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逃離夫君一
大雪天,滿目的蒼白。
阿善因為是仰視的緣故,於是將嘉王的赭衣和惡鬼面具、連同蒼藍陰鬱的天空都一起映入眼底。
似乎她每次遇到這個男人,平日裡還算靈活的頭腦都會卡殼。阿善這會兒蹲在地上懷中還抱著兔子,呆愣愣傻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時,距她只有半步之遠的嘉王目光輕輕掃過她纏著紗布的左手,又看向她還未消腫的額頭。
「你受傷了?」嘉王的聲音隔著面具有些沉悶,厚重的聲音讓人很難辨別出喜怒。
阿善差一點就搖頭說沒什麼大礙了,餘光掃到逐漸靠近的人影,她迅速回過神來,抱著兔子微微縮了縮肩膀道:「你、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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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在失憶中,她只記得佛岐山上的事,對於皇城內的任何人都不應該認識。
阿善一邊在心裡默念著這幾句話提醒自己,一邊用無辜茫然的眼神望著嘉王的面具。
白雪之下,赭衣的高大男人修長挺拔身姿冷傲,寬大的衣擺輕動間,他忽然蹲下與阿善平視,哪怕是蹲下他也比阿善要高出很多,似乎是想觸碰阿善受傷的額頭,他語氣莫測:「你不認識我了?」
阿善怎麼敢說認識。
沒料到嘉王會靠近自己,而且還屈尊蹲下來靠的這麼近。耳邊的腳步聲漸近,阿善佯裝崴腳避開了嘉王的觸碰,於此同時直接跌倒在地上。
嗒——
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微弱的聲音,容羨走到正門時剛好看到阿善跌倒。
她總是愛穿些亮麗粉嫩的顏色,明明一副柔弱纖弱的小可憐姿態,偏偏水靈靈的又充滿朝氣。她跌倒時,衣袖微散如同從枝頭落下的嬌花,散開的袖子內露出一小半白嫩嫩的皓腕。容羨見她跌坐在雪中仿佛是被嚇到了,走上前傾身將人從地上架起。
「不好好養傷,出來亂跑什麼。」容羨完全是用的架小孩兒的姿勢。
隨意幫她拍了拍衣裙上的落雪,他側眸看向面前的容迦,語氣不咸不淡的一點也不熱絡。「真是稀客,嘉王殿下怎麼會忽然來我南安王府?」
容迦毫不避諱的看向容羨身旁的阿善:「自然是為南安王世子妃。」
皇城大門的那場劫持,阿善是在嘉王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劫走的。事後容羨趕來怎能罷休,雖然他明面上並沒有懷疑容迦,但暗地派了不少人潛入嘉王府找人。直到阿善平安回來,容羨都沒有撤離跟蹤容迦的人。
這次容迦前來,表面上說是為了來看望平安歸來的南安王世子妃,但背地裡他想搞些什麼陰謀容羨還並不知道。容迦畢竟是嘉王,而且按輩分來講他還是他的王叔,所以就算容羨不待見他,他人來了南安王府也不能怠慢。
在容羨吩咐老管家下去安排的時候,阿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詢問:「嘉王是誰呀?還有他為什麼說是來看我的?」
雖然她聲音壓得很低,但耳力極好的容迦還是聽見了。
本欲隨著老管家入廳堂的男人忽然停了腳步,隔著一張面具,阿善只感覺嘉王的目光從她臉上定了片刻,嗓音微低,他喚身側跟隨的魁梧男人:「青鶴。」
名喚青鶴的男人立即雙手奉上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嘉王抬手拿過,走到阿善面前將東西遞給她:「這是本王的賠禮。」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為上等木料,上面雕刻著精緻的立體花紋,復古繁美。小盒子不大,精緻小巧女子的一隻手就能握住,這樣的盒子放在嘉王手中顯得就有些過於小巧了,阿善盯著盒子好奇的看了片刻,她看了看容羨沒敢直接接過,而是怯生生詢問:「什麼賠禮呀?」
嘉王好似完全不意外阿善什麼都不記得了,或者是他掩飾的太好什麼都沒有問。
他只是平靜解釋:「皇城的那日劫持是本王沒能將你護好。」
當時阿善就在他的馬車之中,再加上馬車周圍全是他與南安王府的人,在這樣的銅牆鐵壁下他都沒能把人看住,實在是說不過去。
阿善只能裝的似懂非懂,攪了攪衣擺無助的看向容羨,她不知該怎麼辦:「夫君,這……我該不該接呀?」
容羨掃了眼那小小的木盒,雖然笑得散漫但眸底陰鷙有些發沉,抬手為阿善拂開發上的落雪,他輕飄飄開口:「既然這是嘉王的賠禮,那你就收著吧。」
阿善壓根就沒看出容羨的不對勁兒,因著他這話她十分乖巧的把盒子接過道謝。
容迦五指修長,常年練武的男人指根白淨看起來竟然一點也不粗糙,將手臂收回後,容迦並沒有隨著老管家入廳堂。
佛珠在手上一顆一顆的碾過,嘉王望著阿善道:「想必世子還有要事處理,既然賠禮已經送到了,那本王也不多久留了。」
明明這話是對著容羨說的,可是從頭到尾,他看了阿善無數次,卻未曾看容羨一次。
出了南安王府後,容迦逕自入了等候在南安王府外的馬車。青鶴掀開車簾很快也坐了進來,他看到自家主子斜靠在車壁一言不發,耳邊全是佛珠咔嚓咔嚓碾過的聲音,但莫名間,他覺得這佛珠碾過的聲音比以往沉悶了不少。
「去查查南安王府最近都發生了什麼。」等到馬車動起來後,容迦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青鶴低頭道了聲是。他是主子身邊最信任的人,知道的事情也最為多,但今日他跟在主子身邊,忽然就有些看不透他了。
猶猶豫豫張了幾次口都沒說出什麼,容羨微側著面容明明沒有看他,卻冷聲詢問:「你想說什麼。」
青鶴一驚,只能硬著頭皮把疑惑問了,「主子,您今日是不是對南安王世子妃的注意過多了?」
那麼明顯的注視,就連他都察覺到了,就算阿善本人感覺不到,難道她身旁的那位還能看不出什麼嗎。
佛珠的響動一停,斜靠的男人忽然坐直了身體。寬大的華麗袖袍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垂落到地上,容迦猙獰的惡鬼面具對向青鶴,戾聲打斷他的話:「你叫她什麼?」
青鶴自知失言,趕緊改口:「是、是顧姑娘。屬下覺得您今日對顧姑娘的態度太過於明顯,恐怕會讓南安王世子起疑心。」
容迦將一直握在手中的佛珠套入手腕中,似是覺得不合適很快又摘了下來。
「就算他起了疑心又能怎樣?」低頭把整串佛珠都握入掌心,十指收攏間,他又道:「難不成他還要派人來殺我?」
「屬下會誓死保護主子安全!」青鶴反射性就說出來這句話。
說出來可能有些傷自尊,他這武功高強的護衛跟在主子身邊其實沒一點用武之地,因為他家主子本身就是個絕頂厲害的主兒。總之他是不信有什麼人能刺殺到他家主子的,青鶴只是有些擔心:「可顧姑娘那邊怎麼辦?」
暗地裡過招這麼多次,容羨是什麼樣的人青鶴十分清楚。
像他那樣陰狠無情的男人,是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會讓過一個潛在的危險,青鶴至今還沒查出容羨與顧善善在錦州城發生了什麼,只能皺了皺眉道:「屬下是怕那南安王世子會為難顧姑娘。」
「像南安王府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如若他對顧姑娘起了疑心,那顧姑娘在王府中的處境可能會不太好。」
馬車行駛到了皇城最熱鬧的一條街,當青鶴停止說話後,外面的喧鬧聲就變得清晰起來。
車內大概安靜了有片刻,寒風席捲著雪花忽然吹開了車簾。風停,有雪花落在了容迦垂落在衣間的墨發上,他輕輕掃去後平靜開口:
「本王就是要讓她不好過。」
「……」
當容迦的身影從南安王府消失後,容羨揮手招來了暗處的修墨。
「派人跟著嘉王。」他總覺得嘉王今日來者不善,抬手揉了揉額角,純色的白色袖袍襯的他比以往柔和溫雅。
說起來他這會兒精神還不太好,頭昏沉沉的是在強撐應付嘉王。似又想起了什麼,他再次吩咐:「告訴周長余,最近讓他盯緊嘉王和嘉王府。事無巨細,無論有沒有異常都要每日詳細稟報。」
阿善沒在意容羨都說了什麼,她現在十分好奇嘉王送了她什麼東西。趁著容羨沒功夫理會她,阿善背對著他小心翼翼的打開了盒子——
冬日的陽光不刺眼,陰鬱的下雪天更不會有什麼陽光出現。
而在阿善打開盒子的剎那間,她很清晰看到盒子中的東西閃了下微光。
盒子中翠綠的水滴石飽.滿而剔透,上面串著淺淺的銀色細鏈還墜著細長流蘇。第一眼阿善並沒看出這是個什麼東西,直到她將盒子全部打開,將水滴細鏈從盒子中拿出來後,才發現那是一條眉心墜。
一條很漂亮的眉心墜。
「喜歡嗎?」
背後忽然出現的聲音嚇得阿善一抖,拿在手中的眉心墜細鏈輕晃,銀色極細的流蘇在雪天竟然也能泛出光澤。
容羨把手伸過來時阿善猶豫了一下,她本能的想要抓緊這條水滴石又不得不理智放手。容羨大概是感受不到阿善有多糾結,他將眉心墜在眼前展開,盯著最中央那顆翠綠的水滴石看了片刻,忽然就抬手將這條額飾掛在了阿善的發間。
水滴石冰涼,但在感受到阿善的體溫後也像是有了溫度。它輕散垂落著剛好就垂在阿善的眉心,兩側的細碎流蘇修飾了阿善的臉型,容羨在幫她掛好後後退了一步,分不清是真夸還是暗諷,他說:「它很適合你。」
完全看不懂容羨操作的阿善完全是懵的,她動時兩側的流蘇也跟著她動了起來,還恰到好處並不會影響到她。
阿善是真的挺喜歡這眉心墜的,無論是款式還有顏色都十分符合她的審美。她忽然想起很早之前子佛也曾送過她一條眉心墜,雖然那條也十分漂亮,不過中央是顆暗紅色的滴血寶石,當時還不等阿善試戴,子佛就問她:「漂亮嗎?」
他過於黑沉的眸子盯著那顆滴血寶石看時有些妖冶,彎唇無所謂一笑,他說:「這是我從一個墓穴中發現的,我見棺材中那女人戴著不錯,就幫你扯下來了。」
直到現在,阿善在回想起這件事時背後還有些冒寒氣,想著嘉王身為容國位高權重的王爺,肯定不會有子佛變態到去死人堆里挖東西。她輕輕碰了碰自己眉心翠綠的小水滴,作為一個愛美的姑娘真誠詢問:「我戴上好看嗎?」
容羨彎唇,笑意過於淺以至於等同於無。
他抬眸看著她,意味不明道:「好看是好看——」
阿善疑惑看向容羨,聽到他略微拖長了尾音十分好奇他後面想說什麼。
一旁路過的幾名丫鬟在注意到阿善的額飾時,眼中閃過驚艷。容羨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他將拇指上的玉扳指摘下再戴回去,戴回去轉了轉又拔了下來。
阿善耐不住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容羨黑眸耀耀,他最終將玉扳指好好戴回了手上。薄唇輕笑,他用戴著玉扳指的修長右手抵了抵眉額遮住眸色,像是開玩笑般慢悠悠道:「喜歡戴它的女人,大概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阿善一怔,反應過來後惱怒道:「你詛.咒我?」
其實容羨沒有詛.咒她,他只是將他了解的情況用最簡單的話說了出來。
阿善不知道的是,這條眉心墜其實是北域國進獻而來的珍寶,被稱為幻淚石。
多年前,這條眉心墜曾被成燁帝贈予了一名女子,那名女子巧笑嫣然戴著它艷煞四方,不過比較可惜的是,這條眉心墜伴隨著女子成婚就失去了蹤跡。對此,外界對幻淚石與女子有了各種猜測和傳言,但只有容羨知道,那女子是在成親前把這北域珍寶幻淚石扔掉了。
很巧,容羨的母親葉清城就是那名女子。