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溫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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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故事是這樣的。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我有一個朋友,在閩省寧徳時屏南縣某個村子進行考察的時候,看中了一棟很有些意思的大型老宅,打算將其改造成特色民宿;」
「於是乎,他一口氣砸下了兩百萬,把這棟老宅里里外外翻新個遍。」
「或許是因為平日裡就在市場裡打混的原因,即便是這個項目其實帶有濃重的扶貧性質,我這位朋友依然非常謹慎,在改造前,已經分別跟這棟老宅的10個業主簽訂了改造協議和租約,在獲得所有人簽字後,這才開始動工的;」
「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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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花了半年時間,辛辛苦苦把這棟老宅改造好了的時候,又有兩戶人家跳了出來,聲稱他們也是業主,我朋友在沒有獲得他們簽字同意的情況下就開始動工,給他們造成了極大不便,因此不但需要補他們一份租金,還需要賠償他們的損失。」
「我朋友當時就傻了,因為租金還好說,但是那兩份賠償金卻委實有些獅子大開口了些。」
「要知道,我那朋友當初之所以決定在這裡投資民宿項目,其實除了看好這個村子的鄉村游前景外,其中不免也有著許多做公益的成分,被這兩戶村民這麼一鬧,情感上委實有些受傷;」
「但是當時房子已經改造完畢,砸了那麼多錢下去,我那位朋友怎麼忍心看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打水漂?」
「於是乎,他強忍著心裡的不爽,與兩位所謂的業主談判起來……」
「很簡單,你既然說你是業主,那麼撇開當初為什麼不出現不談,你的產權合同呢?至少要有東西來證明你自己的身份,這才有繼續談下去的前提吧?」
「結果那兩戶村民理直氣壯地告訴他,他們沒有產權合同,但他們就是業主,而且該給的租金和賠償金,一分不能少!」
「我朋友是樹人先生的崇拜者,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一些事情,當時就拒絕了賠償金的要求,甚至要讓他們出具村政府的正式證明文書,才能就租金的補約問題進行後續談判——如果動不動就有人跳出來說自己是業主,要求補償,他哪裡扛得住?」
「而且,就算是那兩戶村民真的是業主,但這種事前不說,事後跳出來要補償的行為,未免有些太刻意且過份了些。」
「於是乎……談判破裂了!」
「最後,那兩戶村民就跑過來,直接那大鐵鎖把這棟老宅的房門給鎖上了,還時不時地跑過來晃悠。」
「這一下,我那朋友沒轍了,他又不能去砸鎖,或者直接與這兩戶村民直接發生口角衝突,不然吃大虧的肯定是他這個外鄉人;」
「可是呢,他又忍不下這口氣,更加不願意當成冤大頭被層層割肉——地球人都知道,有些事情開了個口子,就再也堵不住了!」
「最終,幾次與村里溝通無果後,他乾脆就直接離開了!」
(PS:這故事是真的,只不過發生的時間線是在2015年罷了,而且那村子離赫赫有名的龍潭村並不遠。)
………………
說到最後,楊鑄笑眯眯地看著謝邀:「所以……謝總,你是打算在兩眼一抹黑的情況下,直接在復興村投這個農家樂麼?」
謝邀聽了故事後,有些瞠目結舌,沒想到這年頭想要做點好事還會遇到這種糟心事,不過他到沒有懷疑楊鑄在忽悠他,畢竟鑄投商貿的金字招牌還是很好使的。
當下很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那些村民的認知差異就大到了這個程度?難道他們不知道,有人願意跑到村里來投資,無論如何對他們而言都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麼?」
楊鑄笑了笑。
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利益切身,哭爹喊媽。
他不相信那兩戶村民不知道有人願意跑過來投資,對整個村子而言是大大的好事,也會帶動其他外鄉投資者跑過來跟投,從而在村里形成小型民宿產業鏈;
但是……事關自己的眼前切身利益,誰又會在乎整個村子的利益會不會受損?
事實上,這也是楊鑄之所以對城口縣出台的這一系列本地經濟刺激計劃並不太感冒的原因——五千年的歷史告訴我們一個道理,人類向來是一個「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物種,而城口縣出台的政策,很明顯存在著產業資源融合後基層農民既得利益被隱性剝奪的隱患。
就拿今天那個看起來很有些市場前景的烏米子核桃項目來說,如果單純只是在產品價值上加碼,並且將絕大部分利益讓渡給了那些跑過來投資的企業……一年兩年還好,三年以後,那些果農們看到自己採摘加工出來的核桃賣出天價,但到手的錢永遠只是那麼固定不變的一丟丟,而且自己壓根底就沒有議價權的時候。
你猜……到時候會出現什麼情況?
而且,所謂產業升級並不是企業單方面一廂情願地砸錢就可以解決,除了人才、資金、技術這些基本條件外,外部市場需求的拉動力和基層內部托力缺一不可——後世諸如石斛產業,之所以前後花了近十年的時間才初步形成了局部區域的產業升級,很大一塊原因就是在初期,大部分利潤全被育苗所之類的少數幾個環節賺走了,基層的托力嚴重不足,自然也就沒有足夠的驅動力來主動進行革新升級。
正當楊鑄想要撇開這個略有些不合時宜的話題,隨便說點什麼應付過去的時候;
一個溫和且沙啞的聲音從身邊傳來:「不,這事的根本原因不是在村民的認知差異上,而是由於這種傳統的城市經濟合作形式並不非常適用於廣大農村,兩相交錯下,導致企業或者個人交易成本過高所造成的!」
謝邀扭頭看去,卻是一個年約五十的老人站在不遠處,身後還跟著兩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只不過這面容略有些疲憊的老人雖然看起來溫文爾雅,但卻是一身的泥漬,褲腳也是一高一矮地挽著,小腿更是沾滿了泥漿,一下子分不出來到底是大學教授還是本地的泥腿子。
難得想要做點好事的謝邀本就被楊鑄剛才那個故事弄的很有些心情不愉快了,現在見到有人竟然中途插話,不由地更是煩躁,當下眼睛一翻:「你這老頭怎麼這麼沒禮貌,沒人告訴你偷聽別人說話是很……」
話還沒說完,便被楊鑄的低喝打斷:「住嘴!!」
聽到這嚴厲的語氣,謝邀一驚,扭頭看去,卻見這個平日裡跟鹹魚沒啥區別的年輕人的氣質陡然發生了變化,竟然很有些不威自怒的意味,上位者的氣勢一覽無遺。
正當謝邀驚疑不定之時,卻見楊鑄站起身來,隱去眼中的驚詫之色,規規矩矩地把手交叉在腹部,然後輕輕一躬身,竟是執了個半師禮,恭恭敬敬地輕聲叫到:「溫老!」
………………
如果說當今的華夏誰可以真正當得起「國士」這一稱呼的話,眼前的這位溫老——溫鐵君絕對榜上有名。
這位自從80年代起,數十年以來一直奔走在各地農村,進行基層調查研究的的經濟學者,是華夏當之無愧的頂尖三農專家——這是真正的專家,真正深入到群眾田間地頭裡去做研究的專家,完全不是那些被各種西方經濟理論洗腦、無視於華夏社會特殊現狀的「叫獸」可以相比的。
對於這位宛如皓月般,但同時爭議不斷的人物,知道他名字的人,自然知道他的生平過往和對國家在三農政策這方面的重要貢獻;而如果沒聽過他名字的人,其實也沒必要去過多介紹——總之,礙於某些敏感詞彙,溫老的生平和重要貢獻,在這裡就不多贅述了,有興趣的可以自己去查閱。
而楊鑄之所以向溫老執半師禮……
一方面是因為他上一輩子曾經聽過溫老的現場講座,對這位溫文爾雅但卻心懷普羅大眾的人大教授極為崇慕;
另一面,則是因為在前世的工作中,因為溫老的諸多大作和論文受益良多,因此也勉強算得上這位老人的半個「門外弟子」。
畢竟,在後世,不管你是從事於鄉村旅遊項目規劃、大型農業企業諮詢、鄉鎮PPP投資顧問、下沉市場融資與資本運作、鄉村旅遊地產乃至農業電商,這位溫老都是絕對繞不開的人物——可以說,如果你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沒有拜讀和研究過他的大作,無法通過書裡面的「代價轉嫁論」和「制度派生論」去延伸更多經濟學問題,你在這些領域根本就是個兩眼一抹黑的廢渣!
………………
溫老見到楊鑄這副模樣,有些好奇:「這位小領導……你認識我?」
也難怪溫老會有些詫異,此時的他,雖然已經是「農業部農村經濟研究中心」的一名研究員,後來更是擔任了「華夏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副秘書長」,也很是參加了些國外的經濟學家交流會、發表了一些文章;但是,溫老成為人大教授卻是2004年的事情了,在「自來水」的口口相傳下出名的時間就更晚了。
因此,他對於楊鑄竟然能一眼認出自己很有些奇怪——畢竟對於華夏的企業來說,文人腦袋上沒有扣著一個「教授」的帽子,那就壓根底不值得被關注!
見到溫老問起這個,楊鑄臉色一僵,搜腸刮肚了一番後,這才給出了一個理由:「那個,小子曾經有幸拜讀過溫老發布在報紙上的《危機論》,也曾經拜讀過您的《華夏農村基礎經濟制度研究》,自打那時候開始起,小子對您就非常留意了,再加上小子是經濟學專業的,您老人家在我們專業並不是籍籍無名的小輩,小子之前在課堂上見過您的照騙,所以這才一眼把您認了出來。」
這話其實說的頗為勉強,畢竟《危機論》作為第一篇針對華夏周期性經濟危機的文章,早在1988年就已經刊登過了,與楊鑄的年齡極度不符;
而《華夏農村基礎經濟制度研究》這本書雖然是2000年正式出版的,但當前的發行量小的可憐,讀過的人就更少了——事實上,就算是前世,這本書楊鑄也只是走馬觀花地翻過一遍而已,畢竟這本書的面世時間太早,裡面的許多內容早已經時過境遷,對當時的楊鑄來說借鑑意義不是很大。
但是沒辦法,此時距離溫老出名的代表作《八次危機》面世還尚有十年的時間,而真正讓楊鑄入坑的《去依附》、《解構現代化》這兩本書面世的時間就更加晚了,因此楊鑄只能隨口搪塞一下——好在楊鑄雖然挑挑揀揀,但畢竟曾經系統性地瀏覽過溫老的一系列著作,不然這一下非得穿幫不可。
而溫老聽了楊鑄的解釋後,雖然有些訝異,但也沒有多少懷疑——畢竟97年東南亞金融危機後由於華夏受此很是受了些衝擊,他的那篇《危機論》又被翻了出來,在相關領域裡也算是引起了小小的轟動,如果楊鑄是經濟學專業的話,見過他的照片也不算非常奇怪的事情。
………………
「溫老,您不是一直在東南地區和西北地區進行考察麼?今個怎麼跑到城口這邊來了?」見到溫老似乎沒起疑,楊鑄趕快岔開了話題。
溫老溫和地笑了笑:「做農村研究的,哪裡有什麼地區不地區的?城口這邊屬於國家級貧困縣,其現實發展困境也很有代表性,我這一兩年來來回回也跑過好幾次了,打算以此為課題,好好做做研究。」
楊鑄點了點頭,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掃了掃溫老那殘留著汗漬的額頭和略有些疲憊的表情,雖然他下意識地就想讓這位在山地里跑了一天的老人趕緊回去休息,但是他卻知道,對於溫老這種華夏傳統式文人來說,一些有價值的交流反而能讓他更快樂。
當下也不婆婆媽媽,招手讓花花同學向蜂農要了兩個小馬扎,與身後的學生一起攙扶著溫老坐下後,直接問道:「溫老,您剛才說……傳統的城市商業合作形式並不非常適用於廣大農村,會導致交易成本過高?」
一旁只能幹站著的謝邀雖然很不爽楊鑄「毫無尊老愛幼」地把另一個馬扎占了,但他還沒從這個年輕人突變的畫風中回過神來,
聽起楊鑄忽然一臉謙卑地向這個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老頭請教問起這個問題,他雖然有些聽不懂這些莫名其妙的詞彙,但卻忽然來了興趣。
不知道是不是老男人的第六感作祟,他總覺得,接下來的對話內容會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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