
江奕奕忽視了這些細微的動靜,繼續道:「我對星獄目前的狀態有不滿,所以我想改變它。」——雖然之前的教訓已經告訴江奕奕,這些話對能力者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但江奕奕依舊重複了一遍,即使這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但起碼他們該知曉自己在面臨什麼選擇。
「而現在,我需要你們……」江奕奕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已然得到了無比熱情的反饋。
「你要殺誰?」
「我可以!」
「你看上去好好看~」
嘈雜的聲音里瀰漫著血腥味,激動起來的能力者遺忘了克制,再度發生了小摩擦。
白滄環顧混亂的現場,簡單的得出了結論:「看來,這一層已經解決了。」
江奕奕回頭看他:「這個樣子?」算解決了?
「他們總是這樣,混亂,無序,且衝動。」白滄平靜的上前一步,站在他身旁:「如果能心平氣和的跟你溝通,那反而不是他們了。」
他側頭看了眼身後的異常者他們:「異常者他們不也什麼都沒問嗎?」
「不管你打算怎麼做,還是你打算怎麼利用他們。」白滄露出些笑容:「他們都不在乎。」
「最重要的是,那個人是你。」
江奕奕眉梢微皺:「因為那個特殊的吸引力?」
「因為,是你呀……」白滄伸出手,輕握住了江奕奕的手,溫熱的人體溫度覆蓋了有些涼意的皮膚:「所以投來視線。」
「你比誰都強大,又比誰都堅守原則,你的靈魂在黑暗中熠熠生輝,誰能忽視呢?」白滄握緊江奕奕的手:「醫生,你該相信你的魅力。」
江奕奕警告的瞥了眼他的手。
「好歹我還有點用……」白滄側頭,確保自己的臉處於江奕奕的視野範圍內——畢竟江奕奕親口說過,他曾被這張臉所影響。
「那些傢伙,如果不明確表明態度的話,可是會變得很麻煩的。」
異常者低頭看著地面,聽見這句話,極輕的「哼~」了一聲。
起源雙手環胸站在一旁,聞言忍不住「嘖」了一聲。
死神始終小聲輕笑著,在這句話落地後,笑聲驀然變得響亮了起來。
收藏家專注的注視著江奕奕的眼睛,聞言露出了個極為細微的笑。
假面更直接些,他把那句大家腦海里的話說出了口。
「已經晚了哦。」他語調誇張且張力十足:「醫生,可不是你的。」
或許那些能力者,會因為白滄宣告主權的行為而就此止步,但他們,站在醫生背後的所有能力者,都十分清楚一點。
醫生,不屬於任何人。
作者有話要說:真正的技術-江奕奕平鋪直述:我需要你們。
能力者群魔亂舞:放著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