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烏龍


  六月初,燕京的天氣跟孩童臉一樣,說變就變,白日裡溫風和煦,碧空如洗,傍晚時厚厚的雲層就壓了下來,天色蠟黃昏暗,雨水未落,震耳的雷鳴聲就先傳來。

  「姑娘別等了,快些進屋用膳吧。」夏蟬小聲催促了下,卻是將手中的燈籠遞給了傅茵,一雙細白纖瘦的手接過燈籠,狂風吹過,燭火猛的一晃,過了很久才又重新燃起。

  室外有一瞬的晦暗讓靜佇著的女子僵了僵身子,傅茵微垂眸,盯著燭光,待光亮穩定後才出聲,「沒事,現在天還早,我想再等等。」

  「早什麼,都黑了。」

  夏蟬知道自家小姐性子固執,決定的事怎麼都勸不回來,壓了下唇角沒有再多言,看著她清瘦的身子像是一陣風就能颳走,狠狠皺了下眉,回屋中拿了件月白色的斗篷出來,急急忙忙的給她披上。

  關注sto🌌55.co🍓m,獲取最新章節

  「姑娘大病初癒,合該對自己的身子上心些,您身子弱受不得一點涼,這冷風吹著多傷身啊,再說霍公子真要來,晌午就該來了,他....他若知道您為了等他又生了病定會擔心愧疚的。」

  夏蟬還是沒忍住絮叨了兩句,她話音中似有埋怨,最後又怕傅茵傷懷才為霍深說了句好話。

  傅茵望著門口,她夜裡視物不太清楚,只看到一片濃稠的墨色,樹蔭隨著風晃動,似怪物的影子,她怕黑,能站在這裡已經是極限。

  她抿了抿唇,輕聲道:「等下了雨我就回屋。」

  夏蟬這才重新揚起笑,轉身打開支火摺子將廊沿的燈都點亮了。

  橘黃的燈火將廊沿攏上一層暖色,傅茵心頭微暖,見她又站在身邊陪著自己,眉頭舒展開,分外安心,「好蟬兒,你最懂我了,霍郎今日一定會來的,想來是遇見重要的事耽誤了,馬上就下雨了,我擔心他回來時會淋雨,你再去幫我取兩把傘可好?」

  「姑娘還說下了雨就進屋,我看你是壓根就不在乎自己。」夏蟬小聲嘟囔,取了兩把傘回來後自己抱著,低低求道:「姑娘呀,咱們別再糟蹋身子了,你進屋待著,奴婢來守著,保證傘穩穩妥妥的送給霍公子。」

  她催了三次,傅茵紋絲不動。

  將死之人,又有什麼好在意身體的。

  傅茵原本是不信命的,可這些年來曲折的經歷讓她不得不信。

  她上輩子是個孤兒,剛考上大學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出車禍去世了,幸運的是,她穿到了一本古言甜寵文中,她又活了過來,不幸的是她只是個炮灰女配,曾與男主是青梅竹馬,後來流落教坊司中就因禍水般的容貌被折辱致死,她存在的唯一目的是男主提起時有一絲悵然,讓女主吃醋。

  書中短短兩行字,卻是傅茵充滿痛苦和掙扎的七年,她無數次將那兩行字咬碎了嚼爛了吞進肚子裡,用盡了手段才從教坊司中逃了出來。

  可是她快死了,按照劇情,還有一年男女主就會相見,到時候,霍深就會因為她的死而借酒消愁,從而認識女扮男裝的女主,倆人志同趣合,從師徒到夫妻,一輩子甜蜜恩愛。

  多美好的故事啊....

  傅茵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笑意卻不達眼底。

  「姑娘還笑,您吶,真的是被探花郎吃的死死的。」說著說著夏蟬又開始替傅茵報不平。

  「那個霍探花哪裡值得姑娘這般用心,一個書呆子半點都不會心疼人,從沒見他買什麼禮物送給您,倒是沒銀子了來找您找的勤快,現今都要成親了,約好了時間來談婚事,拖了一天也沒見來。」

  「他有親手給我做髮簪首飾的。」傅茵一點也不在意霍深的付出比他少,笑著抬手撫了下髮髻上的白玉簪,為霍深解釋,「我一個教坊司的清倌,他能一直等我,考上功名後也第一時間替我贖了身,他對我已是極好啦。」

  這點好也值得姑娘念叨,夏蟬不屑的撇了撇嘴。

  姑娘才情容貌皆是不俗,這些年來想要給她贖身的高官貴人不知凡幾,甚至連不近人情的裴閣老也有意願接她進府,可都被姑娘給拒絕了。

  霍深贖她出來的錢還是姑娘自己掏的呢,他一個一無所有的窮書生,能考上功名全靠她家姑娘供著,這些年來,她看著姑娘省吃儉用,自己身子都垮了也不捨得吃藥,就為了攢錢給霍深讀書,實在是瞧不起外頭名聲大噪的探花郎。

  可姑娘喜歡,她又有什麼辦法。

  夏蟬心中長長嘆了一口氣,正說著,醞釀了許久的雨水終於落了下來。

  夏蟬正要拉傅茵進屋,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門鎖挪動的聲音。

  傅茵眉梢一喜,將燈籠塞給夏蟬,自己奪走她懷裡的兩把傘,沒有撐開,而是直接抱著奔入雨中。

  濃郁的黑追趕著她,傅茵咬著唇快速奔跑,等撲到門口站著的人懷中,才鬆了口氣,歡喜喊:「夫君,你回來了!」

  倆人馬上就要成親了,傅茵私下裡沒少這樣喊霍深,既是宣誓主權也是加深兩人感情的小情趣,可這次她剛撲進男人懷中,心就咯噔了一下。

  清冷淺淡的竹香漫入鼻中,她抱著的人身子格外的僵硬。

  .....

  「咳咳咳,阿茵錯了,快過來。」霍深沒想到傅茵鬧了個這般大的烏龍。

  霍深剛任職翰林編修,正是忙的腳不沾地的時候,等他回家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上隱隱有雨水滴落,想到還在家中等著的未過門的妻子,他就一陣擔憂。

  碰巧,他在路上遇到了獨身一人的裴執,這裡到霍家也就兩步路了,他斗膽邀請裴首輔前去避雨,首輔沉默的看了他半響竟然答應了。

  他開了門後就退了半步請裴首輔先進去,未料到未婚妻突然出現,還抱錯了人!

  霍深額間冒出冷汗,閣老不喜旁人接觸,他怕裴執動怒,連聲告罪,「這是內子傅氏。」

  身形高大的男子周身氣質清凌凌的,如一塊寒冰,微涼的眼神落在嬌軟的女子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失控感傳到心頭,傅茵霎時間僵住。

  她抱錯人了!

  詫異之下,傅茵差點咬破嘴皮,她急忙抽出身子,低聲道歉,「妾身一時情急,大人恕罪。」

  傅茵垂首,避開那道冰冷窺視的視線,將手中的油紙傘遞給了霍深,霍深打開傘,卻是先給一旁的玄衣男子撐著,男人收回目光,頷首一下,率先踏入雨中。

  姿態傲慢,他身上有著上位者的威壓。

  是個久居高位的官員,只一照面,傅茵就下了定論。

  她捏緊傘柄亦步亦趨的跟著,沒有光,傅茵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視線牢牢抓住身前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那位大人身上,這般一瞬不瞬的盯著人,像是把眼前之人珍愛到了心底,但她看的只是她的丈夫。

  裴執指尖微動,一串佛珠從手腕滑到掌心。

  等到了廊下,眾人收了傘,傅茵見霍深大半個身子都淋濕了,微蹙著眉替他擦了擦濕漉漉的臉頰。

  「不必管我,我火氣大,不礙事。」霍深說著替她整理了下斗篷,「怎麼樣,還好嗎?」

  既是問她的身體,又是怕剛才出錯的一幕嚇著她。

  在霍深心中,傅茵是個單純又膽怯的姑娘,對上男人關懷的眼神,傅茵輕輕點了下頭,她摘下兜帽,抬眸看向一旁的人。

  可這一眼就將她給震住了。

  教坊司的清倌只賣藝不賣身,但真有位高權重的人出手,她也只是一個低賤的娼.妓,傅茵身子給了裴首輔只是一件意外,她之後就一直避著男人,出了教坊司後更是把那件事拋到腦後。

  未曾想,她竟還能再見到他。

  是裴執!

  她還梳著少女的髮髻,裴執看了一眼問,「還沒嫁人?」

  沒嫁人,就喊人夫君,到底是那裡出來的,就這般輕浮放.盪,他氣壓很低,涼颼颼的看向倆人。

  霍深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們自幼青梅竹馬,已經定好了婚期。」

  冷瑟的風吹過,傅茵捏著手帕,輕聲咳了兩下,霍深頓時心疼的擁著她,輕聲細語的撫慰。

  不知是冷還是怕,傅茵身子止不住的發抖,她咬緊牙根,無助的靠在男人懷裡。

  傅茵生的漂亮,濃眉杏眼,五官小巧精緻,似精雕細琢的玩偶一般,多一分則艷少一分則淡,垂眸淺笑間自有一股楚楚動人的風情,是男人一眼就會心動的模樣。

  玄衣冷麵的首輔大人將兩人親密的姿態納入眼中,修長的手捏著佛珠輕輕轉動了一下,佛珠碰撞的聲音在雨聲中幾不可聞。

  「若難受就先回屋歇著,今日是我不對,沒派人來給你傳聲話,下次我再晚歸你就早些歇息不必等我。」霍深拍了拍她的頭。

  「嗯,屋內剛熱了飯菜,你和這位大人一起用一些吧。」

  傅茵避之不及,簡單囑咐了句就扶著夏蟬離開了,屋門關上,隔斷了他們談話的聲音。

  「姑娘也還沒用膳,奴婢給您盛碗粥吧。」夏蟬擔憂的看著傅茵,剛才見到首輔大人來了,她也大吃一驚,這會見姑娘臉色都發白了,她也顧不上害怕,先安撫住她。

  「不必了,我累了」傅茵按住夏蟬的手腕,搖了搖頭,「家裡下人少,要辛苦你今夜多看顧些,我先睡了,你照顧好他們。」

  夏蟬嘆了口氣,隨即放下床幔,將屋內點燃一盞油燈,又關緊了窗戶才出去。

  她收拾了客房,按霍深的吩咐取了件新衣放在客房,半夜迷迷糊糊睡下時,還想著姑娘體弱,這般折騰一下恐又要生病了。

  第二日,傅茵的身子果然受不住,夜裡就起了熱,家中有客人,又是雷雨天,不好請大夫來,她怕添了麻煩就生生忍著。

  她忍習慣了,半夜硬是一聲也沒吭,自己撐著身子倒了杯涼水澆了喉嚨燒灼的疼痛後就沉沉睡去,清晨,夏蟬久久沒聽到傳喚,掀了帘子進來時人已經燒的不省人事了。

  夏蟬急的團團轉,「昨夜喊姑娘早早歇下,她偏不肯,這會兒還下著雨,哪家醫館還會開門。」

  霍深正準備派人去請大夫來,裴執瞥了眼藕色床幔遮住的纖弱身影,淡聲道:「我來。」

  他會醫術,只是旁人不知道罷了,霍深頓了下,察覺到閣老的善意,腦海中閃過一絲驚訝,猶豫了下選擇相信他。

  他點了點頭,掏出傅茵的手腕後就側身讓開位置。

  傅茵的手腕很細,青色的血管藏在嬌嫩白皙的皮膚下,淺淡的紋路覆在上面,精緻的如一個藝術品,跟她的人一樣,脆弱不堪。

  裴執控制好想一把掐住她手掌,細細把玩的心思,沒有蓋手帕,直接並三指探脈搏。

  手腕處的冰涼讓意識模糊的人兒顫了顫,傅茵朦朧中想收回裸露在外面的手,卻被一道不輕不重的力道按住了。

  她輕輕哼了聲,將要醒來,半夢半醒中,看到床前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穿的是她剛給霍深做的那件青色長衫,這次她不會認錯了,輕柔的叫男人的名字,「霍郎....」

  裴執:「.....」

  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